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知微录》之焕

83、83 荻湾落座茶未饮，灶下添柴人已至 清晨收拾行

　　清晨收拾行囊的时候，知微在东厢中将药箱里的瓷瓶重新码了一遍。她码得很慢，每一只瓶子取出来看一眼成色，转一转瓶塞紧不紧，再放回隔层中。药箱的格局她早已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味药搁在哪里，可今日她还是一只只地过了一遍，才合上了箱盖。
　　杨逍站在门口等她。他没有催，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完了最后一只瓷瓶，开口道：“到了荻湾村，你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知微背上药箱，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杨逍低头看她的手，那几根手指今日比昨夜稳了许多，手腕也不再有那种微微发僵的迹象。
　　“走吧。”知微说。
　　杨逍转身出了门。五人五马出了青柳镇，沿着山间的土路往南行，不到半日便到了荻湾村。
　　荻湾村极小。
　　山坳中七八户人家的一个村落，三面是长满了杂木的矮坡，坡脚下铺展着几亩荒田，田里的稻茬枯了一地无人收割。村口一条窄路进去，路两旁是齐人高的芦苇丛，秋深了，芦花全白了，风过处絮飞如雪，落了行人满肩满发。
　　村口有一座茶亭，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一方草棚，棚下两张旧桌，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杨逍在茶亭前勒住了马，环顾了一圈四下的地形，对逐风道：“带你的人散开，村口两边芦苇丛里各搁两个，南面矮坡的林子里搁两个，不要露头。”
　　逐风应了，带着雷门的几个人去了。
　　范遥翻身下马，望了望村子里头。从茶亭往里看，青石小径穿过芦苇丛蜿蜒进去，百余步远的地方有一面黄土矮墙，墙内露出半截飞檐，是一座小佛寺的屋脊。这村子统共七八户人家，空屋占了大半，若要寻一处能坐下来说正事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座佛寺了。
　　杨逍点了两个教徒进寺里去打扫。两人领命沿着青石小径走进了芦苇丛深处。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回来了，在杨逍面前禀道：“佛寺已打扫妥当，殿中桌椅擦过了，院子也扫了。灶房中有一个看寺的老汉在烧火，问了几句，说是附近村里的，替佛寺看守门户，旁的便答不出什么了。”
　　杨逍嗯了一声。
　　知微从药箱中取出了几只小瓷瓶。她将瓶塞一一拔开，往掌心倒出指甲盖大小的一丸药，递到杨逍手中。杨逍接了，仰头吞了下去，就着水囊饮了一口。范遥接过来也吞了。逐风回来之后服了一份，阿卓也服了一份，知微自己最后服了。
　　“药力半个时辰后起效，可维持两个时辰有余。”知微将余下的瓷瓶分了几份，杨逍、范遥、逐风各揣了一份在怀中，她自己也揣了。“这是备份，到时候给少林的人服用。”
　　午后过半，山坳豁口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空如长老走在最前面，灰色僧袍，手持禅杖，步履极为沉稳。他的身形不高，脊背却挺得很直，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眉目间有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禅杖点在泥路上笃笃地响，节律匀沉，一步一顿，走得从容。身后跟着三名圆字辈的僧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面目沉肃，步法凝重，再后面还有两个年轻弟子，背着包袱和禅杖，低眉垂首地随行。
　　杨逍从茶亭中迎了出来，范遥也跟着起了身，两人并肩站在亭前。
　　空如走到茶亭前站定了，目光先落在杨逍身上，继而移到了他身旁的范遥面上。逍遥二仙的名号他在少林听了多年，知道明教光明左右使并称于世，可他不曾料到光明右使竟是这般容貌。范遥半张脸露在黑巾外面，疤痕深壑纵横，在午后的日光下看得分明。空如的目光在那张脸上掠过，眉目间不见半分异色，只是极细微地顿了一顿，便移了开去。
　　杨逍行了一礼，端端正正的一揖，“空如长老远道而来，我等恭候多时。”
　　范遥跟着欠了欠身，嗓音沙哑却不失周到：“长老一路辛苦，在下备了些粗茶薄水，权为长老和几位师兄拂尘。”
　　空如合十还了一礼，声音苍老而沉稳：“杨左使、范右使有礼。老衲奉方丈之命前来，但求一个明白。”
　　“村中佛寺已打扫过了，请长老移步。”杨逍伸手示意。
　　双方一同沿着青石小径往村中走去。小径不宽，两旁的芦苇高过了人头，白絮拂在僧袍和衣袂上，落了满肩。百余步的路不长不短，众人默然而行，只有禅杖点地的笃笃声和脚步踩在青石上的细碎声响。
　　小佛寺到了。
　　黄土矮墙围着一进小院，院门半掩着，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推门进去，正殿三间，供着一尊旧佛像，佛像身上的金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慈眉善目的面容在午后的光影中半明半暗。殿中陈设简朴，一方旧供桌擦拭得干净了，两侧各设了几把旧椅。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的檀香气，混着灰尘和香烛燃尽后的烟火味，沉沉地凝在殿中。
　　杨逍请空如长老入座。空如在供桌东侧的椅中坐了下来，双手合十在胸前。杨逍在西侧坐了，范遥坐在他的左手。知微在后方的一把旧椅上坐了下来，离杨逍不过两步远，药箱搁在脚边。阿卓在她身旁。少林其他的弟子则坐在空如身后。
　　殿中安静了下来。佛像在供桌上方低眉俯视着两侧的人，面容模糊而慈悲。
　　后院灶房的方向传来烧水的声响，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不多时，一个佝偻的灰衣老汉端着一只旧木盘从后院慢腾腾地走了出来。盘上搁着几盏粗瓷茶碗，热气袅袅。他低着头，满脸皱纹，满手灶灰，将茶碗一盏一盏地搁在供桌上。动作迟缓而笨拙，搁碗的时候手还微微抖了一抖，茶水溅出了几滴在桌面上。他用袖口擦了擦，佝着腰退回了后院，始终没有抬头看在座的任何一人。
　　空如长老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碗，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没有端起来。杨逍也没有喝。
　　“空如长老，”杨逍开口了，“明教此番致信少林，实有不得已之隐衷。空见大师之事……”
　　范遥的目光落在了后院的方向。灶房的门洞中透出暗红的火光，那个灰衣老汉蹲在灶前，正拿一根铁钎拨弄着灶膛中的炭火。背影佝偻而寻常，同这座破旧的小佛寺中的一切一样，旧得发了霉，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可范遥注意到了，方才那老汉端着木盘走出来的时候，那双沾满灶灰的手端起木盘时指节的屈伸，太均匀了，那不是一双劈了一辈子柴的手。放完茶碗退回后院时转身的一瞬，左肩微微前引了半寸，右脚后撤了一步，身形在转向的刹那收成了一个极隐蔽的守势。
　　一个烧火的老汉，不需要守势。
　　范遥的嘴角弯了。
　　此刻那几盏茶已经端到了桌上了。
　　灶房中火光跳了一跳。那个灰衣老汉蹲在灶前，铁钎拨了拨炭火，火星子迸了几点出来，在暗沉的灶膛中明灭了一明灭，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