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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1 新锋初试洪水阵,林间铁牌说旧恨 出了杏林镇 ...

  •   出了杏林镇,一行五骑沿着两湖的官道往东南行。晨雾尚未散尽,低低地笼在道旁荒芜的田垄上,露水沾了满地枯黄的稻茬,踩上去沙沙地响。
      风门的信使是在午前追上来的。那人一匹快马跑得浑身是汗,灰衣灰巾,满面风尘,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杨逍马前,从怀中取出一卷蜡封的细报呈上。杨逍在马上拆了蜡封,抖开纸卷扫了两遍。纸上的蝇头小楷写得密实,说的是丐帮的事,两湖一带丐帮分舵正式挂旗参与抗元,帮中长老传了话,道丐帮弟子多出身市井街巷,受元人盘剥欺凌最甚,明教举旗抗元之义与丐帮不谋而合,凡丐帮分舵所在之地,愿与明教各旗互通声息,共纾国难。
      杨逍看完了将细报递给侧后方的范遥。范遥接过去看了一遍,嘴角在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扯出一道浅弧,沙哑地笑了一声:"这帮花子倒是爽利。”
      杨逍嗯了一声,抬手遣了信使回去。知微并辔在他左侧,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面色一如往常,可神情却很愉悦,明教举旗以来,武当来书、昆仑遣使、丐帮挂旗,一桩接一桩,大势所趋。
      午后过了一处河湾,前方的官道骤然变窄。一面绣着圣火纹的洪水旗三角旗歪歪斜斜地插在道旁的土坡上,旗面破了一角,被风刮得哗哗作响。旗下蹲着三四个旗兵,有的臂上吊着绷带,有的额头裹着渗了血的纱布,面容憔悴,见了杨逍一行人忙挣扎着站起来抱拳。
      洪水旗这支队伍驻扎在河湾后面的一个村落里,与其说是驻扎,不如说是在残垣断壁之间勉强歇了脚。领兵的队长迎了出来。此人二十出头,身量不高,精瘦如铁,一张黑脸被日头晒得起了层皮,左颊上一道新结的刀疤从颧骨直拖到下颌。他抱拳行礼的姿态规矩周正,说话亦是干脆利落,不赘一词。
      “洪水旗副旗使麾下百夫长陈哲,参见左使、右使。”
      杨逍在马上扫了一眼这处驻地的布防。他没有下马,目光从院中的伤兵、墙根下七零八落的兵刃甲胄、到村口仅设了一名哨兵的路口,逐一看过,最后落在了逐风身上.
      “逐风,去看看。”
      逐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阿卓,大步往院中走去。
      他先绕着驻地走了一整圈,走得不快,每到一处便停步细看,哨位怎么设的、伤兵安置在哪一间屋里、辎重粮草码放的方位、进出村子的几条路口各有几人看守。走完了一圈回到院中,他站定了,目光落在了挂在墙上的那张粗略布防图上,看了片刻,开口道:
      “东面和南面各设了一个明哨,东面那个明哨与院内这处暗哨的视野重叠了,便是虚耗。不如撤了东面明哨,移往北面河滩。北面如今只搁了一名伤兵看守,那是最大的缺口。”
      陈哲听了没有即刻应声,低头对照了一遍自己的布防图。他心里大约在掂量,过了几息方才抬头道:“北面河滩确实薄了,沈门主说得不错。只是抽了东面去北面,东面若有人摸过来……”
      “东面那堵院墙塌了之后只余一道豁口,豁口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逐风抬手指了指东面那截断墙,“暗哨就在豁口内侧三步处,居高临下扼住了咽喉,一夫当关之势,外面再添一个明哨反倒是画蛇添足。”
      陈哲的眉头松了。他往东面那堵断墙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逐风,颔首道:“门主所言极是。”转身便喊了人去调哨。
      逐风已经蹲到了伤兵堆里。一个旗兵胸口被刀豁开了一道口子,从左肋一直划到腰间,粗糙的布条上血渗透了大半。逐风将布条揭开一角,看了看伤口的深浅走向,重新盖上,回头对跟过来的阿卓道:“止血的药粉还有没有?”
      阿卓从背上的小药包里翻出一瓶递过去。逐风接了,先以清水净了手,而后替那旗兵清理了创口淤血,将药粉匀匀地敷上,重新缠了布条。他的手法不紧不慢,一道道工序做得井然有序,他不是郎中,可跟着知微走了这些年,寻常外伤的处置早已烂熟于心。
      他正要去看下一个伤兵,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北面河滩方向奔回来一个哨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北面来了一股散兵!二十余骑!元军旗号!”
      逐风的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窄锋直刃。师父将此间的事交给了他,就无须再做请示。他向陈哲道了一声“守住村子”,拔剑便往北面的河滩奔去。
      那股元兵是被洪水旗的前锋冲散的队伍,向北处行进时,恰撞上了方才刚调过来的那个哨位。哨兵鸣了警,逐风赶到的时候溃兵已经冲过了浅滩,朝着村子的方向扑来。
      逐风拦在了村口。
      为首的元兵劈头一刀砍下,逐风侧身让过刀锋,窄刃直刃贴着那人的刀背顺势一绞,借力将那口刀拧脱了出去。刀旋着飞出三丈远,插进了河滩的沙地里。逐风反手一剑,剑脊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重重一磕,虎口迸裂,整条手臂便垂了下去。后面的见为首的落了马,气焰顿散了大半。逐风不给他们聚拢的时间,提剑冲入马队之间。他的身法极快,在战马的缝隙中穿行如游鱼过涧,窄刃直刃走的是最短的弧线,不起花哨,不带多余。这是杨逍教他的,刚柔相济、化繁为简,一招过去对面只觉劲力从剑锋上穿透了兵刃直达双臂,根本架不住。
      不过数息的工夫,河滩上已倒了十二三个,余下的人拨马便逃,马蹄溅起的泥水打在逐风的衣襟上,他也不追,只是站在河滩上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远处的烟尘之中。
      他收了剑。窄锋直刃归入鞘中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在河滩的风声中一闪即逝。
      陈哲带了几个人赶到了河滩。他看了看地上东倒西歪的元兵,再看逐风,站在乱石间,剑已归鞘,衣襟上溅了些泥点子,呼吸微促,面色却是一派沉静。
      陈哲方才在院子里听他调整布防的时候,心底到底还存着几分踟蹰,这雷门门主,年纪轻轻,在明教中的资历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多半是靠着左使这棵大树荫庇。如今亲眼看了这一场,那几分踟蹰便如河滩上的浅水一般,被这一剑冲得干干净净了。
      “沈门主果然少年英才。”陈哲抱了拳,语气里的恳切不是客套,“不愧是左使高徒。”
      逐风在袍角上蹭了蹭剑刃残存的血渍,还了一礼,道:“陈队长的人在前线拼杀数月,折了这些人手仍能守住阵地,沈某佩服。”
      他的语气平淡从容,既无自矜也无作态,给了面子却不显谄意,倒像是同辈之间的坦然。陈哲的嘴角咧了咧,拍了拍逐风的肩,转身去收拾残局了。
      午后过半,杨逍唤了逐风和阿卓过来。
      “前面二十里有天门的一处暗桩,你二人先行一步去接头,问一问荆襄一带近日的动向。走南面的林子比官道近,日落之前在林南的溪谷汇合。”
      逐风应了。两人两马从大路拐下去,沿着一条半隐在灌木丛中的野径钻入了南面的密林。
      进了林子,天色便暗了一半。枝叶交错地密密匝匝盖在头顶上,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风一过便晃了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和苔藓的气味,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逐风走在前头,眼观六路,手不离剑柄。他习惯在开阔处行走,官道、镇子、山脊。密林对他而言是生疏的地盘,枝丫遮蔽了视野,灌丛掩住了去路,方位感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搅得模糊了。
      阿卓在后面跟着,反倒骑得轻松了许多。她在苗寨里长大,大山密林是她自幼跑惯了的地方,进了林子如同鱼入深水,浑身的气息都松弛下来了。她左看右看,两只眼睛亮得不行,偶尔探出身子去折一截什么藤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丢了。
      “逐风哥,你看那棵树。”她忽然勒住马,伸手指着右侧一棵老松的树干。
      逐风回头看了一眼。树干上附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深绿泛灰,只在朝北的一面铺展着,南面的树皮干燥光洁,寸草不生。
      “看苔藓的朝向便知北在哪里。”阿卓指着,随口说,目光已经转到了另一处,“还有那边那丛灌木,你看它的枝条全朝一个方向偏着,那是顺着地下暗流的走向长的,顺着枝条偏的方向走便能找到水源。”
      逐风的目光在那丛灌木上停了一息,枝条果然微微朝右偏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扯住了梢头。这些东西他从前从未留意过。他家原是走镖的出身,镖路走的都是官道大路,从不穿林越莽。何况家中出事的时候他年纪尚幼,这些看山看水辨草认木的本事,父亲尚来不及教他。
      前面的路分了岔,两条野径一条往东南一条往正南。逐风勒住了马,打量着两条路的走向,拿不准该取哪一条。
      阿卓翻身下了马,蹲在岔路口扒拉了几下地面上的落叶和泥土,伸手摸了摸右侧那条径旁的一块青石。石面潮湿,底下有细细的水渍渗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右边。石底渗水,说明地底有暗流朝这边走。溪谷在南面低洼处,水往低处流,跟着水走便是了。”
      逐风看了她一眼,纵马取了右路。
      林子越来越深了。灌木和藤蔓密得马匹不大走得动,两人只得牵了马步行。阿卓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枝丫,一边走一边随口说着,这种蕨类的叶面打了卷说明附近湿气极重,地底多半有暗泉;那棵树根部被啃去了一圈皮是野兔干的,有兔子便有水。
      走到一处树丛稍疏的地方,阿卓忽然停了步。她蹲在一棵粗矮的老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树干上一道深深的爪痕。那爪痕四趾分明,入木三分,边缘已经风化发白了,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山猫的。”她低声说了一句,指尖在那道爪痕上缓缓摩挲了一下,“跟我们寨子后山那棵老楠木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低了半分,像是一根细弦被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余韵极轻极短。逐风在她旁边站着,看着她的侧脸。篝火似的明亮始终挂在她脸上,可这一刹那她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怅然,像是日光穿过密林时在地面上投下的碎影,晃了一晃便消散了。
      阿卓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吧,快到了。”她翻身上马,话头立刻转到了别处去了。
      逐风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林间穿行的背影。他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他家中也有个妹妹,很小的时候,还不到会跑的年纪,家里便遭了难,妹妹没能活下来。若是妹妹能长大,大约也是这般活泼的模样罢。
      暗桩接上了头,荆襄一带近来太平,元军大队被巨木旗牵制在岳州外围,这一带只有零星散兵过路。逐风将消息记了,带着阿卓出了林子南面的豁口,沿着溪涧往下走,在天色将暮的时候到了约定的溪谷。
      杨逍他们已先到了。溪谷三面环着矮坡,坡上杂木丛生,谷底一片平地,溪水从西面的山上下来,绕着几块大石潺潺地淌。范遥靠在溪边一棵老松下,灰袍黑巾,闭着眼,也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听风辨位。杨逍和知微已在平地上搭了简易的营地,行囊搁在石上,药箱倚在树根旁。
      逐风回禀了暗桩的消息,杨逍听完点了下头,吩咐道:“生火做饭。”
      阿卓去拾柴。溪谷周围枯枝落叶不少,她抱了满满一捆回来,又跑了第二趟。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她怀里不光抱着柴火,右手还攥着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瞧个不停。
      那是一枚铁牌。拇指大小,锈迹斑驳,形状似是两只禽鸟交颈而栖,当中镂了空,虽经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侵蚀,那镂空的花纹却仍显得精巧。她是在溪涧旁的乱石堆里翻出来的,大半埋在泥中,被她一脚踢了出来。
      阿卓从褡裢里翻出一截红绳穿了铁牌,系在了腰间的银饰旁边。她身上原就挂着苗银的铃铛和小坠子,叮叮当当地响,如今多了这枚铁牌,走起路来便多了一声低沉的铁鸣,混在银铃的脆响里头别有一番味道。她系好了得意地拍了拍腰间,跑去拨弄火堆了。
      篝火升了起来。众人围坐在火旁。知微在煮药粥,逐风在一旁默默磨剑,阿卓帮着翻了翻火堆里的几块烤饼。
      范遥靠在老松上,火光照在他那张毁了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方才睁了眼,目光扫过阿卓腰间新添的那枚铁牌,停了一停,复又垂下眼帘,没有即刻开口。
      吃罢了饭,知微去溪边涮碗,阿卓照例替范遥换了药。她的手法比起初稳了许多,药膏沿着喉部疤痕的纹理推下去,力道不轻不重。缠完纱布,她把瓷瓶塞回药箱,在范遥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顺手摸出腰间那枚铁牌把玩。
      “你知道那是什么?”
      范遥的声音从他那被炭火烫坏了的喉咙里磨出来,沙哑低沉。
      阿卓歪了歪头,“什么?”
      “鸳鸯连环牌。”范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篝火上跳动的火焰上。“原是一对的,两枚扣在一起便严丝合缝,分开来各是半只鸳鸯。你手里那一枚是其中之一,另一枚不知散落在何处了。”
      阿卓将铁牌翻过来看了看,果然,铁牌一侧有一道极细的卡槽,像是原本与另一枚扣合的接口。
      “二三十年前,荆襄这一带有一对情人。”范遥的语气散散漫漫的,像是在说一桩年深日久的旧闻。“男的姓胡,刀法极好,弱冠之年便在两湖一带打出了名号,江湖上唤他‘追风刀’。女的是个当地一个门派的掌门之女,也习得一身好武艺,性子刚烈得很。两人少年相识,打了这对鸳鸯连环牌做信物,一人一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拿起膝旁的水囊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后来男的被门中派去办一桩差事,一去便是许久。他的仇家在江湖上与他交过数次手,奈何不了他的刀,便使了阴招,趁他久不归家,买通了人给那女子递消息,说她的男人在外面另娶了同门的师妹。那几个仇家算准了这女人的性子,爱得烈的人恨起来也烈,只消一把火便能将她烧成一柄杀人的刀。”
      “她信了?”阿卓插了一句。
      “信了。”范遥的嗓音沙哑中似乎多了一丝什么别的意味,一闪便过去了。“她把这半枚连环牌挂在腰间,提了一柄长刀,孤身一人闯上了那个门派的山门。”
      篝火噼啪地炸了一声。一截烧透了的枯枝断成两截,在火堆中塌了下去,火星子飞溅了一片。
      “他赶出来拦她。她却已经杀红了眼,长刀当头劈下来。”范遥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他倒在她面前的时候,挣扎着伸手去摸腰间,他那半枚铁牌还挂在原处,一日也不曾取下来过。”
      溪谷中安静了几息。风从坡顶的树丛间掠过来,吹得篝火明灭了一明灭。
      “她看见了那半枚铁牌,便全明白了。可他已经死了。”范遥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一扯在疤痕之间歪成一道极浅的弧,像是裂了的瓷面上一道旧纹。“后来她把那几个设局造谣的仇家一个一个杀了,杀完了之后她便消失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疯了,再没有人见过她。这对鸳鸯连环牌也就此散落了。”
      他说完了,没有再多一个字。
      阿卓低着头看了那枚铁牌好一阵。篝火的光映在铁牌锈蚀的表面上,镂空的鸳鸯纹在她的指尖下面粗粝而冰凉。
      “最该死的就是那几个造谣的。”阿卓先开口了,语气是干干脆脆的愤怒,“打不赢人家便拿人家的爱人做文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是东西。”
      她想了想,又拧了拧眉。“不过她也是,怎么不先找他问一声呢?”
      她把铁牌在掌心里翻了翻,忽然笑了,是苗寨姑娘惯有的那种坦荡利落,像是日头从云层后面忽然露了一角。
      “要是我呀,我才不信旁人嚼的舌根子。”她拍了拍腰间叮当作响的银饰和铁牌,声音清清亮亮的,“我若是认定了一个人,我便只信他,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范遥看着她,篝火的光在他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忽明忽暗地跳荡着,深壑与凸起之间的阴影明灭不定,“那牌子你爱戴便戴着罢。”他站起来,拍了拍袍上的草屑,嗓音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横竖故人已渺,也不会有人来讨了。”
      他转身往溪边走去。灰袍的衣摆拂过火光的边缘,背影没入了溪谷的暗影之中。
      夜深了。篝火烧得小了,只余一堆暗红色的残烬,偶有一两粒火星子从炭灰中迸出来,明了一明便灭了。溪水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分外清晰,一声一声地敲在石头上。
      逐风和阿卓已歇下了。
      知微还在忙。
      她坐在药箱旁边的一块平石上,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棉布,布上摆着研钵、碾槌、几只瓷瓶和一摊子零散的草药。她在研磨一味药材,碾槌在研钵中缓缓转着圈,发出沙沙的细响,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这已是她今晚第三遍研磨了。前两遍磨出来的药粉她看了成色、闻了气味,都不甚满意,倒掉了重来。旁边搁着两碗配好的药液,一碗颜色比另一碗深了些许,大约是配比上做了调整。解药的配伍她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遍,纸面上被她指尖摩挲过的地方都有了一层浅浅的毛边。
      杨逍从另一边绕过来的时候脚步极轻,可知微还是听到了。她抬了一下头,两人的目光在暗沉沉的夜色中碰了一碰。
      杨逍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面前的那堆药材上、研钵里残留的粉渣、倒掉重来的痕迹、翻了又翻的配方,一眼便看明白了。他没有开口,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握住了碾槌的柄。知微的手还攥着碾槌不曾松开,他便连着她的手一起握住了,将碾槌从研钵中缓缓提起来,搁在了一旁。
      知微的手指空了,悬在半空中顿了一息。
      杨逍将研钵里的药粉拢了拢,倒进一只小纸包中封好了,放回了药箱。而后将散落在棉布上的瓷瓶一只一只拾起来,塞上瓶塞,收进箱中。配方从石头底下抽出来,折好了也搁了进去。合上箱盖的时候他的动作不轻不重,搭扣咔嗒一声扣死了,在夜风中极为清晰。
      他站起来,扣住知微的手臂将她从石头上拉了起来。知微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晃,她坐得太久了。杨逍的手在她臂上稳了一稳,带着她往旁边那棵老松树下走了几步。
      他靠着松树坐下来,后背倚着粗粝的树干。而后将知微拉到身侧,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了他的胸口上,沉声说,“快休息吧。”
      她的手从侧面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环得很紧,手指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仿佛怕他会消失了一般。
      杨逍的手掌搁在她的肩头上,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没有说话。
      溪水的声音在远处潺潺地响,夜风从坡顶掠过松梢,松针簌簌地落了几缕,落在两人的肩上和发间。篝火的残烬暗了下去,最后几点红光在灰烬中明灭了几明灭,终于熄了。天上的银河横在头顶,清冷而寂寥。
      杨逍靠着松树,一臂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搁在膝上。他没有睡。他的目光越过溪谷的边缘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远山在星光下连绵起伏,轮廓模糊而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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