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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番外9 引香草暗渡无声,一句问倒半生人 知微是替阿 ...

  •   知微是替阿卓诊脉时发觉的。阿卓近来总说入睡比从前快了些,夜里也不怎么做梦了,以为是温泉泡多了的缘故。知微没在意,照例搭了脉,三指搭在她腕上。指下脉象平稳,寸关尺三部皆无异。可知微的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她松开了阿卓的手腕。
      “你近来吃什么了?”
      “嗯?”阿卓歪着头想了想,“没什么不同啊,就是跟大家一块吃饭,茶也是往日的茶。”
      “把茶拿来我看看。”
      阿卓去石室取了茶壶,知微倒了半盏出来,举到日光下照了照。茶汤色泽如常,可她把半盏茶搁到鼻下的时候,眉心皱的更深了。
      她把茶盏搁下了。
      “你先回去。”知微道,有点隐隐压抑的生气,“这两日茶先不要喝了。”
      “师父,怎么了?”
      “没事,我先查一查。”
      知微在药房里坐了一阵。她把那半盏茶又端起来闻了一回,又搁下了。她起身走到药格前,拉开了第七层的第三格,从一排瓷瓶后面翻出了一卷泛黄的册子。
      她翻到了那一页。
      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引香草,无色无味。服后体表腠理间会渗出一种极淡的气息,常人不可察,唯引蜂可循。服满十日,气息稳固。此后只需放出引蜂,便可在方圆百里之内循味寻人。
      知微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按了一息。
      她合上了册子。
      范遥正在处理事务,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在案前写字。
      他抬了抬眼,看见知微站在门口。
      “嫂嫂。”
      知微走进来。她没坐。她站在案前,与范遥隔着一张书案。
      “引香草。”程知微开门见山。
      范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那一停极短,短到不注意便看不见。他把笔搁在了砚台上。
      “嫂嫂医术高明。”
      “你下了几日了。”
      “七日。”
      知微望着他,房间内很安静。窗外有一只松鸦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知微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辜负她对你的信任。”
      范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他的神色淡淡的,颔首道,“嫂嫂教训的是。”
      知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阵,她看范遥姿态看似轻松,可他交叠在腹前的那两只手,右手拇指的指甲嵌在了左手食指的第二指节上,嵌得指节周围的皮肤泛了白。
      “你自己和阿卓坦白。”知微道。
      范遥的目光动了一下,“嫂嫂……”
      知微打断了他,“这是你做下的事,你自己去跟她承认,一个字都不许瞒。”
      范遥的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又嵌深了一分。
      “非说不可?”
      知微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范遥,阿卓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你莫让她自己察觉。”
      她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极轻。
      石室里只剩范遥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没动,他的两只手仍然交叠在腹前,右手拇指从左手食指的指节上慢慢松开了,指节上留了一道白印。
      他等了一日。
      这一日里他批了三封简报,见了两个旗主,在演武场旁站了半个时辰看五行旗操练。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如常,嘴角偶尔弯一弯,说话散散漫漫的,跟平日没有两样。
      傍晚。阿卓来了。
      她端着一碟子糕进来,搁在案上。“厨房做的山药糕,我留了几块给你。”
      范遥看着那碟子糕。
      “坐。”他道。
      阿卓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伸手去拿糕,范遥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阿卓抬头看他,“怎么了?”
      范遥看着她,“我同你说一桩事。”
      阿卓的手在他掌心底下动了一下,“怎么这么严肃。”
      范遥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了,靠回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
      “你这几日喝的茶。”他说,“我在里头加了一味药。”
      阿卓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药?”
      “引香草。”
      阿卓没说话,只望着范遥,等他往下说。
      “这味药无色无味。服了之后你身上会渗出一种气息。”范遥的声音不紧不慢,“常人闻不到。但有一种引蜂能循着这个气息找到你。”
      阿卓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道,“你给我下了药。”
      “嗯。”
      “这个药……是让你能找到我的。”
      “嗯。”
      “不管我在哪里,你都能找到。”
      “百里之内。”
      石室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风吹动了松枝,松针沙沙地响了几声。
      阿卓的目光落在范遥脸上。她看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中是深的,可那层深底下有一丝极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一根弦绷在那里,随时会断。
      他在等。
      等她的反应,她的愤怒、厌恶、失望,甚至是站起来摔门走掉。他坐在那里靠着椅背,双手搁在扶手上,姿态是松弛的、散漫的,可他右手搁在扶手上的那几根手指微微屈着,指节泛了白。
      阿卓没有站起来。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她探着身子,伸出手,把范遥搁在扶手上的那只右手拿了起来。
      范遥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僵。
      她把他的手握在了两手之间。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她两只手包着他一只手,手指沿着他的指节慢慢收拢。
      “你下了几日了。”她问。
      “……七日。”
      “还要服多久才有用。”
      “……再三日,便足。”
      阿卓嗯了一声。她的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指尖搭在他的指节上。
      “若我不再喝呢。”
      范遥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又僵了一下。
      “七日之内还在,七日之后散尽。”
      “七日之后你便找不到我了?”
      “找不到。”
      阿卓点了点头,她的两只手仍包着他那一只手,她垂下眼望着他的手,望了一阵。
      “范遥。”
      “嗯。”
      “找不到我,你会不安么。”
      范遥的喉间动了一下,他望着阿卓那一双望着他的眼。
      “会。”
      阿卓嗯了一声。
      她将范遥那一只被她包着的手抬起来,抬到了自己唇边。她的嘴唇贴在了他的指节上。
      她贴了一息,两息。
      范遥的手指在她嘴唇底下颤了一下,那一颤从指节传到了掌心,从掌心传到了腕骨,他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阿卓抬起眼来。
      “那我便继续喝。”她说,“你每日继续替我下。”
      范遥望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他嗓子里那一截气息梗在了半途,出来的只有一声极低极哑的呼吸。
      他把手从她掌心中抽了出来,他的两只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了过来,搂进了怀里。
      他搂得极紧。紧到她的肋骨被他的手臂勒得有些发疼。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肩和腰,把她整个人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他没有说话。
      石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窗外的松针沙沙地响着,日头从窗棂的缝隙中退了出去,石室一寸一寸地暗下来。
      第二日清晨。
      知微在药房里理药。阿卓推门进来,走到她身旁,从药格里取了一只小瓷瓶递给她。
      知微接过来。手指在瓶身上转了一转。
      “他跟你说了?”
      “说了。”
      知微把瓷瓶还给她。
      “阿卓。”
      “嗯。”
      “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但你要知道他是什么人。”
      阿卓站在药格旁边。晨光从窗口照进来,照着她的侧脸,“我知道。”她说。
      知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去罢。”她道,“今日的方子在小几上,你抄一份存档。”
      “嗯。”
      阿卓走到小几旁坐下来,抽了一张纸铺开,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抄了起来。
      药房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研墨声,翻纸声,药格开合的声响。
      窗外的日头升上来了。松涛在远处起伏着,一阵一阵的,像是山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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