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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84 圆真揭面吐旧恨,一盏残茶翻死局 殿中落了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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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落了座,杨逍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空如长老,明教此番致信少林,实有不得已之隐衷。空见大师遇难一事,天下武林皆知是明教金毛狮王谢逊所为,此言不差,空见大师确是殁于谢逊之手。然而谢逊何以会发了疯在江湖上到处杀人,空见大师又何以会孤身前去寻他,这当中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在暗中拨弄着这一切。”
空如的目光沉了沉。“杨左使请讲。”
“此人名叫成昆,是谢逊的授业恩师。”杨逍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在殿中。“成昆与谢逊师徒之谊极深,谢逊待他如同亲父。可成昆却不知为何事,竟趁谢逊毫无防备之时,杀了谢逊满门,妻儿老小无一幸免。谢逊由此陷入疯狂,四处追杀成昆不得,便在江湖上大开杀戒,每杀一人便留下‘成昆’二字,要逼他现身。可成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湖将这笔血账记在了明教头上。”
殿中极静。佛像在供桌上方低眉俯视,面容模糊而慈悲。
范遥在杨逍左手接过了话头,嗓音沙哑低沉,“可在空见大师遇难之前,少林寺中发生了一件事。大约八九年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僧人入了少林,被空见大师收为弟子,赐法号圆真。空见大师收了圆真之后不到三个月,便只身前去寻谢逊,要以佛法点化这个疯了的恶人。”
范遥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空如的面上。
“空见大师金刚伏魔功冠绝天下,却殁于谢逊之手。明教要问的只有一件事,空见大师为何忽然去了?是谁在他身边提起了谢逊的行踪?这个人入寺的时间、成昆灭谢逊满门的时间、空见大师遇难的时间,三桩事的时序,少林寺中自有记录可查。”
空如的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沉吟了许久,方才道:“此事非同小可。杨左使、范右使所言若是属实,那圆真……”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圆真在少林寺中修行八九年,为人沉静谦恭,从不逾矩,寺中上下对他从未起过半分疑心。空如心道,若这一切都是伪装,那这个人的心机之深、忍耐之坚,当真骇人听闻。
“可有实证?”空如问。
“实证就在少林寺中。”杨逍道,“圆真此人的底细,少林方面若肯自查,不难水落石出。明教今日所请,只是恳请少林正视此事,莫让空见大师蒙冤泉下。”
空如又沉默了一阵。殿中静得能听到后院灶房中炭火偶尔迸裂的细响。他缓缓端起了面前的茶碗,就着碗沿啜了一口。
茶水入喉,温热而微涩,是极寻常的粗茶味道。
他放下茶碗,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他回头看去,一名圆字辈的僧人手中的禅杖脱了手,哐当一声倒在了青砖地面上。那僧人面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手臂不住地颤抖。
“师兄!”旁边的弟子伸手去扶,手却刚搭上他的肩便也软了,自己的身子晃了一晃,踉跄了两步靠在了墙上,面上的血色飞快地褪去。
空如霍然站起,猛然间觉得自己的双腿也软了。丹田中的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试着运功,真气刚提起一丝便滞在了经脉中,涩得像是淤了泥沙的河道,怎么也推不动。他强撑着扶住了椅背,没有倒下去,可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茶……”空如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茶中有毒!”
供桌对面的杨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面色泛白,像是在极力支撑着不倒下去。范遥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头,指尖颤了一颤,面上的疤痕在失了血色的皮肤上显得愈发狰狞。知微歪在正殿角落的椅中,一手撑着椅臂,一手搭在脚边的药箱上,呼吸急促。
殿中所有人都倒了,或坐或跪或靠在墙上,没有一个还站得直的。
后院灶房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方才端茶时截然不同了。不再是佝偻老汉拖沓笨拙的步子,而是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地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极深的内力底蕴。
那个灰衣老汉从灶房中走了出来。
他直起了腰。
方才那副佝偻缩瑟的身形在一瞬间舒展了开来,肩胛骨一张,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了,整个人像是一截被压弯了的铁条忽然松了手,弹回了原本的形状。他的身形比方才高出了整整半头,肩阔而腰细,站在殿门口的光影中投下一截修长的影子。灰布衣裳裹在挺直了的身形上便显得短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和脚踝。他摘下了头上的旧毡帽,随手丢在一旁。
他的面容清癯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仁中凝着一股阴鸷的寒光。下颌的线条极为凌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方才那满脸的皱纹与佝偻的体态不过是缩骨功的手段,他把肩胛收拢、脊背佝下、面部肌肉挤出褶皱,便成了一个比真实年纪老了二十岁的灶下老汉。此刻缩骨功一松,真面目便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空如看到了这张脸。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圆……真?”
那人嗤地笑了一声。他将旧毡帽踩在脚下,一步一步走进了正殿,走到了供桌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侧的人。
“空如师叔。”他的声音与方才那沙哑含混的老汉嗓子也全然不同了,清朗而阴冷,每一个字都咬得分明,“这圆真,今日便不必再叫了。贫僧俗家姓成,单名一个昆字。”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细响,衬得这一片寂静愈发深沉。
成昆环视了一圈殿中瘫软的众人,目光从空如扫到少林弟子,从少林弟子扫到杨逍和范遥,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知微和阿卓身上,又收回来。他的面上是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终于不必再掩饰的快意。
“你们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成昆语气近乎愉悦,“说的倒也不算错。不过,既然今日把话摊开了说,那便由我来说个透彻罢。”
他负了手,在供桌前慢慢地踱了两步。殿中的人都看着他,清醒得很,意识没有半分模糊,可浑身的筋骨酸软无力,真气堵在了经脉之中分毫也提不起来。他知道他们都听得见、看得见,这正是他要的。
“阳顶天。”他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极为阴沉。“他是你们教主,武功盖世,一代枭雄。你们敬他如天神一般。可你们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停了一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杨逍。
“我师妹,自幼与我同门学艺,我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该结为连理。她父母是势利之辈,阳顶天当上了明教教主,权倾一方,她父母便将她许了给他。我师妹心志不坚,竟嫁了这个魔教头子。”
成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他的目光落在杨逍面上,嘴角弯出了一道极深极冷的弧。
“阳顶天娶她的那一日,我去道贺。喝着喜酒的时候,我在心中立了一桩誓,成昆只要有一口气在,定当覆灭明教。”
他踱了两步,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佛殿中嘶嘶地回荡。
“可她嫁给阳顶天之后,并不快活。阳顶天对她事事依从,绝无半点违拗,可他到底是个教主,心里头装的是明教大业、天下苍生,分给她的不过是残羹冷炙罢了。她有时……与我私下相会,自然要找一个极隐秘的所在。”
殿中的空气忽然变了。杨逍的面色沉了下去。他知道明教有一处密道,那是光明顶的圣境,历代只有教主一人方能进入,违者便是犯了教中绝不可赦的严规。
成昆看到了杨逍面色的变化,笑意更浓了。
“不错,杨逍,你猜到了。光明顶的密道,明教数百年最神圣庄严的圣地。阳顶天经不起我师妹的软求硬逼,破了教规带她进去过一次。自此之后,我师妹便知道了密道的入口。她又带着我走了进去。”
他负着手,在供桌前慢慢踱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追忆。
“那条密道幽深曲折,隐秘之极,明教中人又谁也不敢进入。便成了我与你们教主夫人私相幽会之地。我在那密道中来来去去走过数十次。”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了杨逍、范遥一眼,语气中的恶意近乎赤裸。
“哈哈!你们气恼什么?明明是我的爱妻,只因阳顶天当上了明教的教主,便将她霸占了去。我与明教此仇不共戴天。”
殿中极静。空如面色铁青,双手合十搁在膝上,指节泛白。范遥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可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嘴角微微一抿,抿得极紧。
“阳顶天是怎么死的,你们一直不清楚罢?”成昆忽然说。
杨逍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阳教主的失踪是明教这些年来最大的谜。教主不辞而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明教群龙无首,分崩离析,他以一人之力苦苦支撑了这些年。
成昆看到了杨逍的反应,极为满意。
“那一日晚间,我与我师妹又在密道中相会。忽然听到左边传来一阵极为沉浊的呼吸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二人悄悄过去察看,只见阳顶天坐在一间小室之中,满脸殷红如血。”
他说到这里,目光死死地盯着杨逍。
“他看见了我们。他说,‘你们两个,很好,很好,对得住我啊。’”
杨逍的手在供桌桌沿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杨逍,你知道那门功夫罢?乾坤大挪移。”成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正练到要紧关头,陡然间看到了我和他的妻子在密道中私会。他的脸色忽青忽红,在瞬息之间变了三次。我师妹说,‘顶天,这一切都是我不好,你放我成师哥下山,任何责罚我都甘心领受。’”
成昆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息,极短的一息。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喉咙中那一声几不可辨的哽。
“阳顶天摇了摇头。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娶到你的人,却娶不到你的心。’”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说完这句话,他双目瞪视,眼中流下两行鲜血,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了。我师妹上前去拉他的手,已然僵硬。再探鼻息,已经气绝了。他是在练乾坤大挪移的要紧关头,真气逆冲走火入魔,以致无法挽救。我师妹说得不错,虽不是她亲手杀他,可他却因她而死。”
成昆痛苦的闭闭眼,
“我正想说些什么来开导她,她忽然指着我身后喝道‘什么人’。我急忙回头,不见半个人影。再转过头来时……”
他的声音忽然沙哑了。“她胸口插了一柄匕首,已然自绝了。”
殿中没有人出声。佛像在供桌上方低眉俯视,金漆斑驳的面容在光影中似悲似悯。窗外的风停了,连芦花都不动了。
“我得到了她的心,却终于得不到她的人。”成昆的声音极低极缓,像是一柄钝刀在石面上慢慢地磨,“她是我生平至敬至爱之人。若不是阳顶天从中捣乱,我们的美满姻缘何至于此?”
他猛然抬起头来,目光中的阴鸷之色比方才更甚了十倍。
“阳顶天死了,我奈何他不得。可明教还在世上。当日我指着阳顶天和我师妹的尸身立了誓,成昆定当竭尽所能,覆灭明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在佛殿的四壁间激荡回响。
“魔教源远流长,根深蒂固,教中高手如云,以我一人之力是决计毁它不了的。唯一的指望,只有从中挑拨,令它自相残杀,自己毁了自己。”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范遥。
“谢逊是我最好的徒弟。他待我如亲父,我待他亦不差。他文才武功都是了不起的,便只是太容易愤激,不会细想前因后果。他在明教做了四大法王之一,还劝我也入教。我那一气自是非同小可。可我不动声色,暗中筹谋。过了些日子,我假装醉酒,逼辱了他的妻子,杀了他的父母妻儿满门,一个不留。”
他笑了。那笑声嘶哑而阴冷。
“知徒莫若师。谢逊这孩儿什么都好,就是愤激。我料定他找不到我便会不顾一切地胡作非为,果不其然,他疯了,他在江湖上到处杀人,杀一人便留下我的名号,要逼我现身。他还抢了崆峒派的七伤拳谱,在山中硬练了出来,可他根基不够,七伤拳的反噬让他越来越癫狂。六大派被他杀得恨之入骨,把这笔账记在了明教头上。”
他转向空如。
“空见大师。”他的语气忽然恭敬了三分。“空见大师慈悲为怀,金刚伏魔功冠绝天下。我入了少林之后,他收我为徒,待我如同亲传。我心中确是感念。”
他顿了一顿。
“所以我送了他一个成全。我在他面前无意间提起了谢逊的行踪。空见大师慈悲心起,要亲自去度化谢逊。他去时立了誓,不还手,只受谢逊的拳。他以为忍过了那几拳便能以佛法度了这个疯人。呵呵,怎么可能?结果不出我的所料。”
成昆看着空如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空见大师圆寂了。”
空如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变得像是石刻,他的双手合十搁在膝上,颤了一颤,心中悲愤如潮。
成昆看着他的样子,极为满意。他转回身去,走到了供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侧的杨逍和范遥。
“至于你们面前这碗茶。”成昆拈起供桌上的一盏茶碗,在手中转了转,茶水在碗中晃了晃。“你们应该感到荣幸。此药配方脱胎于少林寺药典中的一门古方,经汝阳王府的人和我反复改进,以碧火蚕草大幅增益了药力,制成之后尚无人体验过。今日少林的人来得正好,便算是投桃报李,让少林先尝个新罢。此药连名字都尚未定下,日后若是传到了江湖上,诸位便算是第一批知道它滋味的人了。”
他放下茶碗,看着范遥。
“范遥。”他叫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中有一种品鉴猎物似的赏玩。“你自毁了这张脸,烫了这副嗓子,在汝阳王府潜伏了那么多年。值不值?你自以为探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到头来又怎样?你探到的那些东西今日救得了你吗?逍遥二仙……”他笑了一声,“也不过如此。”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杨逍身上。
“杨逍。”
他叫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和叫别人的不同,恨意更浓,也更深。杨逍是阳顶天亲手选的光明左使,是阳顶天传了乾坤大挪移的人。在成昆眼中,杨逍就是阳顶天的影子,他恨阳顶天,便连这道影子也一起恨。
“你自负一世,以为凭你一人便能撑住明教的天。你确实撑了很多年。可明教是注定要灭的。我成昆要它灭,它便活不了。今日……”他环视了殿中一圈,声音中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少林空如长老和三名弟子殁于明教的会面之中,连同你逍遥二仙一并料理了。从此少林与明教不死不休。明教的抗元大旗?你苦心经营了这么些年的一切?统统化为乌有。”
他说完了。
殿中极静。成昆负手立在供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侧瘫软的人,面上的冷笑带着十足的把握与快意。他等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布了十几年的局,此刻终于站在了棋盘的正中央,环视着倒在他脚下的所有棋子。
这是他此生最得意的一刻。
杨逍站了起来。
从容不迫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腰,站了起来。他双手离开了供桌的桌沿,负在了身后,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面色如常。
他站在供桌的西侧,目光平平地看着成昆。
“你!”
范遥也站了起来。他从椅中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他靠在椅背上那副面色发白、手指颤抖的样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歪着头看着成昆,嘴角的弯弧在疤痕之间歪出了一道极为刺目的笑。
“成昆,”范遥的嗓音沙哑低沉,不紧不慢的,“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空如长老可都听见了。一个字不落。”
成昆的目光从杨逍扫到范遥,又从范遥扫回杨逍。他们两个站在面前,气息沉稳,面色从容,哪里有半分中毒的迹象?他的瞳孔骤缩……
“解药?”他的声音陡然尖厉了起来,“你们有解药?不可能,这药才刚刚……”
“这药我们确实没有。”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正殿角落里传来的,平静而清晰。
知微从椅中直起了身,她掌心里握着一只小瓷瓶。
“毒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是解药压制你这毒,也是够了。”她看了成昆一眼,目光淡淡的。
说话的工夫,阿卓已经将一枚药丸塞进了少林弟子的口中。杨逍和范遥怀中各自揣着的瓷瓶也已经取了出来,杨逍的手中两枚药丸,一枚递到了空如手中,一枚递给了旁边的圆字辈僧人。
“空如长老,服下此药,可解茶中之毒。”杨逍道。
空如看了他一眼,接过药丸,没有犹豫,仰头吞了下去。
成昆看着眼前的一切,面色一阵一阵地变。他方才那张得意洋洋的面孔在几息之间经历了惊愕、不信、暴怒,最后沉淀成了一片死灰般的阴冷。
他知道他的局破了,可他不会束手就擒。成昆此人一生布局,从不把自己逼上绝路。他若走不了,便杀。杀得一个是一个。
他出手了。
双掌齐出,掌风挟着一股极为凌厉的阴劲,径直照着空如的面门劈了下去。空如听到了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这个人若活着回到少林,他成昆便万劫不复。
杨逍比他快。
杨逍的身形在成昆出掌的一瞬间便横移了两步,挡在了空如的面前。掌力与成昆的阴劲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响。供桌上的茶碗齐齐地震了一震,几盏碗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成昆的掌风被杨逍的掌力硬生生地弹了回去,他的身子往后退了三步,脚下的青砖被震出了两道裂纹。
他的面色又变了一变。杨逍那一掌的内力绵密浩瀚,后劲绵绵不绝。范遥已经绕到了殿门口,挡住了成昆的退路。
成昆环顾左右。前有杨逍,后有范遥,左右两侧是正殿的石壁和佛像。他退无可退了。
他忽然笑了。那一笑比方才所有的笑都冷。
“好,好一个逍遥二仙。”他的声音嘶哑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个布局。”
他不再试图逃跑,而是反手一掌拍向了殿中的石柱。石柱轰然震裂了一道缝,碎石飞溅,他借着这一掌的反力旋身扑向了杨逍,双掌齐出,掌风中夹着极为阴毒的暗劲,每一掌都奔着要害而去。
杨逍不退反进。他的身形在成昆的掌风中穿梭自如,四象掌的路数刚柔并济,化繁为简,成昆的阴劲打过来,他不硬接,以掌力裹住了那股阴劲顺势一引一转,便将它卸到了一旁。成昆连攻了七八掌,没有一掌打实了,反被杨逍的掌力震得双臂发麻。
成昆到底是绝顶高手。他杀过丐帮帮主史火龙,那一战是实打实的硬功夫。他的武功底子极为深厚,招式阴毒凌厉,若是对上寻常的一流高手,三十招之内便可分出胜负。可他面前站着的是杨逍。杨逍内力之深厚当世罕有其匹。成昆每一招打过来都被他化解得不露声色,像是一柄利刃砍在了一团绵密的水面上,浪花四溅,却伤不了分毫。
成昆心知正面硬拼不是杨逍的对手。他虚晃了一掌,忽然撤身往殿门口冲去,而范遥就在那里。
范遥的身法与杨逍截然不同。成昆冲到殿门口的时候,范遥的右掌已经贴着门框切了过来,掌风贴地而行,走的是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从下往上撩向成昆的肋下。成昆侧身闪避,可他闪开的方向恰好是范遥要他去的方向。左侧三步远的地方,杨逍已经到了。
逍遥二仙联手,一前一后,一个从正面碾压,一个从侧面截断退路。成昆在两人的夹击中腾挪了十余招,每一招都被压缩了施展的空间。杨逍的掌力像是一堵不断逼近的墙,范遥的掌力像是脚下不断收紧的绳套,两股力量从两个方向挤压着他,越来越紧,越来越密。
成昆拼了命地挣扎。他的招式越来越急、越来越乱,阴毒凌厉的路数已经维持不住了,渐渐变成了困兽般不择手段的搏杀。他一掌拍碎了佛像旁的一根烛台,抄起断裂的铁钎当作兵刃往杨逍面门刺去。杨逍弹指一弹,一股内力凝在指尖弹在铁钎上,铁钎嗡地一震,脱手飞了出去,钉在了殿后的木柱上,入木三寸。
范遥从背后到了。他的右掌拍在了成昆的后心上,掌力不重,可那股内劲像是一根冰冷的铁针,从后心直透前胸,将成昆周身的气脉瞬间封了个严严实实。
成昆的身子僵住了。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了下去,单膝跪在了佛像前面的青砖地上。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颤抖,可已经使不出半分力气了。
杨逍走到了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成昆抬起头来,看着杨逍的脸。那张清俊傲岸的面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成昆的嘴角歪了歪。他想笑,可嘴唇只是扯动了一下,没能笑出来。
知微从正殿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了供桌前。她弯腰从碎瓷片间拾起了成昆方才端过的那盏茶碗,碗裂了一道缝,可碗底还残留着小半口茶水。
她端着那半盏残茶走到了成昆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方才说此药连名字都没定下。”知微的语气极平,“你自己也尝尝罢。免得少林的人押你回去的路上,还要费心防你走脱。”
成昆看着她手中那半盏茶,面色铁青。
知微没有等他答话,将茶碗凑到了他唇边。成昆紧咬着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铁硬。杨逍伸手扣住了他的下颌,手指一用力,齿关便被掰开了。知微将那半碗残茶倒进了他的口中。
成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茶水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的身子开始发软。那股筋骨酸麻、内力滞涩的感觉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与他方才亲口描述的症状分毫不差。他的双手撑在青砖上,手指颤了几颤,再也撑不住,面朝下伏在了佛像前的地上。
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空如长老服了解药之后,毒性在缓缓消退,可内力尚未恢复,身子仍旧绵软,倚在椅中无法起身。他的面容沉肃得像是一尊石刻的罗汉,目光落在伏在地上的成昆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空见师兄。”他极低极轻地念了一声,声音苍老而沉痛。他的双手合十搁在胸前,指节泛白,颤了一颤。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来看着杨逍。
“杨左使。”他的声音哑了,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沉。“此人……少林带回去。”
杨逍点了下头。“自然。”
空如看了他一息,合十行了一礼,那一礼比方才初见时深了许多。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可那一礼中的意思已经很分明了。
殿中的光影在午后的斜阳中缓缓移动着。佛像低眉俯视,面容斑驳,看不出是悲是悯。碎瓷片和断裂的烛台散落了一地,供桌被掌风震歪了半尺,桌面上残留着洒出来的茶渍。
知微站在正殿的角落里,药箱搁在脚边。她的手指还握着那只裂了缝的茶碗,指节泛白。
杨逍处理完了成昆的事,回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殿中的狼藉,落在了角落里的知微身上。
知微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息。知微的眼眶红了。她松开了手里那只裂了的茶碗,瓷碗在椅面上骨碌了一下,她已经跑了出去。
几步的距离她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一段路。她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细细地颤着,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哽咽。
杨逍的手抬起来,落在了她的后脑上,掌心覆着她的发,轻轻按了按。
殿中的旁人都在。空如在椅中看着,范遥靠在廊柱上看着,逐风、阿卓站在院中看着。杨逍一概不理会。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埋着脸哽咽的人,嘴角弯了弯,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拢紧了些。
知微的手指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松开。她抬起头来,眼睫上挂着湿意,却没有落下泪来。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脸埋了回去。
杨逍的掌心在她的发顶上缓缓抚了一抚。他没有说话。不需要了,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心跳一下一下地透过胸膛传到她的耳朵里,就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