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番外8 银铃归寨篝火暖,吊脚楼深夜未央 阿卓是在入 ...

  •   阿卓是在入冬之前跟知微提的。
      那一日她在药房替知微研墨,研着研着忽然开口。
      “师父。”
      “嗯。”
      “我想带范遥回苗寨一趟。”
      知微的笔没停。
      “让阿姆看看他。”阿卓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拿着墨条的手转得慢了,“阿姆从前总念叨我,说阿卓这丫头在外头东奔西走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看。我想让她老人家瞧一瞧,也好安心。”
      知微把最后一行方子写完了,搁了笔。她偏过头来看阿卓。
      阿卓垂着眼不看她,耳尖是红的。
      知微笑了一下。
      “去罢。”她道,“替我问阿姆好。”
      十一月初,两人两骑出了光明顶,往西南走。
      出了昆仑进入川陕,地势便变了。关中的大山大河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石灰岩的山峰一座连一座,嶙峋拔地。山与山之间是深切的峡谷,溪涧从崖壁上跌下来,摔成白练挂在墨绿色的山壁上。官道到了此处便断了,余下全是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路。
      进了贵州北境的密林,地面上满是苔藓和藤蔓。范遥骑在马上左右看了看,枝叶交错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不知名的花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沉沉的、厚厚的。
      阿卓骑在前头,忽然勒了马,指着左侧一棵粗壮的老松。
      “看那棵树。”她偏头对范遥笑了一笑,“当年我的药签阵就布在那一带。从那棵树到前头那丛灌木,藤丝、竹筒、竹签坑,三四道关卡套在一起。逐风哥踩中了竹筒,被我一蓬辣椒粉喷了满脸,眼睛肿了半天。”
      “然后竹签飞出来了,师公一掌把三根竹签全扇到了树干上,真是入木三分的现实写照。”阿卓比划了一下,“我就在那棵树上蹲着,师公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完了。果然,他把我打下来了。”
      范遥哈地笑了出来,沙哑却畅快,在密林中回荡了一阵。
      “你小小年纪便敢对大哥动手。”他道,“胆子不小。”
      阿卓嘻嘻一笑,拨马往前走了。
      地势豁然开朗,一道溪涧从山壁的裂缝中淌出来,清浅见底。几十座吊脚楼沿着溪岸错落而建,木柱撑在山坡上,楼身悬在半空。楼顶覆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上长了青苔。炊烟从几座吊脚楼中袅袅升起。
      阿卓站在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姆!我回来啦!”
      那一声清亮的喊在山谷里回荡了两个来回。吊脚楼上哗啦啦涌出了一片人来。
      阿卓被人群围住了。
      阿姐们从各家涌过来,叽叽喳喳地拉着她的手,拽着她的袖子,搂着她的肩。范遥还牵着马立在寨口,苗寨的人围着阿卓,好奇的目光从她身上越过去落在那个灰袍黑巾的高个子男人身上。
      阿卓被拽着走,她从人堆里回过头来,范遥冲她挥了两下手,示意她先去。
      她喊了一声,“你先等一等我,我去换件衣裳就来!”
      她被阿姐们拽着往吊脚楼那一头跑了,满身银铃哗啦啦地响。
      范遥牵着马立在原地。
      一个苗寨的大婶走过来,穿着靛蓝的衣裳,皮肤晒得黝黑,笑着比划了几下,拉着他往路旁一棵大榕树下的竹椅上坐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范遥接过碗。大婶又笑着比划了几下,便走了。
      他在竹椅上坐下来,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米粥里掺了些切碎的山菌,滚烫的,入口是一股子山里头特有的清鲜。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寨子。吊脚楼、溪涧、竹篱、茅草顶。几个孩童在溪边的石头上蹦来跳去。一只土狗从吊脚楼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趴在了日头底下。
      他把粥喝完了,碗搁在竹椅旁的石上。
      阿卓的吊脚楼里挤了七八个姑娘。
      “你那个中原人阿哥好不好呀?”阿朵一面给阿卓插簪子一面问。
      “好。”阿卓被簪子扯了一下头皮,嘶了一声,“你轻些。”
      “对你好不好?”
      “好。”
      “怎么个好法嘛?”
      阿卓想了想,从哪里说起呢。
      “他什么都知道。”她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他武功极高,懂得也多,你问他什么他都答得出来,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那可比我们寨子的猎户阿哥强多了。”蹲在地上系银坠的阿姐笑了。
      “他会的东西可多了。”阿卓摸了摸腰间那只铜鸟,“他亲手给我打了这一对挂件。”
      角落里一个年纪最小的阿妹忽然开口了,嗓门大,什么话都往外蹦。“阿卓姐,他的脸怎么了?方才我远远看了一眼,是受伤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息。
      阿卓的手指还停在腰间那只铜鸟上。她抬起头来,目光亮亮的,没有半分闪躲。
      “是他自己划的。”
      几个姑娘都愣了。
      “他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查一桩大事。那个地方的人认得他,他若不毁了脸便进不去。”阿卓的声音不高,“他一个人在那里面藏了好几年。嗓子也是那时候烫坏的。”
      “后来呢?”阿朵的手搁在阿卓肩上,攥紧了一分。
      “后来他查出来了。”阿卓笑了一下,“他把坏人查出来了,他就回来了。”
      屋里又静了一息。
      阿朵先开口了,一拍阿卓的肩。“你这阿哥了不得啊!”
      “是啊是啊。”几个姑娘附和。
      “那他待你好不好嘛?”
      阿卓的脸终于红了。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腰间的织锦带子。
      “他……他每天晚上替我在廊下添灯油,连着添了三个月我都不知道。药房里的茶壶每回我去摸都是热的。有一回我在外头遇了险,他一个人追了几百里路赶来,把那些人全杀了,背着我走了一路回去。”
      “哇!”
      “他的手还特别巧。这对鸿雁……”她把腰间的铜鸟摘下来在姑娘们面前转了一圈,“你看这羽毛,一根一根的,打得多细。”
      几个姑娘凑过来摸了摸,啧啧赞叹。
      “今晚要跟他好好喝几碗酒!”阿朵一锤定音。
      “对!让他喝!”
      阿卓把铜鸟系回腰间,说着“你们别灌他太凶”,眼睛都笑弯了。
      阿卓换好了苗装从吊脚楼上走下来。
      全套的。靛蓝短衫缀着苗绣,百褶裙坠着一圈银坠子,腰间缠了织锦腰带挂满了银饰,银铃、银坠、银牌、银链,层层叠叠。头上用银簪银梳束了发,发间插了绒花,额前坠了一排极细的银链。赤脚,脚踝上套着银镯。
      她从木梯上走下来,每一步落下去浑身银饰便响成一片。
      范遥还坐在竹椅上。他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从她头顶那一排银链走到脚踝的银镯。
      阿卓走到他面前站住了,转了半圈。
      “好看吗?”
      范遥伸出手来,手指碰了碰她额前那一排银链。银链在他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末端几颗银铃叮地响了。
      “嗯。”他道。
      阿卓等着他往下说。
      他收了手,靠回竹椅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眼里都是笑意。
      阿卓哼了一声,转身跑了,银饰叮叮当当地响着远了。
      阿姆在寨子最里面的吊脚楼里等他们。
      楼中陈设简朴。木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兽骨,角落里搁着一只黑陶的药罐。阿姆坐在火塘边的旧椅中,银发极白,脊背弯了,那双眼睛却还是深邃如潭。
      阿卓领着范遥进来。范遥在阿姆面前站住了,行了礼。
      “老人家好。晚辈范遥。”
      阿姆抬眼看他。她的目光从他半张露在黑巾外的疤痕上掠过,落到了他的眼睛上。她看了几息,又看了看阿卓。
      “坐。”阿姆道。她说的是汉话,口音浓重,可字咬得清楚。
      范遥在火塘旁的木凳上坐了。阿卓在他身旁坐下来。
      阿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不是简单的人。”阿姆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缓,“老婆子虽然老眼昏花,可看人的眼没花。”
      范遥没接话,静静听着。
      阿姆的目光移到了阿卓身上,“可阿卓这丫头简单。”她道,“她从小在这寨子里长大,山里的风养大的,没什么心眼子。”
      阿卓在旁边低下了头,两手攥着膝上的裙边。
      阿姆的目光重新落在范遥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火塘的光中沉沉地望着他。
      “你要好好待她。”
      范遥从木凳上站起来。他站到阿姆面前,极郑重地俯身一揖,弯到了腰以下。
      “老人家放心。”他道,声音沙哑,低了半分,“范遥这一辈子,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阿姆望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望了一阵。
      “嗯。”她点了点头,“坐罢。”
      范遥直起身来重新坐下。阿卓在他身旁偷偷伸出手来,攥住了他的袖角。
      入夜。
      寨子中央的空场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火焰腾起老高,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夜空化成点点红光。苗家的汉子和妇人们围着篝火坐了一圈。竹碗里的米酒一碗碗地斟上来,酒色微黄,清冽中带着粮食发酵后的甘醇。
      阿卓在篝火旁的石上挨着范遥坐下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范遥。”
      “嗯。”
      “今晚他们要灌你酒。”
      范遥端着碗没喝,偏头看她。
      阿卓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得意,“阿妹领着阿哥回来,不灌趴下不算过关。”
      范遥嗤了一声,“尽管来。”
      话音刚落,三个苗家汉子已经围了上来。当先那个脸上刺着青,膀子比范遥的腰还粗,他端着碗说了一句苗语,阿卓在旁边翻了一句。
      “他说,阿卓是我们寨子的妹子,你领走了我们的妹子,先干这一碗。”
      范遥接过碗,看了那汉子一眼。仰头一口干了。碗底亮了。满场一阵叫好。
      第二碗递上来。范遥又干了。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碗碗见底,面色不变。那几个灌他的汉子自己的舌头先大了,歪在旁边的石头上拍着大腿笑。范遥坐在那块石头上,他跟身旁的汉子碰了碗仰头喝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他不会苗语,汉子们不太通汉话。可两个男人碰了碗一口干了,不需要听懂什么。
      苗家姑娘们唱起了歌。曲调婉转清亮,一句听不懂,可旋律从低处往高处转的时候像一只鸟从谷底振翅掠上了山巅。歌声落下来,满场的人齐齐拍手。
      阿朵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把拽住阿卓的手。“去跳舞!”
      阿卓被她一拽便站了起来。姑娘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转了起来,赤脚踩在泥地上,裙摆上的银坠子划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火光照着她们的银饰,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星子洒了满身。阿卓笑着旋转,头上的银链在额前晃,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篝火那一头,几对相好的阿哥阿妹开始对歌了。男的先唱一句,女的回一句,唱到情浓处男的伸出手来,女的把手搭上去,两个人牵着手绕着火跳。旁边的人拍着手起哄,口哨声嘘声笑声混成了一片。
      范遥坐在木桩上看着。碗搁在膝上,酒在碗中映着火光。又有汉子过来碰碗,他脸上泛了一层薄红,可眼神愈发亮了,望着阿卓,嘴角弯着。
      他伸手搭在黑巾的边沿上,手指攥了一下扯了下来,随手搁在一旁,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整张脸露在了篝火的光里。疤痕纵横交错,从额角到颧骨到下颌到喉侧,深深浅浅的沟壑在火光中一道一道地显出来。旁边碰碗的苗家汉子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又碰碗喝了,嘴里说了一串苗语,竖了个拇指。
      阿卓跳完了一圈从人堆里钻出来喘气。她抬眼往火堆那一头看。
      他靠在木桩上,碗搁在膝上,那张脸整个露在火光中,疤痕的沟壑一凸一凹地明灭着,可他的眉眼是舒展的,整个人透着一种极为松弛的感觉,他歪着头跟旁边一个喝多了的汉子碰了碗,仰头干了。
      阿卓站在人群边沿,喘着气,满头是汗,望着篝火那一头那个人,真好看啊。
      夜深了。
      篝火慢慢矮下来,烧成了一堆暗红的炭烬,人散了大半,几个喝多了的汉子歪在火堆旁打呼噜,对歌的阿哥阿妹成双成对的散了。
      天上的银河横在头顶,明晃晃的一片。虫声从山林中涌上来,蛙鸣和不知名的虫子叫成了一片。
      阿卓走到范遥面前。他还靠在木桩上,面前空了好几个酒坛子。脸上薄红未褪,眼神清明得很。“走了。”她伸出手来,“我带你去。”
      范遥握住了她的手,被她从木桩上拉起来。
      两人沿着寨子的小径往东走。月光从山坳上方照下来,把小径和吊脚楼照成了一片青白。溪涧在旁边淌着,水声叮咚。晚风从山林里吹过来,裹着一股子清凉的草木香,潮湿的、温润的。
      阿卓的吊脚楼靠着山壁。木梯旧了,踩上去吱呀响。她先上了梯子,范遥跟在后头。楼上一间不大的屋子。木壁、木地板、木窗。窗没有窗纸,月光直接照进来。一张木床靠着墙,铺着苗家织的花布。角落里搁着一只旧木箱。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和一只竹编的小篓子。
      阿卓进了屋便蹲到木箱前翻。
      “你看。”她翻出一只极小的竹编蚂蚱,竹篾发黄了,触须断了一根,“这是我以前编的。”
      范遥接过来看了看。蚂蚱比他拇指大不了多少。
      她又翻出几样:一截打了结的红绳、一把断了刃的小柴刀。一样一样地拿给他看。
      “这根红绳是以前山神节上系的。这把刀是我自己磨的,拿去布置陷阱砍竹子砍断了……”
      范遥一样一样地接过来看。他没怎么说话,可每一样都看得仔细。
      阿卓收好了箱子,坐在范遥身旁。
      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手掌按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收进了怀里。她满身的银饰挤在两人之间,硌着他的胸口,叮叮当当地被挤出了一串细碎的响。
      “范遥。”
      “嗯。”
      “阿姆喜欢你。”
      “嗯。”
      “姐妹们也喜欢你。”
      “嗯。”
      “叔伯们夸你人痛快,酒量好。”
      范遥的手掌在她后背上按了一按。
      阿卓在他怀里仰起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照着额前的银链和银铃。
      “大家都喜欢你。”
      她停了一停。
      “我最喜欢你。”
      范遥低下头来。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上。银链在他唇下面微微一颤。他的嘴唇从她的额上移到了她的眉心,停了一息,落到了她的鼻尖,又落到了她的嘴唇上。
      他吻她的时候她满身的银饰在两人之间叮叮当当地响。他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了腰带上。苗家的织锦腰带系了好几道,他的手指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结上摸索了一阵。
      阿卓在他唇底下笑了,“你解不开苗家的腰带。”
      “教我。”他的声音从她嘴唇上碾过来,低得几乎不是声音。
      阿卓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面,带着他的手指找到了结的头,一层一层地解。织锦腰带一道一道松开了,银饰从她腰间一串一串地滑落,落在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响了一片。
      最后一道结松了。腰带滑落了。
      范遥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腰。没有了层层叠叠的银饰,他的掌心隔着苗绣的薄衫覆着她的腰侧,那一片弧度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掌纹里。
      他把她往后带了一步,又一步。
      旧木床在她坐下的一刻吱呀响了一声。花布褥子洗得柔软,垫着她往下陷了一寸。范遥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那面刻满了身高的墙上。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苗绣短衫的领口。斜襟,从右肩往左腰斜斜地合着,几颗银扣子扣住。他的手指在第一颗银扣子上停了一下。
      “这个我会解。”他说,声音低,带着一丝笑。
      他拨开了第一颗银扣子。
      第二颗。第三颗。
      他拨银扣子的手指极稳极慢,每拨一颗便停一息,斜襟一寸一寸地敞开。
      他俯下头去。
      窗外的月亮从山坳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虫声不知何时稀了,山林的夜风一阵一阵地从窗口吹进来,拂着木壁上的干草药,叶片沙沙地轻响,花布褥子皱成了一团。银饰堆在床脚,偶尔碰了一下,叮地响一声。
      阿卓靠在他臂弯里,头发从银簪里散出来,铺在他的手臂上,呼吸匀了,一下一下他的颈窝里。
      山风从窗口吹进来,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凉凉的,润润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