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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4 廊下一扶惊心起,十五日后唤君名 夏将尽,光 ...

  •   夏将尽,光明顶的夜里已经有了些凉意。
      那一日傍晚,洪水旗一个叫张铁的弟兄从演武场被人抬到了药房。他练剑时不慎崴了脚,下来又被一同练剑的师弟推了一下,左小腿胫骨当场错位,脚踝向外翻了快半寸。
      阿卓蹲下来看了一刻,眉头蹙了起来。
      “你这一处。”她道,”头错位了,得趁现在还没肿透,立刻接回去。”
      张铁的牙咬得紧紧的。“姑娘您动手便是。”
      接骨这一桩费工夫。阿卓让两个旗下弟兄按住伤者的肩,自己两只手掌包着错位的那一段,先以指节摸清骨缝的走向,她做这一桩做了三年,蝶谷胡青牛的接骨秘要她背了三遍。
      她吸气,发力。
      骨头回了原位的那一刻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张铁那一声闷哼咬碎在牙缝里。
      “好了。”阿卓松开手,抬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她替张铁正了脚踝、敷了药、上了夹板,又开了一张方子让药童煎了夜里热敷。待一切完毕已是二更。
      廊下值夜的弟子已点了灯,可她要走的那一段廊在大殿外头,那一头入夜后无人走,灯油只点前殿那一头。
      阿卓提着药箱出了药房。
      云遮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块不到一块。她走的这条廊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可那一夜她乏了,又走得有些急,光明顶的院里冷清,她想早些回去歇着。
      廊柱与石阶相接的一处地方,她脚下不期然踏空了一寸。
      她身子向前一倾。
      腕上一紧。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扶得极稳。她借着这一力站定,抬头一看。
      灰袍黑巾,是范遥。
      不知何时便立在这里。
      “范右使。”
      范遥扶她那只手并没有立时松开,他的指节扣在她腕上,那一握极稳极轻,可阿卓明明感到那指节底下藏着的一股劲,她重心收回了,那只手才慢慢撤了下去。
      “夜里看不清。”他淡淡说一句。
      阿卓抬眼看他,她笑了笑,腕间银铃响了一声。
      “幸好您扶了我一把,不然该趴地上了。”她边说边把药箱往自己肩上挪了挪,又道,“您今夜怎么也走这一条廊?”
      “回石室。”范遥道。
      “嗯。”阿卓点了点头,“我今夜接了一例骨,给洪水旗的张铁,左小腿,错位得厉害。”
      “嗯。”
      “接得还顺。”
      “嗯。”
      阿卓笑了笑,说到骨头,她想起一桩事,便又把右袖往上卷了一寸,露出腕骨。
      “前两日我在演武场练剑磕了腕,您送我那一只腕带我用上了。今早换药时看,腕骨这一处已经不青了。”
      月色暗,看不清,但确实没了那一道淤青。
      范遥的目光在她腕上那一截皮肤上落了一息。
      “嗯。”他道。
      阿卓把袖口放下来。她正要往廊那一头走,又想起一桩事,停了步。
      “范右使。”
      范遥望着她。
      “这阵子您一直照看着我。”她道,语气是惯常的明朗。
      “您事忙,可您还总记着这些个琐碎事。”她笑了一下,“我心里都有数。”
      范遥没动。
      阿卓接着道:“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总劳烦您一直照看呢。下回您不必这般费心了,我自己照顾得过来。”
      她说得自然极了,又笑了一下,提着药箱朝廊那头走。
      “您也莫太累,早些歇着,晚安啦。”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腕间银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她进了自己院子的门,门在她身后合上。
      廊下只剩范遥一人。
      他立在那一根廊柱底下没动。
      云从月底下慢慢挪开了一线,月光漏下来,落在他半张露在黑巾外头的脸上。他垂着眼,望着自己方才扶过她那只手的手心,望了很久。
      他的指尖动了一下。
      他从喉咙里漏出一声。那一声不是叹息,也不是冷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像是他听见了一桩极荒唐的笑话,又像是他咬碎了一口苦果,咬碎了不肯吐。
      “心里有数?木头。”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在那一根廊柱底下又立了一刻,转身往后山那一头去了。
      那一夜范遥没有回石室,他出了大殿廊下,没走原路,而是从演武场后头那一条小径绕到了后山的石坪上。那石坪是他练剑的地方,平日里无人来。月色这一刻已经从云后头出来了一些,落在石坪上是一片青白。
      他在石坪边沿那一块平整的石上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
      他这个人,自己心里头是清楚的,这一辈子做事极少有犹豫的。他设过的那些个局,每一桩都是先想到死再想到活,先把退路砍掉,再往前走,他做事从不留余地。
      他不是不会摊牌。他怕的是摊牌之后把人吓跑。
      可方才那一句‘照看’。
      他从指节底下又漏出一声笑。
      她叫他‘范右使’,她说他‘照看’,她说她‘不是小孩子了’。
      他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这几个月一直按着自己,他对自己说,她还小,他这个人她还看不清,光明顶上她还有许多事要立起来。
      他给她时间,他给自己时间。
      他留了三个月。
      廊下的灯油是他添的。后山的蜂窝是他扫的。药房粗瓷壶里的茶是他每隔一阵换的。她去武当那一回宋青书在院子里那一跃,那一指头是他点的。她在大漠中毒那一日他从光明顶到大漠,她翻身上马辰时上路他午时便已经追出去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让自己往哪一处想。
      他只让自己想一桩事,她笑着回头那一刻她眉眼弯起来的样子。
      她今夜笑着回头说“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您不必这般费心了”,也是这样的笑,清亮极了,是他极爱看到的。
      范遥又从齿缝里漏出一声极短的笑。
      他抬手在自己脖颈上按了一按,他那一道旧疤这一刻发烫,是他心头烫透了,一直蔓上来烫到了那一片旧疤上。
      他给的时间,给得太多了。
      次日傍晚。
      范遥独自走到了西厢阿卓那一处院。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那盏灯笼是廊下那一盏,是阿卓三个月一直没问明白是谁在添灯油的那一盏。
      今日这一盏由他亲手提着,从大殿廊下那一处摘了下来。
      他在阿卓的院门外站了一刻。
      院门是开的。他没敲门,从院门进去。
      阿卓那时候在屋里。她听见院里头脚步声便推门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松松挽着,外罩一件短衫。她见着廊下立着的那一道灰影。她见着那一盏灯笼。
      她愣了一下。
      “范右使?”
      范遥没接她那一句。
      “跟我来。”他道。
      他转身便往院门外头走。
      阿卓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有一点疑惑。她抓了一件外衫披在身上,提着裙边跟了出来。
      后山那一条小径夜里走得久。
      范遥提着灯走在前。阿卓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夜里松涛响。光明顶的后山入夜后无人来。两边松林深处偶尔有夜鸟扑棱一声。范遥的灯笼在前头晃,灯火极小,只够照他自己脚下一寸的青砖。阿卓便借那一线光跟着走。
      她叫了他两声。
      “范右使。”
      “嗯。”
      “我们去哪儿?”
      范遥没答。他走得不快,可走得稳。他的灰袍下摆被夜风拂着,掠过松针发出沙沙一声。阿卓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一道背影,她那一双眼里头的疑惑慢慢转成了别的什么。
      她又叫他。
      “范右使?”
      “嗯?”
      “今日里出了什么事么?”
      “到了便知。”
      她就没再问。
      她跟在他身后走,她忽然觉得他今夜走得跟平日里不太一样。范遥这个人,她见他走路平日里是散散漫漫的,他靠在廊柱上喝酒的时候那一种、他坐在议事堂的椅上半倚着的时候那一种,他这个人平日里每一处骨头都是松着的。
      可今夜他每一处骨头都绷着。
      到了石坪。
      范遥把灯笼搁在石坪边沿那一块平整的石上。灯火在两人之间映出一小块暖色的亮。石坪四周的松林这一刻黑得像一片墨。
      他转过身来。
      他望着她。
      那一双疤痕之间的眼睛在灯火下是亮的。
      “阿卓。”
      阿卓望着他。
      范遥的目光也没移开,沉沉望了她一刻,方才开口。
      “你昨夜在廊下同我道谢。”他道,“说我何苦劳累照看你。”
      阿卓张口要解释。
      范遥打断了她。
      “你说得不错。”
      阿卓愣了一下。
      “但我不是照看你。”
      阿卓望着他。她那一双眼里头有一点东西忽然定住了。
      范遥停了一停。
      “光明顶上人这样多。”他道,“你病了有人煎药,你练剑有人对招,你夜里出门有人提灯,你磕了腕有人替你寻一只腕带,无一不可。”
      他顿了一停,“可这些事,我未让旁人沾过手。”
      他望着她,他每说一句阿卓的眼便睁大一分。
      “你这一阵子在光明顶上每日里在哪一处坐多久、配过哪几味药、跟哪一位弟兄说了什么话、用过哪一碗汤、夜里几更睡,我都知道。”
      他唇角扯了一下,“我对你,不是照看。”
      阿卓的脸忽然红了,下意识退了半步。
      范遥那双眼盯着她,盯得她胸口堵了一下。她那一双眼里水光浮了一层又压下去。她嗓子里那一句哽了半天才吐出来。
      “范右使,我……”
      “阿卓。”
      “嗯。”
      “你迟钝。”
      阿卓的脸又红了一寸。她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她两只手捏住了自己外衫的衣角。
      “范右使,我没想……”
      范遥又道:“我同你直说罢。”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寸,“我从前不说,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你担不住。”
      他顿了一顿,“我也担不起。”他望着她。他的指节在身侧微微一收。
      “我此刻在这一处同你说话,已是错了一半。我若再往你身边走,便要错到底了。”
      他说完这一句,便真的往她身边走了一步,那一步走得极慢极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停下来。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立住了。两步。不再近。
      “阿卓。”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小块灯火里,“我这个人,不是良人。”
      他停了一停。
      “我同你讲这些个,不是要吓你。”他道,“是要你晓得,你今日听我说完了,回去想清楚。”
      “你愿意。”他道,“便来寻我。”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寸,“我不会放你走。”
      阿卓抬起眼来,她那一双眼此刻在灯火底下水光浮动。
      范遥又道:“你若不愿意”
      他顿了一停,“便往后避着我些,避得远些,避到我每日里看不见你为止。”
      阿卓咬住了嘴唇。
      范遥俯身把搁在石上的那一盏灯笼拾了起来。他直起身,把那一盏灯笼递到她手里。
      他的指尖触到她指尖那一瞬,几不可见地一震,只一震,他立时便松了手。
      “回去罢。”他道,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一种淡淡的散漫,“莫叫风吹了着凉。”
      阿卓提着灯。
      她没说一个字,她转身,跑了。
      她的脚步声在松林里渐远。
      那一盏灯笼的光在松林深处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最后被树影挡住了。
      范遥独自立在石坪上,他没动,立了很久。
      他眼里头那一点散漫这一刻散尽了,只剩一片极静的东西。他望着她跑掉的那一头松林。松林里头黑得像一片墨,连她那一盏灯笼的光都看不见了。
      他抬手在自己心口上按了一按,对自己说:“说完了。”
      他独自从石坪转身。
      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比方才走得稳一分。
      他怕自己一旦走得快了、急了,便会折回去追她。
      那一夜他没有睡,坐在石室里。灯油烧尽了一盏,他又点了一盏。
      他把案上那一卷未抄完的剑谱重新铺开,这一卷剑谱是他去年开始抄的。
      他提笔,写了三行,停住了。
      他的字是他自己的字,骨头里头带一点散漫。可那三行字此刻看着不像他的字,像别人的。
      他把那张纸卷起来。
      他另取一张铺上,他写了三行,又停住了。
      他望着那一摞纸。
      他笑了一下,此刻他写不出三行整的字。
      他把那一摞纸尽数搁到了案下。
      第二日,阿卓未来。他对自己说:“让她自己想。”
      第三日,阿卓未来。
      第五日,阿卓仍未来。范遥差人去问过一回。回话说阿卓姑娘说近日有些不爽利,要静养几日。
      范遥听完只‘嗯’了一声。他垂下眼继续翻案上的简报。那一页他翻了足足有一刻,可目光却没在字上落过。
      第七日,阿卓未来。
      那一日范遥去演武场拆了一回招,对的是五行旗的一位副旗主。那旗主向以稳健著称。这一日却被范遥三招逼到了边角,握剑的手震得发麻。
      范遥收剑,他淡淡说了句:“今日心思不在。”便走了。
      旗主擦着冷汗看他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第八日。
      逐风找范遥汇报雷门事务。话报完了,他正要退出去,被范遥叫住了。
      “逐风。”
      “在。”
      范遥停了一停。
      他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
      “阿卓”他道,停了一息,“好些了么?”
      可逐风没立时答,立在案前。他望着范遥。
      他那一双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半晌他才道,“这几日她都在屋里,没见她出过门。”
      范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嗯。”他道。
      逐风没再说。他抱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九日,阿卓未来。
      第十日,光明顶上下了一场极小的雨。雨丝细得几乎听不见,落在松针上无声。范遥坐在石室里没点灯,就这么坐在黑里听了一夜的雨。
      第十二日。范遥案上那一卷剑谱已经停了十几日没动了。他这一晚提笔写了三行,停住,又写了三行,又停住。等到天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时,那一页纸上墨迹深浅不一,仍是无一行能用。
      第十三日,阿卓未来。
      第十四日,阿卓未来。
      第十五日。
      傍晚。
      光明顶后山那一头起了风。秋将至的风从昆仑山脊上头掠下来,掠过松梢便带了一丝凉。
      范遥那时正坐在石室的书案后头。
      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几乎贴着地面走。
      那脚步在门外停下了。
      停了很久,久得范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动。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搭在膝上。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比平时慢。
      他让它慢。
      他若让它快起来,他怕自己起身。他若起身,他便要把那一扇门推开,他便要把她拉进来。她若是来道别的,他若是那样把她拉进来……
      他不敢想。
      他从前能想最狠的事,唯独这一桩狠不得。
      门外那脚步又轻轻挪了一下。
      像是要走。
      范遥的指尖在膝上骤然攥紧。
      他没出声。
      那脚步又停下了。停了一晌。
      门被推开了,阿卓站在门口。
      她比那一夜瘦了些。眼下淡青。发也没好生绾,一缕散在颈侧。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一日石坪上披的那一件外衫,外衫的衣领乱了。
      她望着他。
      她进来了,一步,又一步。
      她每走一步,范遥便觉得自己胸腔里那一根弦绷得更紧一分。
      他坐在那里没动,他要她自己走完那几步路,每一步都得是她自己迈的,不是他逼过来的,是她自己选的。
      她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抬起眼。
      “范右使。”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
      “过来。”范遥说,他没起身,他坐在那里,抬起一只手。
      阿卓望着他那一只手,她又走了一步,又一步。她走到他面前,她的衣裾擦过他的膝。
      范遥那一只抬起的手慢慢落到了她腕上。
      他的指节扣住她的腕骨,极轻,轻得像怕她碎。
      可那一握之下,他能感到她脉搏跳得极快,跳得他自己的指节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笑了。
      那一笑同那一夜在石坪上的笑全然不同,那笑里压着克制。
      这一刻他眼里那一片渴望几乎要化作实质,沿着他指节缠到她腕上,沿着她腕骨爬上去,缠她整条手臂,缠她颈侧,缠她全身。
      “阿卓。”
      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咒,“你知道你走到我身边来意味着什么吗?”
      阿卓望着他,她那一双眼亮得惊人。眼底有水光。某种亮透了的、烫得人不敢久看的东西。
      “……知道。”她说。
      范遥的指节在她腕上忽地紧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说。
      他将她往下一拉,她落进了他怀里。
      他空着的那一只手扣住她后颈,他俯下头来。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
      “你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
      “你以为你知道。你以为这一桩到这里便是头了。阿卓,”
      他顿了一停,“这只是开头。”
      他的唇贴着她耳侧,每一个字都像烫过去。
      “我同你讲过这一句,我不会放你走。你记不记得?”
      阿卓在他怀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的发蹭过他的下颌。
      范遥的指节在她后颈上紧了一下。
      他俯下去,吻她。
      吻起初极轻。
      轻得像他立在石坪那一夜递灯笼时指尖碰到她指尖的那一瞬。可那一瞬过去之后,压下去的克制便都翻涌了上来。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了她发间,攥住她的发,将她抵进自己怀里。
      “范右使”她声音抖着。
      “不要叫这个。”
      他抬起头。他望着她。
      他眼里那一点笑意又回来了。那笑像是一场大火终于烧穿了多年压在上面的湿木,烧得他自己也有些目眩。
      “叫我的名字。”
      阿卓望着他,她唇上还沾着他的呼吸,半晌,“……范遥。”
      范遥的眼神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一颤。
      “再叫一遍。”
      “范遥。”
      “再来。”
      “范遥。”
      他再次吻她,吞掉她的声音。
      外头风从松梢上头掠过。
      石室里的灯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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