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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番外2 武当道上闲日深,掌底无声跌玉郎 张三丰百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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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丰百岁。
老道人素不喜热闹,寿辰本不愿大办,是宋远桥几位做弟子的劝了又劝,方答应办一办。请的不多,皆武当多年交好的几家,崆峒的旧友、华山一二师叔辈的故人、南方几位散人,并明教。
武当这一两年因俞岱岩当年治伤的旧谊与明教渐近,宋远桥与几位师弟商议过后,亲笔写了帖。杨逍接帖,亲自带人来贺。来贺的五人:左使杨逍、左使夫人程知微、右使范遥、雷门门主沈逐风,并程知微门下弟子阿卓。
寿辰还有数日。明教一行人提前到了。
到山门时是傍晚,武当弟子在三清殿外相迎。宋远桥亲自带几位师弟在山门下接。
跟在宋远桥身后的有一人,那是俞岱岩。
俞岱岩立在山门下。他穿着武当的青袍,腰背挺直,神色清癯。数年前,程知微和杨逍治好他,离开武当的时候,他还不能移动,而今他立在这里,从容相迎。
杨逍翻身下马的时候俞岱岩上前一步,对着杨逍深深一揖。这一揖揖到底。
“杨左使。”他声音低沉,“这一拜,岱岩拖了三年。”
杨逍立时还了礼。“俞三侠不必多礼。”
俞岱岩道,“岱岩这一身骨头是杨左使夫人程女侠替我接回来的,也多亏了杨左使从旁助力。岱岩心里有数。这三年没能登光明顶亲谢一回,是岱岩失礼。”
他对着知微又是一揖。“程女侠。”
知微立时侧身受了半礼。“俞三侠言重。”
俞岱岩直起身来。他望了知微一眼,又望了杨逍一眼,唇角浮上一丝笑。
“今日得见两位,这一桩向您二位道谢的心愿,岱岩总算实现了。”
宋远桥在旁笑了一声,这一笑里有些湿润的东西,是他做大师兄的人这几年压在心底的。他对杨逍知微一拱手,引几位入山。
跟在宋远桥身后还有一位年轻人。玉冠青袍,眉目俊朗。
宋远桥道:“这是犬子青书。”
宋青书上前一步,对杨逍知微拱手。他的目光在长辈们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落到了下首两个少年男女身上。逐风他认识,一年前曾在江湖上偶尔打过照面。
他的目光落在阿卓身上时停了。
他垂下眼,对各位再行了一礼,没多说便退到了宋远桥身后。
张三丰未出。宋远桥代师父致歉,道家师近日静修,寿辰前一日方出关。
杨逍道:“本就是来贺寿的,不敢扰张真人清修。”
宋远桥引几位入山。明教众人住西厢一进。逐风按惯例先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的高低、廊的走向,跟杨逍交了一句‘妥当’,方各自歇下。
阿卓推开自己屋的窗,望出去是一片碧绿松林,林后是武当山的暮色。腕间银铃响了一声。
她身侧那一间住的是范遥。
次日清晨刚过卯时,西厢院门外便有人叩门。
逐风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宋青书。
宋青书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上头盖着一方青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他对逐风一拱手,笑得清朗。
“沈门主早。”
逐风嗯了一声。
“晚辈是来看看各位可有什么需要。”宋青书的语气得体,“另则……”他抬了抬手里的竹篮,“早起在后山溪里捞了几尾白鱼,想着两位左右使、夫人、阿卓姑娘或可佐早膳。”
逐风没立时接他的话。他打量了一眼那只竹篮,又打量了一眼宋青书的脸。
院里这时候出来了一个人。
是阿卓。她今早起得早,已经梳洗过了,发间松松挽着。她听见院门有人说话便出来看。
“宋公子早。”她笑着行了一礼。
宋青书的眼神在她脸上落了一息,转回来对逐风。
“沈门主,”他道,“青书想着,阿卓姑娘若是闲,我可带姑娘到武当后山走走。这一处武当山的好景致泰半在后山。后山有一道溪,溪里有白鱼,溪边有几味武当特有的草药。姑娘是医家,或可一观。”
阿卓在旁,眼睛一亮,还没等逐风说话,“师父,”她朝里头叫,“师父我能去吗?”
知微这时候在屋里整理,她应了一声:“去罢。逐风也一起去。”
逐风皱了皱眉,到底跟着去了。
后山这一日走得久。
宋青书带阿卓沿那一条山溪行。溪水清浅,溪底铺着一层洁白的卵石,几尾白鱼游过。阿卓蹲下来看,伸手要去捧一尾,那鱼一摆尾便游走了。她笑了出来。
宋青书也笑。“阿卓妹妹小心,溪水冷。”
那一声‘妹妹’叫得自然。
逐风站在三步远的青石上没出声。
宋青书又指着溪边的几丛草。“阿卓妹妹看,这一味是白头翁。”
“嗯。”阿卓道,“白头翁清热解毒。蝶谷里有,不过不多。”
“前头还有更难得的几味。”宋青书带她往前走。
午时宋青书带阿卓在溪边一处茅亭歇了一回。亭里有武当弟子早便备下的茶水点心。点心是武当道家自家做的素糕。阿卓尝了一块,眼睛弯了起来。
“这个十分清甜。”
“是武当后山的山栗磨的。”宋青书道,“阿卓妹妹若喜欢……”
“很好吃,我很喜欢。”
“过几日我让小弟子再多备一些。”
“那便多谢宋公子啦。”
逐风在外头石坎上坐着。他听了那一声阿卓妹妹、又听了一声阿卓妹妹、再听了一声阿卓妹妹。
他没说话。他抬眼望了望那一头亭子里头,又望了望自己腰间的剑。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到溪面上。
回西厢的路上阿卓蹦蹦跳跳,问宋青书武当山上的各处典故。宋青书一一答了。逐风跟在后头,脸黑得能滴墨。
第三日清晨。
逐风刚在院里练完一套剑法,院门便叩响了。他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宋青书。手里又提着一只竹篮。他还没开口,逐风已经把门关上了一半。
“沈门主……”
“没在。”逐风道,“请回吧。”
“阿卓姑娘……”
“没在。”
“左使夫人……”
“没在。”
宋青书站在门外。竹篮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那……我下午再来?”
“没在。”
宋青书的脸红了一下,他笑了笑,对着逐风一拱手。
“沈门主,我先告辞。”
“嗯。”
逐风把门关上了。
里头屋子里阿卓推开门出来。她头发还没绾好,伸了一个懒腰,看见逐风从院门那一头转身回来,便问。
“哥,谁来了?”
逐风把剑往身后一背。
“没谁。”他道,“你歇着吧。”
阿卓‘哦’了一声,又打了一个哈欠,回屋去了。
那以后宋青书也没那么早便来了。
可他到底还是来了。
第四日下午。明教众人在西厢院里午歇。杨逍在屋里看一卷舆图,知微在窗下抄方子,逐风在自己屋里擦剑,范遥在屋里看一卷书。屋门半开。
阿卓在院子里那一棵老梅树下,把蝶谷带回来的几味药摊在竹簟上晒。
院门被推开了。
是宋青书。这一回他没敲门,他显是知道再敲一次怕又是逐风开。他直接走进了院子。
“阿卓妹妹。”
阿卓正在拢一捆药。她抬起头来。
“宋公子。”她笑了一笑。
“今日好天气,”宋青书道,“晒药正合适。”
“嗯。”阿卓道,“宋公子有事?”
“路过便想来聊聊天。”宋青书在那一棵老梅树下站着,他踌躇了一刻,开口,“阿卓妹妹可见过武当的轻功?”
阿卓抬起头,“在溪边见过宋公子展过一回呀。”
“那是粗浅的。”宋青书的眼神亮了起来,“武当真正的轻功在梯云纵。借力一跃,可拔七尺。三跃可越数丈。”
“那是真的厉害!”阿卓道。
“阿卓妹妹可有兴致看一回?”
宋青书没等她应。他已经退后了几步,站到了院子中央。
“献丑。”他道。
他起身一蹬。
第一跃,足尖点在院子那一棵老梅树的横枝上,身形拔起。
第二跃,借势翻身,足尖点在西厢屋顶的一块青瓦上。
阿卓眼睛亮了起来,仰头看他。
第三跃。这是最高的一跃。宋青书要从那一片青瓦上腾空跃过整个院子,落在阿卓所站的那一棵老梅树下。
他在瓦上一蹬。身形斜斜地拔起来,青袍在空中展开。
就在他到了最高点那一瞬。
一道极轻的掌风从院子的某一处斜斜地拂上来。
无声无息。
那道掌风极细极轻。宋青书在最高点重心最虚的瞬间,足踝被那一拂,重心歪了。
他在半空中拼命调整也救不过来。武当轻功的底子毕竟扎实,他没有摔死人,他扭了腰勉强护住了上身。可他着地的姿势再无半点武当二代大师兄的体面。
整个人面朝下扑在了院子那一片青砖上。膝盖在地上拖出半丈远的两道痕。青袍沾满了灰土。鼻梁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渗出了血。
阿卓手里那一捆药‘诶呀’的一声落了。
“宋公子!”
她跑过去蹲下来要扶他。“宋公子你流血了。我替你看看,鼻梁有没……”
“不必。”
宋青书伸手挡了她一下。他的脸通红,鼻血还在淌,淌过了他的嘴唇下了下颌。他偏过头去不让她看见那一脸狼狈。
“小事。”他声音里有一些压不住的颤。
“宋公子鼻骨可能裂了。”
“无碍。”他用袖子捂住了鼻子,撑着青砖站起来。“无碍。青书学艺不精,跌了一跤。打扰姑娘晒药了。”
阿卓还伸着手要替他诊脉。
宋青书摆了摆另一只手。他没敢再看她一眼,仓皇的拱了一下手便转身朝院门走。他走得极快,又差一点撞到院门的门框。
院门合上了。
院子里只剩阿卓一个人,呆呆的蹲在那一片散开的药材中间。
知微的窗里这时候伸出一个头来。
“阿卓。”
“师父。”
“药晒着。回屋。”
阿卓蹲下来一捆一捆把药材重新拢起来。
院子另一头廊下那一扇窗,原是关着的,此刻开了一线。
窗里灰袍黑巾的人端着一盏茶。
茶热得正好。热气在他面前那一片暗影里袅了一下。
那以后宋青书没再来过西厢。
他鼻梁包了一片膏药,武当的弟子们不知怎的没多问。他自己跟父亲打了一个招呼,说前日在演武场上自己练梯云纵摔了一跤。
第六日清晨阿卓在三清殿前看武当弟子早课。
宋青书今日仍领头。他立在弟子面前报招式,鼻梁上贴着膏药。
阿卓坐在殿前石阶上看。她还是带着那一双好奇的眼睛。
宋青书的目光偶尔扫到她那一边。一扫到他便垂了眼,把目光收回弟子那一头去。他不再走神,不再报错招式。
阿卓没察觉。她全神在看身段。
殿前广场另一头,宋远桥从一侧走过。
他的目光从儿子身上挪到阿卓身上,又从阿卓身上挪到三清殿后头那一处廊下。
廊下站着范遥。他靠在柱上喝茶。
宋远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范遥这时候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相视一瞬。
范遥的嘴角弯了一下。
宋远桥也淡淡笑了一笑。他拱了拱手。范遥还了礼。
宋远桥转身走了。
范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