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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2 少林回书惊暗弦,夜守篝边说山鬼 青柳镇是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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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镇是荆襄商道上一处不起眼的歇脚处。镇子依着一条浅河搭起来,七八家铺面沿着河岸排了一溜,有卖杂货的、有卖草药的、有两间客栈一间茶棚。秋深了,沿河的柳树黄了大半,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便拖着满梢的枯叶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痕。镇上的人不多,偶有几个赶路的客商牵着骡子从街面上走过,蹄铁敲在石板上笃笃地响。
杨逍选了镇东一家带院子的客栈落脚。客栈不大,前堂后院,院中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枝丫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杈桠在秋日的天光中伸展着,像是一只张开了五指的枯手。后院有四间厢房,院墙不高,墙外是一片荒了的菜地,菜地尽头便是那条浅河。
杨逍翻身下马在院中站了一站,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对范遥道:“先在这里等消息,离荻湾村还有一日路程,不急着过去。”
范遥进了客栈先绕着前后院转了一整圈。后院的矮墙他拍了拍,试了试厚度,又翻身上墙看了看墙外菜地和河岸的走势,这才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逐风去安顿马匹,阿卓帮知微把药箱搬进了东厢。
风门信使是在午前赶到的。
杨逍展开信纸,信不长,半页宣纸,字写得端正沉稳,是老僧惯有的笔力。措辞谨慎而不峻拒,大意是:此事关涉空见大师清誉与少林声望,不可草率定论,亦不可置之不理。少林愿遣人赴约,面听明教所呈之说。空如长老携弟子三人,十日后在荆襄会面。明教此番致信,措辞恳切,少林不敢以轻慢相待。唯望两派坦诚相见,共明真相,不负空见大师在天之灵。"
杨逍看完了将信递给范遥。范遥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得比杨逍慢,一字一字地过。看完了他将信纸折好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沙哑地吐了两个字。
“来了。”
知微站在杨逍身侧,伸手接过那封信也看了一遍。她看得很快,看完了将信还给杨逍。还信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顿了一顿,旋即松开了。
杨逍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会面的地方定在荻湾村。”杨逍道,“那个村子在镇南十五里的山坳里,只有一条路进去,三面是矮坡,坡上有林子。”
“我来办。”范遥已经站起来了,不用杨逍把话说完。他出了门,叫了天门的一个探子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那探子领命去了。
知微在范遥出门之后便转身回了东厢,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门在她身后掩上了。
阿卓在前堂帮着张罗饭菜。
客栈的灶上做了四五样寻常的菜蔬,不算精细但也还能入口。阿卓将碗筷一副一副地摆好。杨逍面前搁了一壶热茶、知微那边搁了一碟她素日爱吃的腌笋、逐风面前多添了一碗饭,他饭量大,一碗从来不够、范遥那一侧,她将粥盛得稠了些,面饼掰成了小块码在碟子里,一碟炒得极软烂的菘菜搁到了他的手边,适口又好咽。
范遥端起面前那碗粥,目光在碗中停了一息,低头喝了一口。
午后,知微没有出东厢的门。
杨逍在前堂与范遥议完了荻湾村的布置,回到后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秋日的斜阳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枯枝的影子拖了满地。他走过东厢门前停了步。
门从里面闩了。
门缝里飘出一股药味,其中夹着一丝辛辣的苦腥。杨逍的眉心聚了一下,他抬手推了推门,门闩抵住了,纹丝不动。他右掌贴在门板上沉了内力缓缓一按,那道门闩在掌力之下无声地弹开了。
门开了,屋中的药味扑面而来,桌上一片狼藉,知微的物品很少会如此凌乱。研钵里残存着上一轮磨完的灰白色药渣,旁边排着五六只大小不一的瓷瓶,有的瓶塞拔了搁在一旁,有的空了倒扣在桌面上。药方摊开着被一块镇纸压住,旁边铺了好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字迹也十分潦草,有几处涂改了两三遍,墨迹叠在一起几乎辨不出原先写的是什么。砂锅架在窗下的小泥炉上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中的药液颜色极深,像是熬了很久了。
知微坐在桌前。
她的嘴唇颜色淡了,褪去了血色,面色比平日苍白几分。她面前搁着两只碗,一只碗中的药液喝去了大半,碗壁上残留着暗褐色的液渍;另一只碗中残存的药液颜色稍浅。她右手握着笔,正在面前的纸上写字,写的是脉象的变化,服药后多久开始有反应、哪一条经脉先出现异样、解药服下之后多久压制住了毒性、压制到了何种程度。
杨逍站在门口,目光从知微苍白的面色扫到桌上那两只碗,从碗扫到她手中正在记录的纸页,扫到她执笔的手指。那几根素来极稳的手指,指尖此刻有些僵,握笔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些。
知微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汝阳王府一直在强化那个压制内力毒药的配方,范右使在离开王府时已探明他们用了库中的碧火蚕草。碧火蚕草一入方子,药力至少提升两倍不止。成昆与王府密谋多年,此次他若动手,用的一定是这个毒。”
她停了停,指尖在桌面上那张写满字的纸页边缘点了点。
“可我们没有碧火蚕草。我和难姑、青牛用苗方中的几味药材做了替代,提升了解药的效力,反复推演过,理应有效。可那个‘理应’二字……”她的嗓音在这里低了下去,“碧火蚕草入毒之后,毒性的走向会不会生出新的变化,这些变化是不是我们推演过的那几种,还是另有我们未曾料到的路径,我没有碧火蚕草来验证,我答不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杨逍的眼睛。
“所以我只能一遍一遍地精研这个解药,把我能做的全做到极致。方才我服了毒,又服了解药,记下了毒性发作和压制的全过程。我没有内力,毒物在我体内的反应最接近原始状态,至少能确认解药对这一类毒性的压制速率和持续时长。”
杨逍听完了,没有接话,只是扣住了她的手腕,三指搭在她的寸关尺上,静了几息,脉象偏数,微有涩滞,他的眉头舒了舒。
伸手从她肩上扣下来,按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隔着衣衫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程知微。”
他叫她全名,语气带着一股她太熟悉的、不容置辩的意味。
“你觉得成昆那个藏头露尾的东西,能奈何得了我?”
知微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骨节泛白。
杨逍的语气极为平淡,像是在评述一桩不值一提的旧事,“你的解药管不管用,到了那日一试便知。管用,自然好。不管用——”
他的手掌在她肩头上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管用,还有我在。”
知微靠在他怀里,手从侧面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环得极紧,她把脸埋进了他胸口的衣衫中。
过了一阵,她闷闷地开口了,声音隔着他的衣衫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你把我的砂锅端下来的时候倒是轻手轻脚的,那锅药熬了两个时辰了,倒了我要重新来过。”
杨逍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
“不必重来了。”他说。
知微没有再接话。她靠在他怀中,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贴在他的腰侧,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的热度。
少林寺,后山藏经阁畔的禅房中。
暮课的钟声方歇。秋日的晚霞从少室山的松林间沉下来,将禅房外的石径染成了一片沉沉的暗金。圆真坐在蒲团上,手中一串菩提念珠在指间缓缓转动,转过一颗,指腹碾一碾,再转下一颗,节律极为匀沉,与窗外松风的频率若合符节。他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眉目间一派修行多年的沉静。
可今夜他转动念珠的指尖微微用了力,将那颗菩提子碾得比往日多停了一息。
半月之间,寺中和寺外的消息接踵而至。方丈在议事堂中当众说了明教来信的事,要派空如长老去荆襄与明教会面。这桩消息在寺中不算隐秘,圆真身为空见的弟子,听闻此事自是理所应当。可另一桩消息便不是从寺中来的了,汝阳王府那边辗转传来消息,苦大师便是明教光明右使范遥。范遥在王府潜伏了那么多年,谁也说不清他探到了多少底。
还有第三桩,他自己的眼线从一条极隐蔽的渠道上截了一个地名出来:荻湾村。那便是明教与少林约定会面之处。他心道,自己在江湖上经营了十几年的暗线,明教那边再怎样小心,也不可能事事周密。
念珠在指间停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僧袍,走出禅房,沿着石径往方丈的精舍去了。石径上的青苔被暮色浸得发黑,他踩在上面步幅不大不小,呼吸匀沉,是一个修行了几十年的老僧在暮色中从容行走的样子。
方丈精舍中灯火未明,暮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流进来,照着方丈须发皆白的面容。圆真在门外合十行了一礼。
“方丈,弟子有一事相请。空见大师是弟子恩师,此番荆襄之行关涉恩师清誉,弟子恳请随空如师叔同往,亲聆其详。”
方丈看了他一阵。老人的目光在暮色中浑浊而温和,他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圆真,此行微妙,人手已定。空如师兄自会秉公处置,你在寺中安心修行便是。”
圆真合十低首。“弟子遵命。”
他退出了方丈精舍,沿着石径走回禅房。面上波澜不惊,步履从容,一如来时。
回到禅房,他关上了门。
暮色已尽,禅房中只余窗台上一盏豆大的油灯,火焰在秋风中摇摇欲坠。他走到角落的木柜前蹲了下来。柜中的僧衣僧袍叠得整整齐齐,他将它们一层层地移开,从柜底最深处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来。油纸包不大,裹得紧实,外面用蜡封了口。他将油纸包托在掌中掂了掂,分量不重,可他的手指在油纸上攥了一攥,指节泛白。
而后他从柜底又取出了一套粗布短褐和一顶旧毡帽。衣裳洗得发白了,毡帽的边缘磨出了毛,都是寻常百姓穿戴的东西,丢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将这些叠好了连同油纸包一起卷进了一个灰扑扑的旧包袱里。
做完了这些他站起来,翻出了窗。灰色的僧袍在夜风中一闪,便没入了松林的暗影之中。
天门暗桩的急报是在第三日的清早到的。
少室山的暗桩探明圆真离寺了,独自行动,比空如长老的队伍早了两日出发,方向东南。
杨逍拆了纸条看了一遍,递给范遥。
范遥看完了,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弯。“他是来杀人的,把会面做成明教设局诱杀少林僧人的死案。空见之仇上头再摞一笔血债,少林与明教便再无转圜之地了。”
杨逍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让他布置。”他道。“逐风带雷门的人在荻湾村外围封锁退路。成昆一旦暴露了身份,不能让他走脱了。”
入夜之后,青柳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客栈的前堂早已落了锁,后院中只有廊柱上一盏纸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了院子一小片,院墙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的浅河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偶有一两声蛙鸣从河岸的芦苇丛中传来,断断续续的。
前半夜是逐风和阿卓值守。
逐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朝院门的方向,右手搁在剑柄上,背脊挺得笔直。灯笼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目沉静,唇线紧抿,像是一截嵌在夜色中的青石。
阿卓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秋夜凉了,她的鼻尖冻得有点发红,时不时地缩一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安静了好一阵。
“逐风哥。”
"嗯?"
“你怕不怕鬼?”
“不怕。”
“真不怕?”
“嗯。”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阿卓的声音压低了下来,压出了一种故意营造的阴森,“我们苗寨的老人说,山里头有一种东西,叫山鬼——”
逐风没有动。他的目光仍旧落在院门的方向,手仍旧搁在剑柄上。可他的耳朵在听。
阿卓讲得极投入,“山鬼没有固定的形貌,白天藏在树的影子里头。人从树下走过的时候看不见它,只觉得忽然间身上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到了夜里它便从影子中爬出来了。它没有脚步声,贴在你的影子上跟着你走。你走快它也走快,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你忽然回头,居然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可你转回身去继续走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影子比方才长了一截。因为它就贴在你的影子上面……等你走到没有光的地方,没有月亮、没有灯火、没有篝火的地方,你的影子没了,它便没有东西可以藏了。那时候它会从你脚底下伸出一只手来。一只冰凉的手住你的脚踝。然后把你往下拖……”
阿卓讲到‘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你的脚踝’的时候自己还嘶地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做了个鬼脸。灯笼的光正好在这个时候晃了一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歪歪斜斜地摇了一摇,倒真有几分阴森的味道。
她讲完了,兴致勃勃地盯着逐风的脸,等他的反应。
逐风面无表情地坐着。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哦。”
阿卓的表情僵了。
“你就‘哦’?”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满脸的不可置信,“就这?没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逐风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听完了。”
阿卓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往石凳上一靠,嘟囔了一句“真是对牛弹琴”,双手抱着膝盖缩在那里生闷气。
后半夜范遥来接班了。逐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阿卓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往自己住的那间西厢走去。
从院子到西厢要穿过一段走廊。走廊不长,七八步的路,可廊柱上没有灯,月亮又被一片厚云遮了去,头顶上只漏下极淡极稀的一缕冷光。廊柱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黑沉沉的。
阿卓走进走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她不怕。她是苗寨长大的姑娘,夜里在山路上跑过不知多少回。可她方才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实在讲得太投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影子被那一缕薄薄的月光拖得细长细长的,在地面上歪歪斜斜地晃着。
她又快走了两步。
快到西厢门口的时候。
一只手从廊柱后面的暗影中伸了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
阿卓的嘴刚张开半分,尖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另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她的嘴上,将那一声惊叫死死地按了回去。她的叫声闷在掌心里,只漏出一截含混的呜咽,在走廊中压得极低极短,传不出三步远。
她浑身的汗毛炸了个遍,本能地往后一挣,左拳照着身后便招呼了过去。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没有松,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却轻巧地一翻,将她挥过来的拳头接在了掌中。
逐风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了半缕,照在他的面上。他的面容仍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可嘴角弯了,极浅极短的一道弧度。
他把捂着她嘴的手松开了。
阿卓整个人都炸了,气得浑身发抖,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沈——逐——风——!”
逐风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往自己的屋子走。背影在月光下笔挺而从容,步伐沉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卓在原地跺了两下脚,想追上去揍他,可她得穿过那段黑漆漆的走廊才能追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那影子在月光中拖得老长老长的,她猛地把目光收回来,一咬牙钻进了西厢的门,啪地把门关死了,门板在门框中嗡嗡地震了两下。
院中接了班的范遥靠在老槐树下,自始至终没有动。走廊那边传来那一串的声音时他睁了一下眼,目光从那边扫过,又落回了逐风从容走回来的背影上,嗓子里嗤地逸出了一声极轻的笑。而后他垂下了眼帘,重新靠在树干上,将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
翌日清晨阿卓嘴里叨叨个不停,你是不是属蛇的走路一点声都没有、你简直可恶至极、我做了什么孽要跟你一起守夜……
逐风坐在院中石凳上磨剑,头也没抬,“你不是嫌对牛弹琴吗。“
阿卓的叨叨戛然而止。她扭头瞪着他,忽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磨刀砥石,转身就跑,窜到了院子另一头,举着砥石冲他喊:“还我昨晚半条命来!不还就把你这块磨刀石丢井里。”
逐风站起来去追。两个人绕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转了两圈,阿卓跑得快但臂短,逐风腿长两步便追上了,一伸手把砥石捞了回来。阿卓气得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
廊下知微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院中这两个人追来打去的,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