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青南记》谢吃姜

14、第 14 章 余潆见

　　如果不是秦其书已经跟陈杭飞说过了回去的时间，他还真有一瞬间想退了自己的机票。可牛马秦其书不会这样做，他只会十点准时在楼下把行李搬进裴方途租来的车里，一起去机场。

　　秦其书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问：“你送我去机场，不耽误你的事儿吗？”

　　裴方途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扶着方向盘，姿势随意又好看：“没事儿，来得及。”

　　从云暮酒店到宁木机场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秦其书不记得来的时候走的是不是这条路，但他记住了回去的这一路有裴方途的风景。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颗沉默无言的心脏。

　　走的时候是两个人，一个行李箱，两颗相互试探又默契收手的心脏。

　　取了登机牌，秦其书从裴方途手中接过行李箱准备去安检，裴方途却没松手，秦其书便打趣道：“裴老师，飞机可不等我啊。”

　　裴方途低着头，看着自己松开了行李箱的手，看着秦其书笑着转身走向安检，沉淀了好几天将说未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冲过了终点线，撞响了胜利的铃铛。
　　“秦老师。”

　　秦其书停下，转身，微笑：“怎么了，裴老师？”

　　裴方途走上前，两人的距离就像刚到象青时并肩坐在02办公室里一样近，近到裴方途能感觉到对方轻柔的呼吸。

　　这一刻，他想要一个回应。

　　裴方途笑着，和第一次相见时一模一样，他在秦其书的眼睛里看见了见面的第一天收到秦其书自我介绍的短信时手机屏幕里倒映出的自己和现在一样的笑。

　　“余潆见。”

　　秦其书愣住了。

　　那个思考了好几天的问题这一刻答案自然产生，像砸到牛顿头上的那颗苹果，该落下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落下了。

　　如果这一面是离别，我此时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余潆见，裴老师。”

　　秦其书想，他之前的二十九年春夏秋冬里，再没听过比这句话更好听的话了。

　　他想一辈子记住这一刻。

　　在象青的第十五天，秦其书踏上了返回余潆的路。再次坐在一天只有一趟往返余潆和象青的飞机上时，秦其书突然有了一些和来象青时不同的感悟。

　　十四天前的秦其书看着飞机窗板外的夜空和路灯，心里是对未知的迷茫和慌张，从小就萦绕在身边的不安在那一瞬间无限放大，而他只能无限放低自己的位置来说服自己都是应该的。

　　可十四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秦其书坐在目的地余潆的飞机上，看着空姐演示氧气面罩的用法，看着身边的大姐给老公发了一条“么么哒”的信息，看着手机里裴方途刚刚发来的信息，忽然觉得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彼时秦其书正拖着行李跟着人群走过飞机廊桥，裴方途正靠在车旁看着秦其书的方向。

　　来象青的时候他手机里一片空白，最后一条是程昭发给他的一路顺风。

　　可回去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裴方途：[一路顺风。]

　　有些时候，你的人生可能只是欠缺那么一段经历，有了它你就能撕掉恐惧的外衣，进而人生终得完整。

　　飞机到达余潆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从机场到公司还得一个小时，秦其书算了算时间等他到公司估计也离下班不远了，但还是给组长发消息：[组长，我到余潆了。]

　　秦其书所在项目组的组长陈杭飞四十多岁，是个很世故圆滑的中年人，喜欢休息时间聚餐和阴阳怪气CPU，符合所有中年领导的显著特点。

　　陈杭飞：[嗯，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秦其书在出租车上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觉得这领导还真是很领导。

　　都六点了，公司的保洁都要下班了，难道自己还得回去给他汇报工作？

　　秦其书正要关掉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裴方途：[到家了吗？]

　　能收到裴方途的微信，是秦其书没有想到的。在说完“余潆见”之后，秦其书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就已经落了地。在他心里，这一段故事在那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已经是秦其书可以接受的了。

　　所以秦其书恍惚了两分钟才开始敲字：[还没。]

　　对话框上面的备注从“裴方途”到“正在输入中……”来回转换了好几次，信息内容才跳出来：[注意安全。]

　　秦其书唇角微挑，正要礼尚往来关心一下对方的事办的怎么样了，只见一连串的消息登登登地弹了出来。

　　[你的充电器和洗漱用品我都放在行李箱里了，别找不着了。]

　　[洗漱用品我从你包里拿出来也放行李箱里了，看见了吗？]

　　[到家了先看水电，你走了两周，说不定停电了。]

　　[你寄的行李应该到了吧？出宁木了吗？有什么问题给我发消息。]

　　眼看着对话框又开始正在输入中，秦其书终于受不了了拨通了语音通话。

　　手机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喂。”

　　不知道裴方途在做什么，像是故意压低声音在说话，秦其书没多问，对着车窗说了一句：“你话可真多啊，裴哥。”

　　电话那头的裴方途好像低笑了一声。

　　秦其书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窗外余潆的高楼和环桥飞速后退，他看着这街景，刚落地余潆就开始想念象青，象青没有这样高的楼房和拥挤的街道，也没有热闹的公园和成排的车辆路灯，也没有方便的超市和外卖。

　　可象青有裴方途，余潆没有。

　　电话两端的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挂断电话，裴方途轻声问：“怎么了？”

　　像是在象青的每一个时刻一样，秦其书遇到问题，他就会问怎么了，丝丝缕缕地缠绕上秦其书的心脏，温柔又不失力道的束缚包裹着心跳，格外让人有安全感。

　　恰到好处，恰如其分。

　　“没什么。”秦其书打开车窗，和煦的风一股脑地灌了进来，吹起秦其书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地想跟着心往前走一步，“回来吃个饭吧，我请你。”

　　电话那边顿了片刻，然后低声说：“好，等我回余潆了，我去找你。”

　　“好。”

　　裴方途挂断电话，旁边的工作人员探头过来看电话已经挂了，问裴方途是不是继续测试设备。裴方途收起手机，看起来比刚刚心情好了不少：“继续吧。”

　　“好嘞。”工作人员一挥手，设备继续嗡鸣运转，他则站在裴方途旁边，看对方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工作手套，好奇地问，“小裴，刚谁的电话啊？这么开心。”

　　裴方途戴好手套，又拽了拽领子，脖子又红了一片，他轻声叹了口气：“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约了回去要见面。”

　　工作人员点点头，他们的工厂在宁木和群泽交界，目之所及最先进的恐怕就是那个信号塔，这苦哈哈的地方压根儿没人愿意来测试设备，裴方途又这么年轻，他还以为裴方途肯定没什么朋友才来这儿干活。

　　“那咱们抓紧干，小裴你也早点回去。”

　　“嗯。”裴方途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他不是第一次离开家，却是第一次这么想回去，“是得早点回去。”

　　秦其书回来上班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大楼，恍如隔世般和熟悉又陌生的同事打了招呼，你来我往地客套关心了一番，他才走进组长陈杭飞的办公室。

　　“组长。”

　　“小秦啊。”陈杭飞看起来挺高兴，很热情地让秦其书赶紧坐下，“我还在想你怎么还没来呢。”

　　秦其书：“刚擦了下桌子。”

　　接下来的话照例还是陈杭飞三件套：表面关心、明褒暗贬和虚构大饼，就是陈杭飞不累，秦其书也觉得累了。

　　但现在的他不会像去年一样把每一句话反复咀嚼然后精准地想好怼回去的台词，他只想赶紧从这个门出去看他的微信消息。

　　从陈杭飞的办公室出来，秦其书反常地没有吐槽，只是平静地回了工位，取回电脑，开始工作，这让隔壁工位的解雨上下仔细打量他：“老陈说你啥了？夸你没？”

　　走了两周，工位上还是很干净，秦其书知道肯定是解雨帮他也收拾了，先道了谢然后才回答他：“他什么时候夸过我？不骂我就不错了。”

　　解雨跟程昭、秦其书是一批招进公司的，关系要比其他人熟一些，待遇上也是齐头并进，毕竟他去年还在高原上待了两周，差点儿客死他乡，过来安慰了秦其书两句：“回来了就是好事儿，这段时间都没人跟我吃午饭了。”

　　秦其书明白他的意思：“我这不就专门回来陪你吃饭了。”

　　解雨十分感动地拍了拍秦其书的肩。

　　临近清明节，公司上上下下都开始准备放假。直到清明节前一天，陈杭飞召开节前项目总结会，秦其书才反应过来第二天就可以开始休息了。

　　会议室里，秦其书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偷偷解锁手机，趁着陈杭飞不注意点开那个深海码头头像的聊天框。

　　四天了。

　　从秦其书下飞机之后的那通电话之后，裴方途再也没联系过秦其书。似乎之前的熟悉交谈都成了象青限定款，像做一场梦一样的消失不见了。

　　甚至有时候秦其书也会问自己：象青是真的吗？我真的去了吗？我真的认识裴方途了吗？

　　夺命三连问没有得到秦其书的答案，倒是程昭时不时地还会发来短信，吐槽孙骆的种种奇葩行为。

　　“你知道吗老秦，这小子上厕所一次能上一个小时！你说他是掉坑里了吗？这象青山沟里的，是不顺着飞霞江给他冲大海里去了？”

　　秦其书听出程昭的崩溃，不由笑出了声，可程昭显然还没有放过孙骆：“还有啊！这小子有一天看着表格问我‘程哥，我为什么看不全这个表格的内容呀？’，我去。”

　　程昭捏着嗓子说话，还真有几分孙骆的感觉：“还问我为啥！他表格放那么小，能看见就有鬼了！然后你猜怎么着，他一放大，嘿，看见了！”

　　秦其书已经能想象出程昭在那边有多崩溃，一向以工作严谨踏实认真著称的程昭哪里吃过这种苦，恨不得抓着秦其书吐槽个三天三夜。

　　两相对比之下，秦其书脱口而出道：“他还真不如裴方途。”

　　“是啊。”程昭叹气，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问秦其书，“对了，裴方途回余潆了吗？”

　　秦其书本就因为这两天的落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一开口就吞吞吐吐的：“我怎么知道。”

　　程昭幽幽地叹气：“裴方途要是回来，这几个就都可以下岗了。”

　　秦其书听了笑着安慰他。

　　第二天，靠着晚上，或者说是凌晨，四点入睡的秦其书难得的没有在六点醒来，睁开眼睛已经是中午，索性直接窝在床上翻着外卖，翻到最后也没看见什么想吃的，就随便订了个炒饭，再搭配上一部存了好久没看的电影。

　　他觉得睡眠这事儿真的很神奇。自从象青回来，秦其书就发现自己那抽风一样的失眠神奇地好了，甚至迅速到只要半个小时就能成功入睡。

　　只可惜好景不长，在假期的前一天，这好睡眠又抽风一样的消失了。

　　一向善于自洽的秦其书是不会承认这跟裴方途的稳定联系与突然失联有关，他只会觉得一定是自己没有按时吃药。

　　下午两点，秦其书果断加了药量，成功又陷入了梦乡。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八点。秦其书洗了把脸，终于走出了家门。

　　秦其书一个人住，是典型的“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类型的人，父母早早就离婚各自成家，六岁的秦其书也没能成为两人不舍的羁绊。

　　甚至俩人为了秦其书的抚养权还专门吃了个饭，结果饭吃完了俩人发现居然没人想争秦其书，于是一拍即合各自回家。

　　所以从六岁起秦其书就每个假期都只有自己，他也一直不觉得这种状态有什么不舒服，多一个人在身边还要照顾他的情绪、配合他的习惯，何必呢？

　　可从象青回来之后，他的想法不能说天翻地覆，但多少有了些松动。

　　比如，或许有个人陪着也不错？前提是那个人得叫裴方途。

　　只是就这么一个人，现在也失去了联系。

　　心情有些烦躁的秦其书随手套了件黑白格子衬衫外套就出了门，打车去附近的商场开始瞎逛，还学着别人买了杯奶茶，看了场电影，勉强给自己添了两分休假的气氛。

　　秦其书选电影的时候没仔细看，进去了才发现是部爱情片，男女主角在雨中抱头痛哭，接吻示爱，互相告白，单身狗秦其书硬着头皮在一众小情侣中看完了全片。

　　出电影院的时候，秦其书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仔细看剧情介绍。

　　秦其书抱着奶茶站在路边准备叫车，突然不远处响起一个耳熟的声音。

　　“看路。”

　　秦其书点手机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几天以来只能靠回忆刷新的裴方途的脸就出现在离自己十几步的地方，正扶着一个喝多了的人往路边的车上走。

　　那人好像已经喝得意识不清，大半个身子挂在裴方途身上，手还不断向着裴方途挥舞，边手舞足蹈边喊：“她居然把我甩了！她没有良心……”

　　秦其书吸溜一口奶茶：没少喝啊。

　　裴方途脾气很好地顺着他：“是，她没有良心，你最有良心。”

　　秦其书无法形容心里那种感觉，他知道裴方途脾气好，在象青的时候也对自己很关心，近乎于无微不至。

　　可离开了象青，在余潆猝不及防地遇见裴方途时，秦其书发现，其实裴方途对别人也是这样的。

　　只是因为裴方途本身就是个很温柔的人。

　　裴方途将人扔进后座，一把关上了车门，狠狠地喘了两口气，然后走到驾驶位前搭上了车门把手，突然不经意地向着秦其书的方向看了过来。

　　秦其书下意识地迅速转身，然后又开始质问自己为什么看着这么心虚，明明违约的人不是自己，为什么身体比脑子更快动作。

　　好在裴方途似乎也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没多做停留就上了车。秦其书悄悄转过头，看见车慢慢开走，秦其书又低头吸溜一口奶茶，只觉得刚刚还香甜醇厚的奶茶瞬间就变得没什么味道。

　　裴方途回余潆了，没人知道，自己也不知道，他也没有联系自己，说好的约饭也告吹了。

　　但秦其书又很清楚，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这套轨迹秦其书模拟过无数次了，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自己能毫无障碍的适应。

　　可是现在看来，还是准备的不够充分。

　　秦其书吹了会儿风，正准备抬腿走，突然发现一辆朴实无华的黑车缓缓跟在了裴方途的车后边，鬼鬼祟祟地保持着一段距离，甚至中间还隔了几辆车。

　　跟……踪？

　　与此同时，一辆白车停在了秦其书面前，车窗降下，淳朴的司机大哥亲热开口：“是你叫的车吧，大兄弟？”

　　秦其书低头看向手机，正是刚刚看见裴方途前自己下单的车。

　　一向随意慵懒的身影开门上车关门一气呵成，连司机都震惊半晌，还以为这小伙是有什么急事，再问目的地时都有点磕磕绊绊。

　　深夜，空旷街道，以及……这看起来和绑匪没什么区别的眼神。

　　秦其书在司机大哥不断侧目中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声线阴郁开口。

　　“麻烦跟上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