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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6 砰然闭户惊心起,掌底旧痕承一诺 入了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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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十月,光明顶上夜里的风一日比一日凉。
那一日下午阿卓在药房替洪水旗几个新到的弟兄看伤。他们是从两湖前线轮换回来的,伤大多是旧的,没有新近的刀剑伤。她替他们一个一个看完了,又开了几张方子让他们带去厨下煎着吃。最后一个走的弟兄是洪水旗陈哲手下的一个百夫长,叫赵岚的,二十来岁,黑瘦精悍,左肩上一道旧刀疤已结痂。他系衣服的时候慢了些,看见阿卓在写方子,便没急着走。
“姑娘。”他问,“姑娘是从苗疆来的?”
阿卓笔尖停了一下。"嗯。"
“我们百夫长说,沈门主前几年去过苗疆。”赵岚道,“沈门主年纪轻轻便能扫掉一窝山贼。”
“山贼?你是说金员外?”阿卓写完了方子搁下笔,抬眼看他,眼睛弯起来,“那一仗里头有我一份的呢。”
“姑娘也在场?”
“我带的路。”
赵岚的眼睛亮了一下。“姑娘也跟沈门主一同杀的贼?”
“那没有,”阿卓道,“我蹲在外头草丛里看着我哥进去的,进去半个时辰便结了。”
赵岚笑了起来。他在药房门口聊起来,问起两湖前线的事。他说今年五月里在岳州外头打了一场仗,巨木旗的弟兄们顶在前头,洪水旗在两侧水路上接应。那一仗里头出了个故事,说是丐帮在城南守了一座桥,桥边那一片芦苇里头藏了一支元兵的小队,两边一交手丐帮的人发现敌情,便用了那一桥洞下面的水来淹他们,一个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绑了。
阿卓听得入神。她端着一只碗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赵岚坐在台阶下面的石上。又有两个洪水旗的弟兄过来寻赵岚,听了一句两句也凑过来坐了。话头从两湖一路扯到了荆襄、从荆襄又扯到了陕甘。一伙人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聊抗元的事,越聊越远。
阿卓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从前也跟着师父师公转过两年,现下听这些前线的弟兄讲他们自己的视角,又是另一番味道。
“姑娘。”赵岚抹了一把脸,“我们洪水旗里头还有个故事。陈百夫长前年在洞庭湖上险些翻了船,是丐帮的几个弟兄从船底下游过来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的。”
“翻船?”阿卓的眼睛瞪圆了,“陈百夫长水性那么好都翻?”
“那一日水大。”赵岚道,“船上又载了一仓的火石……”
后头另一个弟兄忽然咳嗽了一声,他对着赵岚使了一个眼色。
赵岚抬头一看。
药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一个灰袍的身影立在那里。
不知道立了多久。
赵岚一下子站起来。“右使。”
另外两个弟兄也连忙起身行礼。“右使。”
范遥靠在廊柱上。他没穿黑巾,半张露在外头的脸在暮色中是一片阴影,那一双疤痕之间的眼睛望过来。
他没说话。
赵岚一伙人有些惶惶的。“我们……我们便去用饭了。多谢阿卓姑娘看伤。”
阿卓站起来。“诶你们慢些走。”她伸手要去拉赵岚,“你那事还没讲完呢……”
“改日再讲。”赵岚连连摆手,“改日再讲。”
三个洪水旗的弟兄拱手抱拳,一溜烟似的往演武场那一头去了。
廊下范遥一动没动。
阿卓望着那三个背影远了,转头看廊下那一道立着的灰影,皱了皱眉。
“范遥。”她叫他。
范遥没动。
阿卓提着裙边走过去。她走到廊下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方才一言不发地立在那儿做什么?把人都吓走了。”
范遥望着她。
“用饭去。”他道。
“诶?”
“用饭去。”他又说一遍。
阿卓望了他一眼,她没多想,只觉得范遥今日不知怎的话比平日少了些。她应了一声‘哦’,便往药房里走,把案上几张方子收拢了搁回药格,她出来的时候范遥还立在廊下没动。
“走啊。”她道。
范遥转身。
两人沿着回廊往后山那一头走。范遥走在她半步前,没回头看她。阿卓跟在他身后,腕间银铃轻响,腰间那一只小铜鸟与她平日的银饰偶尔碰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铜响。她叫了他两声,他都只‘嗯’了一声。
走到石室外头的松林那一段,阿卓终于停了步。
“范遥。”
范遥停下脚,他没回头。
“你怎么了?”阿卓问,“你今日不开心?”
范遥没答。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刻,又落到了她腰间那一只小铜鸟上。
“进去。”他道。
阿卓走进了石室。
她刚跨过门槛。
砰。
那一扇门在她身后被合上了。
不是手推合的,是一道极轻极绵密的内力贴着门板拍上去,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整间石室的窗都跟着震了一震。
阿卓回头。
范遥站在门内,他朝她走过来。
走得不快,可那两步走得阿卓的脊背生生绷紧了,她从未见过范遥这样的眼神。
一种汹涌的、压在水面下面的东西。
他在她面前停住了,两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他抬起手来,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扣得不重,可那一握之下她的手腕骨头都被他的指节圈得严严实实的,半分动不了。
“范遥。”阿卓的声音轻了一下,“你怎么?”
“阿卓。”他打断她,声音压到极低,“我若是寻常人。”
他停了一停。
他道,“我便不该同你讲这一些。我若是寻常人,我便该笑着同你说,无妨,去吧,多去笑笑,你笑得多了,我便高兴。”
他的指节在她腕上紧了一寸。
“但我说不出。”
阿卓望着他。
“我此刻同你直说。”范遥道,“我不是寻常人。”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了她的后腰上。他的手掌隔着她衣料覆住了那一片她腰窝的弧度,他把她往前一带。她整个人贴在了他胸前。
“我若由得我自己。”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我若由得我自己,我便要把你关在石室里头。”
“关到再不能出去。”
阿卓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一扇门只对我开,这一处窗只我能进。你的声音,只我听见。”
他的手在她后腰上压了一下。
“我要你这一辈子的笑都是给我的。我要你这一辈子的眼睛只看着我。我要你身上每一寸,温度、皮肤、呼吸、心跳,都是我的。”
“我要你笑给我听,哭给我看,醒着的时候喊我,睡着的时候压在我臂弯里。”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那一寸皮肤上,热。
“我要你,从此之后,只是阿卓和范遥。”
“再没有别的了。”
他停了一停。
“……这便是我。”
石室里头静极了。窗外起了风,乌云压得极低,远处一道闷雷从昆仑山脊那一头滚过来。屋里却没有一点声响,范遥扣在她后腰上的那一只手扣得极紧,手指几乎要嵌进她腰侧那一片皮肉里,可他没再说一个字。
他在等。
他将这一段话说给她听,他将他心底多年前就坏掉了,阴暗的、扭曲的、缠绕的东西,赤裸裸地、不留半分余地地、捧到了她面前。他知道大半的人见着这东西会跑,他做好了她跑的准备。
他甚至有些等着她跑,她若跑了,他便狠下心来再把自己锁回石室里头去。他知道自己不是良人,他从一开始便告诉她了。
阿卓没有跑。
她在他怀里,半晌没动。
范遥的指节扣在她后腰上,他一开始扣得紧,渐渐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便慢慢松了一分。他不要她在自己怀里也不安,他若是要她走,他便不能锁着她不让她走。她要走,得是她自己走。
他指节又松了一分。
阿卓在他怀里慢慢抬起头。
她的双眼望着他。
那双眼在范遥眼里那一刻是亮的。眼底没有怕,没有恼,没有一丝范遥所担心的那一些东西。
她伸出手,她的指尖落在了他左半边脸那一道旧伤上。
她的指尖落在伤痕的起处,沿着伤的边沿,一寸一寸抚下来。她从额角抚到颧骨,从颧骨抚到下颌,从下颌抚到喉侧那一片炭灼的厚疤上。
她的指尖在抖,她的呼吸也在抖。
可她没缩回去。
范遥在她指尖底下没动,他的手仍扣在她后腰上,可他的喉头滚了一下。
“范遥。”
“嗯。”
“那一处。”
她顿了一下。
“那一处有你吗?”
范遥怔住了。
“……什么?”
“你方才说,你要把我关起来。”
“嗯。”
“那里,”她抬起眼来望他,“有你吗?”
范遥的呼吸停了一刻。
他几乎答不出这一个字。
“……有。”
“你陪着我么?”
“我陪。”
“一直陪么?”
“一直。”
她的指尖还落在他左半边脸那一道旧伤上,她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捧着他的脸。
她抬起脚尖,把额抵到了他的额上。
她说:“那便也好,那便关起来。”
范遥在那一刻没动。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东西从他胸腔的最深处涌上来,涌到他喉咙上,又涌到他眼眶里。他的指尖在她后腰上紧了一下,又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他说不出话。
他能说最毒的话,最狠的话,最会哄人的话。他在汝阳王府里能骗得鹤笔翁倒出一肚子的醋意,能哄得鹿杖客把秘事一桩一桩往外抖,他这一辈子那一张嘴皮子从不曾有一刻输给旁人。
可此刻他说不出话。
阿卓的额抵在他额上,她的呼吸落在他鼻尖,她的指尖还停在他脸上。
“范遥。”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他声音哑了。
“我从没怕过你。”她说,“你别松手啊,我不会走。”
范遥的指尖在她腰侧攥紧了。
“不许说了。”他道,声音哑得厉害,“不许说了。”
“为何不许说?”
“我会做错事。”
阿卓笑了,她的额仍抵着他的额,她笑的时候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那便错。”
范遥的手从她后腰滑到了她的发间,他攥住了她的发,将她抵进自己怀里。他俯下头,唇落在她额上,停了一刻,又落在她眼角,又落在她鼻尖。落到她嘴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阿卓。”
“嗯。”
“你是我的人。”
“嗯。”
“这一辈子。”
“嗯。”
“下一辈子。”
阿卓抬眼瞪他。“还要下一辈子?”
“还要。”范遥道,“我贪心。”
阿卓笑了出来。
“贪便贪。”她道。
范遥那一刻吻了她。
这一吻同那一夜在石室里第一吻又不同了,这一吻是另一种东西。是水底下压了多年的山忽然浮上来。是一座暗火烧了多年的窑终于裂了口。他吻她的时候手掌按在她后脑上。手掌是稳的,可指节是颤的。他吻得极深,吻得阿卓喘不过气来,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他不退。她攥住他的衣襟,他更近。
停了一瞬,他的手从她腰上松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从她身边走开了。他在石室那一头的窗下站住了,一只手撑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他在那里立了一刻。
外头的雨开始落了。雨声极小,落在石室窗外的松针上沙沙响。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
阿卓在石床边坐下来,她也没说话。她坐在那儿等他平了息。
过了好一刻范遥从窗下转过身来。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了。窗外的雨慢慢大了。雨声盖了松涛。石室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两个人极慢的呼吸。
范遥忽然开口。
“阿卓。”
“嗯?”
“方才那一伙,洪水旗赵岚那几个。”
阿卓的指节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嗯?”
“他们没说错什么。”
“嗯。”
“他们没碰你什么。”
“嗯。”
“我也没由着自己,冲进去把他们的舌头一个一个剪下来。”
阿卓的手猛地一抖。
她抬起头来瞪他:“范遥!”
范遥望着她。他那一双疤痕之间的眼睛此刻笑意浮在眼底,又是平日里那一种散散漫漫的味道,可那笑底下又压着别的东西。
“你看,”他道,“我克制得很。”
“你方才在想这个?”
“嗯。”
阿卓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范遥笑了一声。他重新捉回她的手,反扣在自己掌心里。他低下头去,唇贴在她指节上落了一吻。
“我同你讲过的。”他道,“我不是良人。”
阿卓望着他。
“你听我讲了那一段话又听我说一回这个。你怕不怕?”
阿卓想了一想。
“我从前怕过山鬼。”她道,“在苗寨里夜里走山路,我也怕过山猫。”
范遥嗤了一声。“你拿我跟山鬼山猫比?”
“你比山鬼更厉害一些。”阿卓认真地点了点头。
范遥那一声笑差点没绷住。他低头在她指节上又落了一吻。这一吻比方才那一吻久了一些。
“睡罢。”他道。
阿卓“嗯”了一声。
她在石床上躺下来。范遥从床那一头取了一件他自己的袍子盖在她身上。袍子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她把袍角往脖子底下拢了拢。
外头雨声极大,石室里头静极了。
只有两只鸿雁,一前一后挂在一对人的腰间,偶尔在轻轻地碰了一声。
叮。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