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青南记》谢吃姜

16、第 16 章 象青的风穿

　　象青的风穿越两千三百公里的山川湖海，吹到此刻深夜寂静的余潆，在秦其书的心底吹散开一池涟漪。

　　在遇见裴方途之前，秦其书对自己的无趣有着很清晰的认知，也没什么想要做的事。平时没事从不出门，出了门也是固定单位两点一线，偶尔出门看个电影也绝不在外面多待，就连陈杭飞见了他也会多问一句“不出去玩玩吗？”。

　　他的生命在遇见裴方途之前像是只会反射这世界光彩的镜子，这世界是什么颜色，他就能反射给世界什么颜色，绝不少一分，但也绝不会多一分。

　　可在认识裴方途后，秦其书才发现，自己的心是会跳的。

　　在和裴方途相处的时候，和裴方途说话的时候，在等待裴方途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向世界伸出手，他的心脏第一次发出自主跳动的频率，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想要寻求共鸣。

　　幸运的是，此刻终于在咫尺之外的另一个人的胸腔里得到了同频共振。

　　“你……”遇到大脑难以处理的事情就说不出话的秦其书半晌终于发出一个音节，磕磕绊绊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换做其他任何人，裴方途都会把这句话当作是拒绝，可从秦其书嘴里说出来，裴方途就知道这人是思维又不合时宜地发散了，只笑着看他的眼睛：“月黑风高的，我要是开玩笑不如直接拿刀更好？”

　　秦其书看向对方腰际两侧，对着那件牛仔外套的口袋说道：“你把这两个口袋翻开我看看。”

　　裴方途：“……”

　　老老实实掏兜，空无一物。

　　秦其书竟然下意识松了口气，目光再移回来时发现裴方途还在认真地注视着自己，两侧手臂也绷直着，那眼神看起来好像兜里确实揣了两把刀，准备一人一把架在脖子上，然后再说一句“你给我个准话”。

　　为了表示自己十分深沉，秦其书皱着眉说道：“你试试？”

　　裴方途：“……”这人有一就有二，习惯了，习惯了。

　　换了别人，恐怕下一秒就要以为是挑衅进而打起来，可裴方途只是又笑着说：“试试就试试。”

　　等等，他为什么要用又？

　　第二天，苏小白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欲裂，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零星回忆起几个自己抓着一大把胡子亲的恐怖片段，心惊不已。他抓了抓鸡窝一样的头发，推开房门，和正对面房间走出来的男人四目相对。

　　“早啊。”男人睡眼惺忪，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啊！！鬼啊！！”

　　苏小白捂着眼睛喊出一嗓子，发出震耳欲聋般的尖叫，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裴方途腾的坐起来，抄起一只拖鞋四处张望：“哪有鬼？鬼在哪？”

　　苏小白如见亲人般冲到沙发上，躲进裴方途怀里：“哥，就是他！他是谁！是不是入室抢劫？我没钱！”

　　秦其书缓步走过来，看着对方这钻到对方怀里如同回家般的熟练动作啧了一声，把苏小白一把拽了出来。

　　怀里一空的裴方途看着这神力一般的举动：“……”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应该是的吧。

　　苏小白缩到一边的单人沙发里，抱紧了怀里的抱枕：“你，你是谁啊？”

　　裴方途终于神魂归位，把秦其书拉到旁边坐下，介绍道：“这是秦其书，我……朋友，昨天我们一起送你回来的。”

　　确定了追求者与被追求者的关系后，裴方途自觉两人关系进了一大步，从陌生街区一脚油门把车开到了苏小白家，并表示天太晚了秦其书一个人回家太不安全，可以去苏小白家借住，自己睡沙发。

　　二十九岁·能单手飙车·差点儿撞翻一车人·但心里又有点不想拒绝的秦其书：“……行。”

　　于是就有了早上苏小白见鬼的那一幕。

　　可此刻秦其书慵懒地坐在沙发上，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嗯……朋友。

　　昨天说要追我，今天就说是朋友。

　　男人都这样？

　　苏小白昨天完全是喝大了的状态，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有秦其书这么个人，但对裴方途的话却还是深信不疑的，于是抱歉地冲秦其书笑了笑：“对不起啊，我昨天喝多了。”

　　秦其书刚在心里谴责完裴方途，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没关系，倒是我昨天借住在你这，打扰了。”

　　经过这一闹，裴方途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他叠好被子放到一边，起身问秦其书：“早上想吃什么？”

　　秦其书靠着沙发仰头看着他，眼神上挑着含笑道：“你会做饭？”

　　“会简单的。”

　　“我想吃豆腐脑。”

　　“……说个简单点儿的吧，秦哥。”裴方途无奈一笑，“这个我不会啊。”

　　本来就是随口说说的秦其书也笑出声：“什么都行，我不挑食。”

　　苏小白弱弱举手：“我想吃面。”

　　秦其书眼睛又是危险一眯，裴方途立马会意，于是看着早餐桌上什么都有偏偏没有面的苏小白只能眼含热泪地咬着手里的馒头，大气儿都不敢出，弱弱地开口：“你姓秦啊？”

　　“是啊。”正低头喝裴方途特意外卖订的豆腐脑，连头都没抬。

　　“你和裴哥啥时候认识的？我都没见过你。”

　　“象青出差的时候。”

　　苏小白嚼了两口馒头，听到“象青”好像被触发了什么记忆，有些不确定道：“你是那个……未成年？”

　　“噗。”

　　喝豆腐脑的跟喝豆浆的同时呛住。

　　裴方途放下手里的杯装豆浆，这要去捂苏小白的嘴，免得这厮又说出点儿什么不该说的，谁料秦其书缓过来之后竟然悠悠地来了一句：“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吗？”

　　裴方途抿了抿唇。

　　怎么听着还有点骄傲呢？

　　苏小白大概明白了两人的情况，给裴方途投去一个“你放心”的眼神，连忙对着秦其书就是一顿点头：“当然了，哥你看上去很年轻啊！”

　　“很好。”秦其书瞬间觉得这小子十分顺眼，于是大发慈悲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合着您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裴方途想起自己昨天明明刚告诉过他，这人居然压根儿没记住，笑着往秦其书碗里夹了个小笼包。

　　“苏小白，我是裴哥的发小。”

　　苏小白友好地向秦其书伸出一只手，尽显作为裴方途好友的热情主动。秦其书看着眼前的手，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赶紧握上表示友好，最好还能带上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给人留下个好印象。

　　但秦其书莫名的就是犹豫了那么两秒，他从心里想拒绝一切和别人有所接触的举动，最好是所有的交流都能止于言谈，可对方的身份角色又是个他不应该回避的对象，至少在正常人都能接受的握手这件事上。

　　或许他应该学着接受，因为他现在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正常人之一。

　　可就在秦其书犹豫的这两秒，裴方途一把用筷子拍掉苏小白的手，一副长辈的口吻：“好好吃饭。”

　　苏小白吃痛地揉着被打红的手，一脸委屈地重新拿起筷子，还不忘投给秦其书一个可怜的眼神，秦其书笑着把小米粥推给裴方途让他递给苏小白，同时不动声色地往裴方途的碗里也放了一个小笼包。

　　早饭过后，秦其书就表示自己得回家了，裴方途跟着起身：“我送你。”

　　本来想说不用了的秦其书忽然想起来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用在从前的距离里踌躇不前。于是一向习惯一个人做所有事的秦其书这次反常地摸了摸鼻子，说了一声：“好。”

　　裴方途开的还是苏小白那辆车，径直开到秦其书家楼下，秦其书解开安全带要下车，裴方途却拉住了他的手。

　　“秦老师。”

　　“干什么。”秦其书心若擂鼓，可面上还是装的四平八稳，活脱脱高超演技。

　　“以后不要开车了。”

　　“……”您管的真宽。

　　秦其书正要回头还嘴，却看见裴方途用和昨晚一样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用同样认真的语气说道：“以后我来开。”

　　某人在泛红的耳朵被发现之前匆忙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的同时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清明假期很短，匆匆三天一眨眼就过去了，打工人开始有条不紊地上班。坐在工位上的秦其书怀疑人生般对解雨说道：“我真不敢相信我今天早上六点半居然起床了。”

　　解雨推推鼻梁上的眼睛，手上已经开始十指如飞地敲工作报告，一脸生不如死：“说的是啊，昨天晚上老陈还给我发信息告诉我今天就要汇报进度。”

　　假期结束、大脑还没开机的秦其书还没解析出这句话具体含义，转瞬就被解雨抓住肩膀前后摇晃：“我就想问问了，这三天不是假期吗，进度能在哪！还不都得靠我给他编？他心里没点数吗？！”

　　秦其书一脸赞同地点头安慰。

　　开完节后第一次例会，秦其书正要跟着走出会议室，突然被陈杭飞叫住：“小秦啊。”

　　“什么事儿，组长？”

　　“你去一趟三旗分公司那边，去拿个文件。”

　　三旗？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这会儿功夫陈杭飞已经把写着联系方式和文件名的纸交到了秦其书手里：“你去了直接联系这个人就可以，下午直接过去吧。”

　　“好。”

　　秦其书点头应下，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上午去确实来不及了，于是准备先加上这个人的微信，跟对方约一下下午见面的时间。

　　输入对方的手机号之后，点下搜索图标，看着手机里弹出来的那个漆黑夜空码头的头像，秦其书难得地一瞬失语。

　　他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知道秦其书要去取文件的解雨看秦其书的反应有点奇怪，探过头来看秦其书的手机界面，然后皱眉道：“这头像看着是个老大爷啊？诶不对啊，秦哥，这人你认识？”

　　秦其书咬了咬下唇，想说何止是认识啊。

　　怎么这么巧，正好就是裴方途。

　　在象青之前，两人同一城市，从来没有见过面。可从象青回来，到现在两人关系更进一步，居然见面的机会也鬼使神差地主动送上门。

　　秦其书点开聊天框，正要输入“裴老师下午我要去你公司”时，手指忽然顿住。紧接着，他不动声色地删掉敲好的字，关掉手机，拿起公司配发的每个办公室一个的座机话筒，敲下手机号，清了清嗓子。

　　“喂。”

　　公司配发的是老式座机，平时打电话的时候还有电流杂音，打起电话来别提有多费劲。可此时玩心大起的秦其书倒觉得这电流声格外悦耳，裴方途肯定发现不了是自己。

　　“您好，我是余潆武河分部的，下午我要去您那里取一份文件，请问您知道这个事儿吗？”

　　用词，语气，声调，再模糊自己的身份，秦其书觉得自己的伪装堪称完美，完全跟和陌生人打电话一模一样。

　　电话那边的裴方途果然没听出来，此时十分客气说道：“嗯，组长跟我说过了，您下午几点到？”

　　从来没听过裴方途这么正经说话的秦其书差点儿破功，掐着自己大腿继续演戏：“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听筒里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接着裴方途说道：“那下午三点半您看可以吗？我们两点半有个会。”

　　“可以。”秦其书欣然说好。

　　“好的，那您到了联系我，我去接您。”

　　“好的。”

　　紧接着，双方竟然同时默契地没有挂断电话。裴方途是出于礼貌，秦其书是出于……演得过瘾。

　　不会真的没听出来吧？

　　几秒后，秦其书率先开口：“那我们下午见？”

　　电话那边的裴方途似乎愣了一下，又是几秒过去，语气更加客气了：“好的，下午见。”

　　“您贵姓啊，怎么称呼？”

　　“……姓裴。”

　　“好的，裴助理。”

　　“嗯。”

　　实在演不下去了的秦其书匆忙挂断电话，在工位对着电话笑成傻子。

　　解雨看看天，再看看好友。

　　世界末日了？连秦其书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