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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5 廿载初霜新酒暖,鸿雁红绳易旧痕 光明顶上入 ...

  •   光明顶上入了秋。
      晨起的风从崖壁底下涌上来,掠过松梢便带了一丝凛意。阿卓那一日醒得早,梳洗罢推开屋门,廊下的青砖已铺了一层薄霜。她在廊下站了一刻,呵了一口气,白雾在凉风中散开。
      院门吱地被推开。雷门一个小弟子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手上又拎了一只竹编的小篮。他笑着上前几步,把木匣往廊下小几上轻轻一搁。
      “阿卓姑娘。沈门主一早便出门巡哨去了,吩咐小的把这个给您送来。”
      阿卓笑着应了,目光却落在他另一只手上的小篮。
      “这一篮里头几样早点,”小弟子挠了挠头,“沈门主让我告诉您,是师娘走前嘱咐厨下做的,说今日里务必送到您手上。”
      阿卓‘咦’了一声。
      “师父走了快一个月了,怎么倒还……”
      “沈门主让我转告您,‘师娘走前一日便嘱咐过了。师娘说,您这几年东奔西走,总忘了一桩事,今年她不在山上,便托厨下替她记着煮好。’”
      阿卓接过那只竹篮,打开了盖。
      一碗长寿面,面上卧着一颗剥了壳的白煮蛋,洒了一点葱花。汤色清淡,是她从前最爱的那一种。
      她蹲在廊下看了那一碗面好一阵。
      今日是她生辰。
      她从蝶谷归来这一年,从三月到十月,她竟连这一桩事都忘了。去年她在蝶谷整日泡在药圃里,傍晚里忽然想起来便去厨下煮了一碗素面,自己一个人吃了便算过了。再前年也是,她离了苗寨之后东奔西走,年年都忘。
      师父记得。
      阿卓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那一颗白煮蛋慢慢剥了,又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了。面汤喝完了她还端着碗坐了一会儿,才把碗搁回篮里。
      她又想起方才那只木匣。那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对极薄的鹿皮护膝。匣底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字迹利落,几个字。
      “骑马用。”
      阿卓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后山那一头。逐风清晨便出了门,多半是办什么事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又被推开。
      逐风牵着一匹马进来。
      那马不大,是一匹昆仑山下养的小骟马,毛色是极漂亮的青灰,鬃毛修剪得极齐,眼睛极亮,蹄子轻巧,一看便是适合姑娘家骑的。
      “哥!”阿卓从廊下跳下来。
      “诺。”逐风把缰绳塞到她手里,“你的。”
      阿卓抚了抚那匹马的颈,那马低头哼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肩。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是给我的?”
      “嗯。”逐风道,“你之前那一匹昆仑老马腿脚不好了。这一匹陪你跑长路。”
      他顿了一顿。
      “我从三个月前便托洪水旗在凉州那边相马的弟兄给你寻。”
      阿卓抬头看他。
      “哥,你也太好了!”她兴奋的牵着小马,“你怎么记得的?”
      “当然是师娘嘱咐我的。”逐风的目光偏了开去,落在那一匹小马的鬃上。他伸手替她整了整缰绳的搭扣,扣了一扣不紧,又重新扣了一遍。
      “今日有人替你过生辰么?”他没看她。
      阿卓愣了一下。
      “还……还不知道。师父不在……”
      逐风嗯了一声,没再说。他把马绳搁在阿卓手心里,转身便往院门走。
      “哥你去哪儿?”
      “有事。”逐风头也没回,“你跟马玩会。”
      阿卓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缰绳。
      那一匹小马低头蹭了蹭她,她挠挠马脖子。
      议事堂,逐风站在范遥的案前。
      范遥坐在案后,案上一摊各旗送来的简报,手里执着一支笔。他抬眼看了逐风一刻,又垂下眼继续看简报上的小字。
      “逐风。”
      “在。”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逐风没答他这一句,他立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不偏不挪地落在范遥脸上。
      “范右使。”逐风开口,“我有一句话同您说。”
      范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他慢条斯理地搁了笔,靠回椅背上。他一只手还搭在膝头上,另一只手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嗯。”他道,“说。”
      逐风的脊背又挺了一寸。
      “我是您的手下。”他道,“明顶上下有事您调遣便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停了一停。他的目光丝毫不让,落在范遥脸上没有挪开。
      “可阿卓是我妹妹。”他道,“她若有半分委屈,我便是以下犯上,也不会善罢甘休。”
      议事堂的窗大开着,秋日的风灌进来掀起了案上几页简报的角,吹了又吹,吹了又落。
      范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看了好一阵,然后他笑了。
      那一笑在他疤痕纵横的半张脸上扯出一道弧。他笑得很轻,几乎是带着一丝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嗤’。
      “沈逐风。”他道。
      逐风只是盯着范遥,并不做声。
      “你这一句话,”范遥的嘴角弯着,“想了几天了?”
      逐风没答。
      “今日才说。”范遥道,“你倒沉得住气。”
      逐风的嘴抿了一抿。
      范遥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案上一只杯子推到逐风面前。杯里是冷茶。
      “喝口水。”他道,“嗓子干。”
      逐风没动。
      范遥又笑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那声真切了几分。他站起来绕过案,走到逐风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伸手在逐风肩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一下。
      他道,“你来同我撂这一句狠话之前,可想过……”
      他顿了一顿,他的目光在逐风脸上落了一刻。
      “我若让她受半分委屈,”他道,声音低了一寸,“不必你以下犯上,我自己先把自己的右掌剁了。”
      逐风望着他,议事堂里安静了一息。
      “……范右使。”
      “嗯。”
      “我话说完了。”
      “嗯。”
      逐风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议事堂里只剩范遥一人。他在原地立了一刻,转身回案后坐下。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那一摞简报上,可他没再看下去。他把笔搁了,从案下取出一个小盒子,搁在了案面上。
      盒子不大,乌木的,匣盖上用细线刻了一道极浅的纹。他打开了盖。
      里头一对铜挂件,并排卧着。两只小铜鸟,鸟形修长,颈项瘦劲,翅羽收着。鸟身打磨得极润,在午后的天光中泛着一层暗暗的金红。
      范遥的指腹在那一对铜鸟的羽尖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合了匣盖。
      午后阿卓在药房替几个旗里的小弟兄看伤。一日里来来去去她也忙。直到日头偏西方才回院。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廊下小几上又搁了一物。
      是一张纸条。
      “酉时。后山石室。遥”
      阿卓手指捏着那一张纸条。
      字写得极利落,一笔一划没多一分。她的指尖在那个‘遥’字上停了一刻,从前他从不署名。
      她把那纸条折了三折塞进了袖里,进屋去换衣裳。
      酉时的天光极美。
      光明顶上的秋日落日比中原慢,半红半金的霞从西面雪峰的脊上铺下来,落在松林上头是一片暖透了的光。
      阿卓沿着后山那条她已熟得不能再熟的小径往上走。路上她穿过几层松林。松针在脚下沙沙地响。
      石室到了。
      门是开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刻,掀帘进去。
      一张矮桌摆在窗下,桌上一壶酒、两只酒盏、一碟冷切的羊肉、一碟糖渍的山楂、一碟苗家口味的糯米糍。这一碟她一望便认得,是前几日她自己随意提过一嘴说想吃的,没想到他记着了。
      范遥站在窗下。
      他今夜灰袍未换,靠着窗,手里端着一只酒盏,望着窗外的霞色。
      听见她进来他偏过头。
      那双疤痕之间的眼睛望着她,目光极静。
      “来了。”他道。
      阿卓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忽然有些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搁。她攥了攥袖口。
      “你今日……”
      “嗯。”
      “做什么这般郑重?”
      范遥笑了一下。他从窗下走过来,将手中的酒盏搁到了矮桌上。他把另一只酒盏取了,在她面前的位置上斟满了。
      “坐。”他道。
      阿卓在矮桌对面坐下来。
      范遥也坐下了,与她对着。他把一只酒盏推到她面前。酒色微黄,是西域的葡萄酒,陈了的,气味甜冽。
      “今日你二十。”他说。
      阿卓抬起眼来。
      “你知道?”
      范遥的嘴角弯着,“你师父惦记着,蝶谷那一处难姑替你记着,沈逐风那小子也记得,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阿卓的耳尖红了,抬眼瞪他。范遥被她瞪着也不躲,反而笑了。
      “喝酒。”他道,“今日你二十,二十得喝。”
      阿卓抿了一口。
      那葡萄酒入口甜,落到喉咙里却是一股暖。她‘咦’了一声,又抿了一口。范遥看着她抿酒的样子,唇角又弯了一弯。
      “慢些。”他道。
      “这酒……”阿卓道,“比中原的酒甜多了。”
      “西域的。”范遥道,“我从前在汝阳王府的时候喝过,当时嫌甜。今日特寻一坛子来与你喝。”
      阿卓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喝过的酒,今日里给我喝?”
      范遥的眉峰微微一挑,“嫌弃?”
      “不嫌。”阿卓笑了一下,又抿了一口,“我很喜欢。”
      她又道:“那时候你在王府里,喝酒么?”
      “偶尔。”
      “和谁喝?”
      范遥望着她。他的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独自喝。”他道。
      阿卓‘嗯’了一声,没再问。她又抿了一口。第三口她端起酒盏一仰头便喝光了。
      “再来。”她把酒盏往他面前一搁。
      范遥看着她搁过来的空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她两颊已经泛了一层薄红,眼睛亮得过分。
      他给她又斟了半盏。
      “慢些,半盏。”他道,“喝完了再加。”
      “小气。”阿卓嘟囔了一句。
      范遥笑了一声。
      阿卓喝了半盏,咬了一片山楂,又夹了一块糯米糍。她咬糯米糍的时候眯着眼,那糯米糍是甜的,红糖馅儿,馅儿在牙齿底下化开,她唔了一声,眼睛弯了起来。
      “这个是大寨阿姆从前做给我吃的。”她含糊糊地道,“我跟厨下说了好几日,终究没做出这味道来。”
      范遥看她吃,“今早我去厨下盯着做的。”他道。
      阿卓的咀嚼停了一下。
      “你?”
      “嗯。”
      “你会做苗家糯米糍?”
      “我看着厨下的人做。”范遥道,“她做的不对我让她重做。”
      阿卓望着他,“她做的不对,你怎么知道对不对?”
      ”我尝过。”范遥道,“你五月里那一日替闻苍松看伤完了回院,从厨下顺了一块带回院里,在廊下吃。我那一日恰好走过廊下。你嚼了两口便拿出来端详了一下,皱了皱眉,又咽了。”
      阿卓的耳尖红了。
      “……那一日你也在么?”
      “嗯。”
      阿卓又抿了一口酒。这一口她抿得急了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范遥伸手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慢些。”他道。
      阿卓咳完了瞪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你。”范遥道,语气极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阿卓的脸又红了一寸。
      她垂下眼,攥了攥袖口。
      “你……”
      “嗯?”
      “明日我若是头疼。”她慢慢道,话尾被酒意拖得软软的,“找你算账。”
      范遥在她对面,望着她那一张红透了的脸看了一刻。然后他笑了,笑得比方才畅快。
      “找。”他道,“你找谁都不许,只找我。”
      阿卓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的,又抿了一口酒。
      酒喝了大半坛。月亮从窗外升起来。光明顶后山的松林在月色中是一片暗沉沉的青。
      范遥把酒盏从她手里取了过去,搁回桌上。
      “够了。”他道。
      阿卓没争,她两颊烧得厉害,眼角微微弯着,望着对面的范遥眼睛里水光晃晃的。
      范遥从案下取出那只乌木匣。
      他把匣子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阿卓望着那只匣子。
      “打开看看。”范遥道。
      阿卓伸手把匣盖揭了。
      匣中那一对铜挂件并排卧在乌木匣底。两只小铜鸟,铜身上以细工镂出鸟形,每一根羽毛的细线都打得清清楚楚。鸟形修长,颈项瘦劲,翅羽收着,像是停在水边的姿态。两只鸟交颈相向,挨得极近,一只稍大一只稍小。
      阿卓的指尖伸过去,在那挂件上停了一停。
      “……是鸿雁。”她慢慢道。
      “嗯。”范遥道,“不是鸳鸯。”
      他抬眼望她,“鸿雁这种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伴侣若死,余生不再续。”
      阿卓的指尖在那一只稍小的铜鸟翅羽上极轻地碰了一下。羽尖打得极细,刺手。
      她抬起眼来。
      “……你打的?”
      “嗯。”
      “……你打了多久?”
      范遥淡淡道:“有些日子。”
      “从什么时候?”
      范遥没立时答,他望着她,那目光里头烛火跳着,“从你那一夜推门进我石室那一刻。”
      他停了一息,声音又低了一寸。
      “那一夜我没睡,便去起了炉子。”
      阿卓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抬眼望他。
      “这三个多月。”她慢慢道,“原来不是哪个旗的弟兄打铁。”
      “嗯。”
      “我每日清晨都听见过。”她道,“那打铁声从后山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半夜也有。我还问过逐风哥,他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范遥道,“光明顶上无人知道。”
      阿卓伸手把那一只稍小的铜鸟从匣中拾了出来,托在掌心里。铜身比她想得更润,沉甸甸的,掌心一握能感到温度。
      “那一年荆襄。”范遥的声音低下去,“我给你讲过你那块捡来的铁牌的来历。”
      阿卓望着他。
      “你听完了说,你若是认定了一个人,便只信他,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他顿了一停。
      “我记得清楚。”
      阿卓抬眼看着他,眼角弯起来。
      “你倒是记了这么久。”
      范遥望着她,月光从窗里漏进来,落在他半张露在黑巾外的脸上,他的眼睛却是亮的。
      他从矮桌另一侧绕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了。
      “阿卓。”他唤了一声。
      “嗯。”
      “你腰间那一枚铁牌。”
      阿卓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一枚鸳鸯铁牌系在腰间银饰旁,已经跟着她许多年。今日里她原是没穿苗家的衣裳,那一身银饰也只剩了腰间这一枚铁牌。
      “嗯?”她道。
      “摘下来。”
      阿卓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范遥在她身侧望着她,那双眼平静得很。可那双眼底下又压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摘?”她轻声问。
      “你是我的人。”范遥道,“戴别人的信物做什么。”
      他的声音压下去。
      “我们有自己的。”
      阿卓望着他。她垂下眼,伸手解了腰间那一根红绳。红绳在她腰间打了三个月便松了。她解下来的时候那一枚铁牌掉在了她掌心里。她托着那一枚铁牌看了一刻。
      那铁牌跟了她八年。从她还在苗寨那个十一二岁的丫头开始。从光明顶到中原到苗寨到蝶谷。
      她抬眼望了望范遥。
      范遥伸出一只手。
      阿卓把那枚铁牌搁在他掌心里。
      他另一只手从匣中取出那一只稍小的铜鸟。铜鸟上系着一截极细的红绳。他在阿卓身侧站起身,俯下来。
      他的指节落在她腰侧。
      他将那一截红绳从她身后绕过,红绳在她腰侧打了一个极简的结。挂件落在她腰间,正好垂在她原本戴着鸳鸯铁牌的位置。
      范遥的指尖停在那一只小铜鸟上。
      他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一对鸟的翅羽,然后他把另一只稍大的铜鸟从匣中取了,自己腰间也悄无声息地挂上了。
      他在她身侧坐回去。
      阿卓望着自己腰间那一只小铜鸟。又抬眼望了望他腰间那一只稍大的。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范遥。”
      “嗯。”
      她伸手去够他腰间那一只稍大的铜鸟,把它翻过来端详了一下,又翻过去端详了一下,羽毛纤细根根分明,精致极了。
      “你打了三个月。”
      “嗯。”
      “夜里也打?”
      “嗯。”
      “难怪你这一阵子瘦了。”
      范遥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停。
      “你看出来了?”
      阿卓抬眼瞪他。“我眼力很好的,我是大夫。”
      范遥笑了一声。
      阿卓醉眼朦胧地望着他笑的样子,她忽然伸手过去,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指尖落在他左半边脸那道旧伤的起处,沿着伤的边沿一寸一寸抚下来。她从额角抚到颧骨,从颧骨抚到下颌。
      范遥在她两手底下没动。
      她抚到他下颌底下那一片疤上停住了。
      “打铁伤手么?”她问。
      “……不伤。”
      “让我看看。”
      范遥伸出一只手摊给她。
      阿卓托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里果然几道极细的烫痕,新近的,结了痂。她的手指抚过那几道痕。
      “伤了你也不说。”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小事。”
      “以后不许了。”阿卓把他的手翻过来,她的嘴唇落在了他掌心里那一道最长的烫痕上。
      范遥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在月色里头亮得惊人,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以后你什么伤都要告诉我,讳疾忌医可不行。”她道。
      范遥望着她。
      他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绕过来,揽住了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揽到了自己怀里,下颌抵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按了一按。
      阿卓的脸埋在他颈侧。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脂、酒、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范遥。”
      “嗯。”
      “谢谢你。”
      范遥的手掌在她发上又按了一按。
      “不必谢。”他道,“你的生辰,往后年年我都给你过。”
      阿卓的指尖攥住了他袖口。
      她仰起头来。月色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她两颊那一片绯色上,落在她睫毛尖那一点未落的水光上。范遥低下头来。
      他的唇贴上她的唇。这一吻轻了许多,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颊上那一层薄红。可那一吻落了又落,落了又落,到了最后她的呼吸都乱了,她攥着他袖口的指节也松不开。她退了半寸喘气,他便跟过来一寸。她退一步,他跟一步。她没退路了,背靠在了石室的窗棂上。
      他扶住了她的腰。
      “范遥……”
      “嗯。”
      “我有点头晕。”
      范遥在她耳侧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的笑落在她耳廓上又化作一阵热气。
      “是酒。”他道。
      “是你。”阿卓嘟囔了一句。
      范遥的指节在她腰侧紧了一下。
      可他没再走下去一步,他扶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带,下颌重新抵到她头顶上,手掌按在她后脑上稳稳地按着。他的呼吸落在她发上,比方才慢了许多。他在等自己心跳慢下来。
      窗外月已升过松梢。光明顶后山的夜色像一片墨。她靠在他肩上,腰间那一只小铜鸟与他腰间那一只稍大的偶尔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铜响。
      “叮。”
      “叮。”
      一对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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