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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1 蝶谷归来春过夏,落瓣无声入旧编 蝶谷归来春 ...

  •   蝶谷归来春过夏,落瓣无声入旧编
      蝶谷三年学成归山。山道上一匹昆仑老马走得慢悠悠,阿卓坐在马背上眯着眼望那一线山道尽头。日头偏西,光明顶的轮廓从云霭里露出一角,初春的雪尚未化净,松梢上薄薄铺着一层白。
      到山门下她翻身下马。腰间的银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肩上斜挎的药箱比走时大了一倍,袖口上还沾着一点蝶谷的紫苏气味。
      演武场西侧的回廊下几个旗弟兄抬头看了过来,先是一愣,而后笑着叫起来。
      “阿卓姑娘回来啦。”
      阿卓笑着应了。她跟从前没什么大变化,只是话比走时少了几分,眉梢眼角添了一层走过千里的沉稳。
      她往里走,山道拐角的松林那头走出一个人来。
      灰袍黑巾,身形修长。范遥从石室回议事堂,须从后山半腰那条小径绕过演武场西侧。他抬眼一望便远远看见了她。
      他没出声,也没动,在那一棵老松底下站住了。
      阿卓那一头正与旗弟兄说着话,没看见这边。她笑着应了几句,便往月门里走,腕间银铃响了一串,在月门里转了个弯,远了。
      范遥在松树底下站着。日影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黑巾遮着的半张脸上。过了一阵他才抬脚,换了一条小径,绕开月门那一头,往议事堂去了。
      她回来时是初春,光明顶上的雪尚未化净,松梢铺着一层薄白。阿卓住在师父那院里,头一个月跟着复习医毒、补功课、整理蝴蝶谷修习带回来的笔记和药材,光明顶药房的事一日比一日多落到她肩上。知微让她先慢慢上手。先跟看诊,再独自看寻常小病,再看陈年案。一日一日地往下走。
      时候渐渐暖了。光明顶上的桃花开了又谢,松针抽了新绿。她身上的衣裳从厚袄的换到夹袄的,又从夹袄的换到夏布的。每日清晨她在演武场练剑,晌午跟着师父在药房做事,下午到处走走采药,傍晚回来用饭。
      光明顶上的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过下去。这一过下去,便是三个月。
      教众们渐渐惯了山上多一个阿卓姑娘。医务上的事问她也跟问左使夫人一样灵。
      事情就是在这三个月里一桩一桩冒出来的。
      第一桩是廊下的灯。
      阿卓那一阵子在抄阿姆给的苗方笔记,总是抄到二更才睡,发现她回房路上,廊下那一盏灯笼总是亮着的。
      某一日用饭。桌上一碗笋丁炒肉、一盘清蒸鱼、一碟小菜、一钵汤。杨逍坐主位,知微坐他左手边,逐风坐他右手边,阿卓坐知微下首,范遥坐杨逍对面。光明顶上五人在一块吃饭一直便是这样坐的。
      阿卓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一桩事。
      “师父。”她一面嚼一面道,“我前几日抄方子抄到二更,廊下挂着的灯一直亮着的。今早我又去问了那个值夜的弟子,他还说不是他点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杨逍。
      “师公,光明顶上现在值夜的弟子真细心啊,连灯油都替我添上一寸。”
      她说得自然,没多想,是夸光明顶规矩齐整的意思。
      杨逍正端着汤碗喝,搁了下来。
      知微正夹了鱼肚子上的一块肉给阿卓,筷子顿了一息。
      逐风正要把饭往嘴里送,停在了半空。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目光都瞄向了主位对面。
      范遥执箸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只一拍。他面色不动地把那一筷子菜送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嚼了,咽了。
      阿卓还在低头扒饭,全程没察觉。
      杨逍重新端起汤碗。
      “嗯。”他道,“光明顶上规矩齐整,是该的。”
      阿卓嚼着饭,“光明顶上的弟兄们真是踏实。”
      “踏实。”杨逍道。
      知微低头给鱼又翻了一面。
      逐风没说话。他咬着筷子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面色不动的范右使,又把目光挪开,低头吃饭。
      第二桩是后山的蜂。
      四月里阿卓上后山采药,林子边上撞上一窝迷魂蜂。蜂群嗡嗡地从巢里涌出来盘旋了一圈。她‘诶呀’地小小叫了一声,溜着林子边沿飞快地跑了。
      迷魂蜂这东西她不是没见过,可她一个人没法处理,得回去找帮手。
      回到光明顶她直奔演武场。逐风正在那里练剑。
      “哥。”她拽着他的袖子,“陪我去后山。”
      “做什么?”
      “灭蜂。我刚才在林子边上撞上一个大蜂窝,迷魂蜂,吓人得很。”
      逐风搁下剑跟她去。两人到了林子边上,阿卓兴冲冲地指。
      “就在那边……”
      她话头停了。
      那一片林子边的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只死蜂都没有。蜂巢的位置只剩下树干上一个被震碎了的空壳,余下的连屑都被人收拾过了。那是用内力震碎蜂巢之后再以掌风扫净的,不留一丝痕迹。
      逐风站在她身后看了那一片地面一眼。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阿卓转身急着解释,“哥我没骗你啊,是真有一个大蜂窝,就在这棵树上挂着……”
      “嗯。”逐风把背在身后的剑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走,“我知道。”
      “你信我?”
      “当然信。”
      阿卓咬着嘴唇看他的背影。
      “那……”
      “既然蜂没有了,”逐风走远了,声音传过来,“你便去采药吧。早点回来吃饭。”
      阿卓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阵,挠了挠头。
      第三桩是药房里的茶。
      阿卓配药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光明顶药房有个粗瓷壶搁在外间,茶水搁久了会凉,可她每回去摸总是热的。
      她以为是药童每日添的。后来某一日她忘了时辰,深夜还在配一份方子。半夜起身去倒茶,还是热的。
      她端着茶碗想了一阵。
      第二日她跟知微提了一嘴。知微在窗下的小几旁坐着,正研究着蝶谷送来的解毒方,阿卓在旁边给她研墨。
      “师父。”
      “嗯?”
      “光明顶上的弟兄们对医师真好啊。”
      知微的笔停了。
      “嗯?”
      “我每日在药房配药,茶壶里的茶总是温的。”阿卓道,“昨夜都那么晚了,半夜茶都是热的。师父您之前在光明顶治了那么多教众,这是您的功劳。大家心里念着您。”
      知微的笔搁回了砚台上。她偏过头来看了阿卓一眼,神色平常,可那目光在阿卓脸上停了一息。
      她开口道,“嗯……这个不是因为我。”
      阿卓握着墨条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师父吗?”
      知微笑了笑,把笔重新拿起来。
      “光明顶上事多,各人各事,你不用烦恼。”
      阿卓‘哦’了一声,继续磨墨。
      知微低头开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
      归山满三月。阿卓抱着第一册医务簿去议事堂找师公。
      议事堂上杨逍正在看几封天门送来的密报。逐风站在他身侧捧着舆图。阿卓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抬了头。
      “师公!哥!”阿卓行了一礼,“季度医务的账目在此。请师公过目。”
      杨逍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账目清晰,案例分明。他没多看,把册子合上。
      “做得好。”
      “下个月再报便是?”
      “等等。”杨逍把密报往桌上一搁。
      阿卓站住了。
      “我这一阵子要议事。”杨逍的语气不疾不徐,“光明顶上日常事务现在范右使管得多。账目你以后照这样做,做完径直去寻范右使。月底总账,他过目就成。”
      “好!师公,哥,你们忙吧!”她应了一句,再行一礼,转身出去了。
      议事堂的门合上了。
      杨逍重新拿起那封密报。逐风站在他身侧没动。
      过了几息他开口,有些犹豫,“师父。”
      “嗯?”
      “这事……”
      杨逍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徒弟,逐风站得笔直,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杨逍笑了一声打断了他,“逐风。”
      “弟子在。”
      “你担心阿卓?”
      逐风顿了一下,“……是。”
      “范右使不是什么轻狂之人。”杨逍道,“不必担心。”
      逐风没说话。他眉头没松。
      杨逍看了他一阵。
      “做哥哥的知道照看妹妹,”他道,“是该的。”
      逐风的眉头终于松了一分。他抱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议事堂里只剩了杨逍一个人。他重新拿起密报,看了两行,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的窗。窗外松柏翠郁,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散成一片碎金。
      阿卓抱着账册到范遥的石室时是傍晚。
      她在石室门口先咳了一声。
      “范右使,您在吗?我是阿卓,来报药房的账目。”
      里头一声“进来”。
      阿卓推门进去。范遥坐在石桌后头,手中执着一卷书,听见阿卓进来他抬了眼,把书合了搁在一旁。
      阿卓把账册放到石桌上。
      “师公说账目以后报与范右使过目。这一个月医务在此。”
      范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只是一息,便落到账册上。他伸手把册子翻开。
      阿卓在石凳上坐下。她以为这一晚要走流程。逐项过问、答疑、批红。她已把每一例都背在了心里准备应答。
      范遥看得极快,几乎不在哪一页停超过两息。看完合上了。
      “做得齐整。”
      “是。”
      “今后照这个走。月底总账拿来。”
      “好。”
      阿卓站起来准备告退。
      范遥忽然咳了一声,那一声不甚明显,像是不经意的。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喉咙,眉头微皱。
      “近日不知怎么,”他道,“天气变幻,这喉咙又开始痛了。”
      阿卓的脚步顿了顿。
      “范右使的喉咙……”她迟疑了一下,“我记得师父前两年治了三个疗程,已经全好了的。”
      “嗯。”范遥道,“许是天气的缘故。”
      阿卓蹙了蹙眉,她走过去了,范遥伸手放在了石桌上,她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她搭了几息。指下脉象沉稳,浑厚悠长,半点没有不适的迹象。她以为是自己功夫不到家。她又搭了一阵,确认了,把手指收回来。
      “右使内力深厚,”她道,“脉象上瞧不出什么。可能真是天气的缘故。”
      “嗯。”范遥道。
      “那我每晚来给您敷一回药。三五日之后看看效果。”
      范遥的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
      “嗯。”他道,“劳烦了。”
      “这是我分内的事。”阿卓道,“您别这么说。”
      她退出去了。
      外头银铃声渐渐远了。范遥靠在石墩上静静听了一阵。
      第三日她来的时候发间沾着一片极小的花瓣。她下午采药从一棵山桃树底下走过,花瓣落在了她头发上,她自己没察觉。
      她俯身替范遥敷药。那一片花瓣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了石桌上。她也没察觉。她做完敷药、收了瓷瓶、就回去了。
      银铃叮当声远了。
      石室里只剩范遥一人。
      他坐在石桌后头没动。目光落在桌上那一片小小的花瓣上。
      那花瓣极小。桃红的颜色已经淡下来了,边缘卷了一点。
      他伸出手去。指尖落在花瓣上。他手指骨节分明,落在那一小片花瓣上的时候极轻极慢,像怕碰碎了。他将花瓣捻起来。
      他捻着那一片花瓣,过了一阵。
      而后他从案上抽出一本书。是他平日里翻得最勤的一本。
      他将那一片花瓣夹在了书中。
      灯火安静地烧着。窗外松涛阵阵。
      他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他没让自己往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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