《象青南记》谢吃姜

6、第 6 章 游方途：有

　　最后，这场秦其书对裴方途的讨伐，以裴方途赔上了自己托朋友从宁木市区带回来的优质火腿小面包和秦其书因为突然剧烈运动大腿抽筋不已终于落下帷幕。

　　裴方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对秦其书的身体素质产生了深深的担忧，以至于秦其书觉得在他身上看见了些许自己那久未谋面的父亲。

　　在象青上班的第五天，秦其书坐了最早一一班的班车去办公场，裴方途坐在他旁边，充满担心地给秦其书按了按对方昨晚嚎叫了一晚上好疼好疼的腿。

　　“你这身子骨是不是该加强锻炼了？”

　　裴方途的按摩很有力道，秦其书闭着眼睛觉得还挺舒服，但听了这么一句他就有点不大舒服了：“我懒，我不想动，谁也别想让我从那张床上爬起来。”

　　头一次听见有人能把赖床说的这么理直气壮，裴方途简直要被气笑，脱口而出一句：“你这样哪个姑娘肯要你？”

　　“那就不要姑娘。”秦其书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感觉腿上对方的手好像也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也不想要小伙子。”

　　秦其书听见裴方途好像轻笑了一声，应该是没有被这个有些奇怪的回答影响。

　　但裴方途接下来说道：“我今天要和汪老师去外场，总务办就交给你了，有事随时联系。”

　　裴方途在搬出02之后去了35办公室，那儿位置更加拥挤，收容一个裴方途已经很勉强，实在放不下秦其书了，因此两个人就此天各一方。

　　秦其书的工作基本已经固定了下来，又完成了长达三天的培训，已经能够独立应付大部分总务办的工作，一些常规的工作已经不再需要裴方途的随时指示。

　　更主要的原因，是裴方途开始去外场了。

　　象青项目的工作已经临近收尾，总工程师开始频繁地进行外场测试，然后召开分析报告会，其中刚好就有秦其书的顶头上司汪老师。

　　而汪老师每次去外场，身边必须要跟着一个拎包的。

　　俗称叫拎包的，学名叫裴方途。

　　秦其书本来准备利用车上的这段时间补觉，可听了裴方途这么一句，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两个字：报备。

　　但这内容又很正常，裴方途现在是总务办的台柱子，很多业务都离不开他，一不在肯定会有人问，那么问秦其书肯定是这些人的第一选择。

　　一想到工作量倍增，秦其书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一座小山似的压在胸口，连带着语气也严肃起来：“裴老师辛苦。”

　　裴方途一直瞧着秦其书的脸色，听了这句更是心咔嚓一声裂了：“秦……”

　　“往下一点。”

　　裴方途跳动着被秦其书用一句话就粘好的心脏从善如流：“……好的。”

　　外场测试不需要用电脑，裴方途把笔记本和密码留给了秦其书，于是他索性左右开弓，效率奇高，看得方青松抽烟的速度都不自觉加快，一上午就抽完了一整包。

　　“小秦是在余潆武河的分公司吧？”

　　下午临近下班，方青松悠悠开口，这些天下来几乎这屋里的每个人都被问过那么两句，秦其书也不例外，问完年龄问家庭，所以现在已经适应良好：“是的，方总。”

　　“考虑来北阜工作吗？”

　　秦其书左手一顿，用裴方途的账号给温茗老师发过去了一个叹号，接着收获了温老师一个温柔的问号。

　　“方总别开玩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去北阜总部工作啊？”

　　秦其书想用一种玩笑的语气把这个事儿越过去，可方青松却没有接这个岔，他的语气听上去还挺认真：“小秦不要谦虚嘛，昨天的事我都听老汪说了。”

　　有魄力有专业，技术过硬，笔杆子也不错，方青松眯了眯眼，这样的人才怎么会在小小的余潆一直没被人挖走呢？

　　一般这个时候，秦其书会开始下意识想给裴方途打电话，默认把这件事当成一项工作流程式地推给裴方途决策

　　秦其书这么想着，然后真的就这么做了。

　　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知道对方接不了电话啊！那这不正是打电话的最佳时机吗！

　　秦其书一边笑着推脱掉方青松的招揽，一边指指手机的通讯界面往办公室外面走，刚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电话那边的回铃音也恰好消失。

　　“喂。”

　　因为压根儿没想到对方能接，秦其书第一口气噎了一下，呛了口风咳了两声，电话那边接着开口：“秦老师，你去一下35。”

　　本来只是想解困才打的这个电话，没想到还被安排了个任务，秦其书不情不愿地往35办公室走，嘴里说着“好的好的马上就到了”，可脚下却一点也不着急。

　　裴方途也不催，任由他慢着：“到了吗？嗯，你开一下我的抽屉，钥匙在上边，那个灰色的罐子，看见了吗？”

　　秦其书点点头：“看见了，然后呢？要交给谁吗？”

　　“把它拿走，一罐陈皮，拿回去泡水喝。”裴方途一边疯狂给工作人员打手势让他们别把数据线在地上拖，一边跟秦其书说，“保护嗓子。”

　　秦其书拿着罐子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拿着罐子先出了办公室，他可没打算在齐思明面前和裴方途聊工作之外的事情。一出门，秦其书就长叹了一口气：“谢谢裴老师啊。”

　　工作人员终于把数据线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裴方途差点老泪纵横，这边听着秦其书的语气终于恢复了之前的自来熟，更是松了口气：“不客气。”

　　秦其书转着手里的罐子，不经意道：“什么时候回来？”

　　裴方途在手机另一端笑出声：“快了。”

　　直到晚上七点半上班，秦其书才收到了裴方途回到可可湾的信息，并且对方表示自己又去跟会了，秦其书照例发送了一篇“裴助理真辛苦”的小作文后，安稳地在办公室里摸起了鱼。

　　因为今天晚上，方总请假了。

　　晚上的象青终于结束了连日来的阴云，下起了大雨。方总看着窗外迷迷蒙蒙的夜色，给助理谢超群打去了电话：“我今天晚上不去了。”

　　整个26办公室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全体沉浸在了欢乐的氛围中，毕竟领导不来，等于休假。

　　正当秦其书手指上下翻飞地抓大鹅时，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了一条信息。

　　裴方途：[有伞吗？]

　　秦其书看了看屋外的大雨：[要几把？]

　　裴方途：[一把。]

　　秦其书正要拎着伞出门，突然福至心灵：[会还吗？]

　　那边裴方途慢了两秒，秦其书觉得他是在笑：[还。]

　　裴方途：[二号会议室，会要结束了，速来。]

　　秦其书看了十分满意，拿起自己的伞就出了门。二号会议室离得不远，也就两分钟秦其书就到了门口，然后告诉裴方途自己到了。

　　所幸，会议是在秦其书到了五分钟之后才结束的。

　　会议结束，几个工程师还得再交流一番，裴方途趁机先出来找到秦其书，后者自然地把伞递了过去。

　　白皙清瘦的手指拎着黑色折叠伞，裴方途趁着晚上视线不佳多看了两秒，然后问出了一个触及灵魂的问题：“一把伞？”

　　“对啊。”

　　裴方途再次停顿了一下：“那你怎么回去？”

　　秦其书脱口而出：“你不回来了？”

　　两个人在二号会议室的门口四目相对，裴方途欲言又止，言的是“为什么不跟别人借一把伞”，止的是……对方在黑夜里依然璀璨好看并且坦坦荡荡的眼睛。

　　看起来是真的没想那么多。

　　“行，我马上回来。”裴方途拿过伞进了会议室，又把自己的电脑拿出来交给秦其书，“帮我拿一下。”

　　对方过于自然的语气让秦其书觉得对方确实是忙不过来了，连客气也顾不上了，于是也自然地打趣道：“拿伞来换啊。”

　　裴方途在夜色与细雨的背景下，笑着说好。

　　十分钟后，裴方途举着伞跑了回来，先把伞交到秦其书手里，然后又进了二号会议室拿了东西，转身就往旁边的房间跑。秦其书在后边举着伞慢悠悠道：“诶，打伞啊。”

　　步子很慢，嘴上也不快。

　　裴方途用最快的速度跑进旁边的会议室送了东西，然后回来找秦其书，接过电脑，然后……那把黑伞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自己头顶。

　　漆黑的伞面，清瘦有力的手臂，坦坦荡荡的眼神，白皙的锁骨……两个人离得很近，裴方途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散发的体温，他迅速地收回了眼神，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

　　秦其书显然注意力都在两个人别淋湿了衣服上，丝毫没注意到旁边人一系列的心理活动，还在为了避免冷场主动寻找话题：“今天怎么没带伞啊？”

　　裴方途别过头去咳了两声：“……光顾着跟汪老师开会了，没带。”

　　“今天天多阴啊。”

　　“是啊。”

　　“所以为什么不带伞？”

　　“……就是没带。”

　　几轮废话之后，秦其书心满意足把裴方途送回了35办公室，裴方途还有别的工作，只来得及和秦其书匆忙道谢就进了办公室。

　　收了伞，秦其书站在原地默默地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摸了摸伞柄，才转身往26办公室走去。

　　这场等了这么多天才下起来的雨直到下班的时候也没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秦其书低着头走过长长的走廊，在路口排着队准备撑伞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能借个伞吗？”

　　夜色雨幕下，秦其书闻声抬头，一下撞进对方深邃如海的眼睛里。

　　不知道是不是和秦其书分开之后又去了其他办公室，裴方途的发梢又沾上了水，刘海儿垂下遮住了眼睛，若隐若现的目光让秦其书下意识地怕溺于其中而闭住了呼吸。

　　裴方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秦其书拿着伞经过的时候自己会诡使神差地问出那句话，明明在对方出现之前他是准备淋着雨跑到车里的。

　　可当他看到那张脸，和拿着伞的那截白皙的手腕时，他就那么开口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呼吸可闻，心跳可听。

　　“走啊，小秦，一会儿雨更大了。”

　　26办公室里出来的人逐渐走到门口，推着秦其书不得不赶忙撑开伞走到雨中，再向走廊的方向偏过一点儿。

　　裴方途垂着头挡住悄悄上扬的嘴角走到伞下，落到秦其书眼睛里好像一只可怜的大型犬。

　　啧，不能再看了。

　　回到17栋，两人在电梯口碰到接替王涛工作的徐江江，后者看着秦其书手里几乎湿透的雨伞十分震惊：“嚯，外边儿这雨这么大啊！”

　　徐江江晚上请了假，成功错过了这场象青憋了好几天的大雨，不禁让秦其书心生羡慕：“是啊，还是你运气好。”

　　徐江江笑着摆摆手：“哪儿的话，我今天是有别的事儿才没去。我刚来还没带伞，要不也得淋成落汤鸡。”

　　然后，徐江江看了看俩人，身上都是干的。不同的是，秦其书手里有一把已经湿透的伞，裴方途两手空空。

　　裴方途摸摸鼻子：“多亏了秦……助理，要不我也是落汤鸡。”

　　觉得“秦助理”三个字怪怪的但也不好说什么的秦助理也摸了摸鼻子：“客气了，裴助理。”

　　徐江江虽然觉得俩人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于是直接翻过这一页，问秦其书：“秦哥，明天休息出去玩吗？”

　　象青的周六是难得的休息日，虽然酒店离市区很远，但是也会有往来的客车，在手机上约车也很方便，所以到了周六大家想出去的话也会到市区去转一转。

　　秦其书当然也想。他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又是娴静婉约的南方城市，他还真想去看看。

　　可问题来了，秦其书又很懒，而且很擅长放弃，从小就这样。数学题不会了，直接放弃，从不回头重做。大大小小的考试，一向只做一遍，绝不回头检查。

　　上了大学之后更是如此，遇到搞不定的选修课作业或者学分要求，别人都会四处求助组队一起攻坚克难，而秦其书会冷静地再看一遍选修课目录，然后对他们说：“换一门不就行了嘛，我看这个只要交个论文就可以了。”

　　所以面对徐江江的问题，秦其书只会回答：“不了，明天想睡懒觉。”

　　徐江江虽然才来不久，但其工作强度丝毫不亚于在这待了七个月的裴方途，因此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有道理，是得好好休息。”

　　秦其书也跟着点头，裴方途也被迫跟着点了两下。

　　回到房间洗完澡，裴方途擦着头发坐到沙发里，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和微信已经99+的消息，持续了一整天的好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瞬间且极速的情绪变化让裴方途觉得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大井盖，直直砸在自己胸口，他深呼吸了两下，先拉黑了通话记录里的手机号，然后一键清空了微信消息。

　　做完这一切的裴方途看着微信里那个斑点狗头像，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然后看到下边的消息，心里又开始堵得慌。

　　苏小白：[怎么样，裴哥，追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