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青南记》谢吃姜

16、第 16 章

　　游方途临走前和秦其书一起算了算，正好到五一放假游方途可以回来，于是在和秦其书视频的时候他干脆提议，要不然让秦其书三十号的时候直接去蘅洱玩两天，到时候两人再一起回来。
　　秦其书看着视频里那个四四方方的聊天框里的小人，真的把这个提议纳入了计划，甚至在上班摸鱼的时候也开始查蘅洱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小秦。”郭长城第三次和领导汇报完系统进展，终于得到了还不错的肯定，一脸高兴地过来和秦其书分享，“这次多亏了你啊，没想到你系统测试也会搞，平时跟我们还藏着掖着，不厚道啊。”
　　郭长城是陈杭飞的得力干将，从陈杭飞的上一个项目他就跟着，一直带到这个项目来，因此和陈杭飞多少有点相似的套路，秦其书听了也开始和他打太极：“谁让郭哥你什么都会，我们都没用武之地啊。”
　　看郭长城的表情，秦其书就知道这次领导应该挺满意他的工作成果，郭长城在现在的岗位上已经干了五年，一直想升项目组的副组长，可以说就差这么个机会。
　　一旁的解雨也过来附和：“是啊，郭哥，你得多给我们锻炼的机会啊！”
　　秦其书和解雨都跟着郭长城工作过一段时间，郭长城和陈杭飞一样，都喜欢用顺手的员工，然后一直用，他俩努力了大半年，然后发现实在很难挤入这个梯队，也就放弃了。
　　郭长城哈哈大笑，点着头说“一定一定”，接着忽然看到秦其书手机界面上的蘅洱十大景点，颇为意外地问：“小秦，你要去蘅洱？你居然要出门啊？”
　　就知道其他人听了会是这个反应，秦其书本来打算确定了再说，谁知道被眼尖的郭长城看到了，只好无奈道：“郭哥，我也并不是完全不出门的好吗？上次我不是还去象青出差了吗？”
　　“那能一样吗，去象青那是出差，我知道你不想去。”郭长城一副老大哥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郭长城在替秦其书着想。
　　可作为陈杭飞的心腹，秦其书可不会把这种话留在郭长城嘴里，淡淡道：“哪有不想去，郭哥，领导安排，也是提升的机会嘛。”
　　秦其书拿出标准的待客笑容积极应对，郭长城也只是笑笑，继续问秦其书打算去蘅洱哪里玩，同时还给提了不少建议。
　　秦其书最近新添了个毛病，就是别人说话字数一多他就开始听不懂，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明白，可连成一句话就不知道想让他做什么。
　　于是郭长城说了很多选择，秦其书除了点头以外其余的一点没进脑子，只有一句秦其书听懂了。
　　“说起来最近蘅洱好像有烟花表演，你说不定能赶上。”
　　秦其书觉得这个还真不错，于是准备把这个纳入自己的隐藏惊喜，刚打开精心准备的惊喜计划表，忽然界面就切到了通讯画面。
　　秦楠。
　　秦其书微笑着和解雨说自己有点事情，起身离开了工位，尽量保持和平常一样的步速走到楼梯间，微笑陡然变换成面无表情，在电话马上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慢悠悠地接起了电话。
　　“喂。”
　　“其书。”接电话的人声音沉稳浑厚，听起来还有一些陌生，至少秦其书回忆之下很难对上记忆中的秦楠，“最近怎么样？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打了很多电话，怎么都不回？”
　　在机场送游方途的时候他收到了秦楠相隔五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把自己想起来的信息，他当时想回来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回了家，看见了游方途的平安短信，洗了澡，睡了觉，也没敲出去一个字。
　　接下来就更顺理成章，秦其书很忙，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忙着和游方途聊天，忙着等游方途不忙的时候和自己聊天，在刻意回避下，秦其书是想不起来还得给这个二十多年只见过不到十次面的父亲联系的。
　　其实秦楠对秦其书也说不上不好，像这么多年秦楠给他的那张卡里也经常会打生活费，可秦其书还是做不到坦然地和他这位生理上的父亲联系。
　　“工作忙，没时间。”秦其书熟练应对，语调听起来和跟陌生人说话没什么区别，“有什么事吗？”
　　“我和你妈妈有点事想跟你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秦其书动作缓慢地打开手机日历，工作日当然是要工作，他可没这个精力去赴这种饭局，周末是难得的休息日，他可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他更愿意和游方途打着视频睡个午觉。
　　似乎是知道秦其书要拒绝，秦楠补充道：“是重要的事。”
　　那种很久都没出现过的心脏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寂静的楼道里秦其书耳边只有自己心脏震耳欲聋的叹气声，他看着手机界面上游方途的聊天框，上一条信息是游方途问自己下午忙不忙，当时秦其书正要去开会没来得及回复。
　　当时应该回的，秦其书想。
　　“其书？”
　　“你定时间吧。”
　　像是没料到秦其书会这么说，秦楠停顿了几秒才开口：“那就周六中午？”
　　秦其书的手在聊天框里上下划动，想刷新看看游方途有没有新的消息：“可以。”
　　“好。”
　　秦楠没有多说就挂了电话，秦其书觉得他应该挺忙的，既然这么忙，又何必联系自己这个早就扔到一边的儿子？他想不通，只是觉得很累。
　　这种疲惫感让他没有精力去回游方途的信息，没有力气吃饭，下班取了快递就直接躺到了床上，直到被铃声吵醒秦其书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怎么不开灯？停电了？”
　　一小束灯光点亮了漆黑的房间，秦其书从枕头里抬起头，游方途正对着手机屏幕上下左右地看，也没看出来这漆黑一片里哪片是秦其书。
　　秦其书忽然就笑了：“你等等啊。”
　　听到声音，游方途虽然没看到人但还是假想出了黑暗里秦其书的轮廓：“又让我等？等程昭的恋爱攻略吗？程大师又说什么了？”
　　秦其书摸着黑去开灯，一瞬间好像天亮一样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大师说距离产生美，让我们不要联系太频繁。”
　　“程大师造孽啊。”
　　秦其书把手机支好，这才仔细看清游方途，刚洗完澡还没吹的头发，含着笑意的眼睛，拄着下巴有力的指节，他忽然就想来上那么一句“我愿意”。
　　但想想还是算了吧，他怕把人吓死。
　　看秦其书没说话，游方途主动问：“快递收到了吗？”
　　“收到了。”秦其书下班回来的确取了个快递，可想想又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到了个快递？”
　　“因为是我寄的，拆开看看。”
　　秦其书从带回来的快递袋子里翻找，还真找出来一个软软的袋子，一看就不是自己买的东西，他放到桌上拿起快递刀，问道：“你买了什么？”
　　游方途没说话，秦其书已经拆开了袋子，一下子愣住了：“你买了个……枕头？”
　　和聊天框一样四四方方的绿色枕头就那么铺在了秦其书面前。
　　“嗯。”游方途说，“是总公司给象青项目组配发的药枕，每人一个，这是我的那个，听说对睡眠有帮助。”
　　秦其书把枕头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轻的实在不像是个枕头，又凑近闻了闻，确实闻到了药香，看来总公司对象青还是有点良心，但是不多。
　　因为这个整体高度还不到两厘米的东西，秦其书实在很难将它称作枕头。
　　可是它的最大作用也不是作为枕头，而是游方途的心意。
　　从年后游方途就在可可湾工作，秦其书从来没听说过可可湾还有这个福利，所以这个枕头八成是屏水湾那边发的，而这个枕头连包装都没拆，显然他自己也没用过。
　　秦其书想起来那个时候游方途知道自己失眠，看来是特意给他留的。他抓着枕头，忽然很想和这个人讲一讲白天发生的事，想讲讲自己的纠结与痛苦，冷漠与悲伤，可在看到游方途的眼睛时这一切又都在脑海里停止。
　　那是一双只有他的眼睛，秦其书不想让这些东西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那是他最后的净土。
　　“感动吗？”游方途问。
　　“嗯。”秦其书把包装扔掉，把枕头抱在怀里，突然觉得饿了，“你晚上吃的什么？”
　　“食堂啊，还能吃什么。”游方途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事，如释重负地打开电脑准备加班，“你呢？”
　　“还没吃，现在吃。”秦其书翻开外卖开始选，“是吃面呢，还是吃饭……”
　　“为什么没吃饭？”游方途打断秦其书的话，想到刚接通视频时没开灯的屋子，很正式地又重新凑到屏幕前，“不舒服？”
　　秦其书故作平淡：“刚下班那阵不饿，现在饿了，给个参考？”
　　游方途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人错开的视线和故作轻松的姿态，喉咙微动，但张口却还是：“要不喝粥吧。”
　　“不要。”秦其书一口拒绝，“我要吃辣的。”
　　秦其书喜欢吃辣，可是又吃不了太辣的，属于典型的又菜又爱吃。之前游方途在的时候还能管得住，现在天高皇帝远，游方途也就只能在视频里对秦其书过过嘴瘾了。
　　秦其书忽然有点乐呵，感受到一点对方出差的乐趣了。而游方途在看到对方突然心情变好露出的笑，也收起了原本要进行的一段没什么力度的劝说。

　　周六是个大晴天，余潆终于有一种正式入春的感觉，秦其书在衣柜面前选了半天，觉得这件也不好，那件也不行，最后看时间差不多要来不及了，就随便穿了个衬衫，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中午的咖啡厅人不多，秦其书一进去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秦楠和孟语唯，两个人都多了些白头发，眼角多了些皱纹，和其他这个年纪的父母有着差不多的特征。
　　秦其书本以为自己会说话不利索，毕竟也是很多年没见的熟人，可没想到一张嘴还挺自然：“有点事，来晚了。”
　　“没关系。”先开口的是孟语唯，一身女强人式的套装干净利落，优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给你点了拿铁。”
　　服务员端上来一杯咖啡，秦其书礼貌道谢，并没有拿起来喝的打算，直接切入正题：“找我来有什么事？”
　　孟语唯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秦楠，后者并未开口而是假装咳嗽了两声，继续将话题抛回给孟语唯。
　　秦其书一向看不惯这个，面带微笑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要走了。”
　　“哎，其书。”最后开口的还是孟语唯，她生气地瞪了秦楠一眼，颇有一种男人果然靠不住的感觉，“这次找你，是想谈谈你的未来。”
　　“未来？”秦其书笑了一声，听着有些冷淡，“我考高中，考大学，读研，找工作，二位都没过问，怎么现在想起来讨论我的未来了？”
　　先开口的孟语唯直接被噎了回来，她也很多年没有见过自己这个儿子，总感觉上一面还是青葱少年这一面就已经是个成年男人，她还是不怎么适应。但秦其书已经没有耐心继续跟他们在这你推我让：“直说，出什么事儿了？”
　　秦楠听了又咳了两声：“你爷爷生病了。”
　　“哦。”和秦其书一开始的猜想差不多，此时也不怎么意外，“需要人照顾？”
　　秦楠放下咖啡杯：“那毕竟是你爷爷。”
　　“嗯，你说的对。”秦其书转而看向秦楠，“所以他在我五岁那年把我锁在点了火的厨房应该是怕我饿死，是么？”
　　越是痛苦的事实，秦其书越习惯用平静的语气去讲述，但秦楠却觉得这听起来多少有些阴阳怪气，连带着语气也不耐烦：“你说这些干什么，都说了那只是你爷爷忘了，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
　　秦其书看似被说服了点点头：“是啊，那秦鹿鸣也被这样忘过了，是吗？”
　　秦楠不满道：“这和你妹妹有什么关系，你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
　　秦其书笑笑：“不好意思，我没有妹妹。”
　　“其书。”孟语唯语气也硬起来，脸上是秦其书熟悉又陌生的生气表情，“妈妈知道你一直懂事听话，现在是你爷爷生病了，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看看，又没要你做什么，你现在的态度可不好。”
　　“态度？”秦其书忽然笑出了声，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孟女士，我们已经八年没见了，委实谈不上态度不态度。”
　　“够了！”秦楠拍案而起，远处的客人纷纷投来目光，“秦其书，我们没欠你什么吧？你这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们没给？你这副全世界都欠你的样子做给谁看？你不是我的儿子？”
　　秦其书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在来之前他就做好了一百分的准备，逻辑和语言功能此刻全都准备就绪，这份迟到了二十年代的交代今天定要生死高下都理个分明才能甘心，可突然一个橙黄色的身影走了过来，打断了秦其书大招前的吟唱。
　　“是游先生吗？”
　　橙黄色的外卖员举着手机，看了看桌牌，又看看唯一符合年纪的秦其书，后者一脸懵，可听到这个姓又下意识点点头：“是。”
　　外卖员把外卖递给秦其书就离开了，秦其书打开外卖，竟然是一杯大杯橘子茶，备注还是秦其书习惯的少糖少冰。
　　秦楠不满意执行父亲权利的过程被突然打断，皱着眉问：“这什么东西？你订的外卖？”
　　秦其书看着手里的橘子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
　　“我从来不喝咖啡，你们不知道，有人知道。”秦其书握紧了外卖袋里的卡片，坚硬的边角硌得他手疼，可他却沉醉在这个疼里。
　　【别动气，我在外边等你，好了给我电话。游方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