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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杨逍·知微番外5 荒村暗窖惊悲啼,一局连环算名门 知微给那几 ...

  •   知微给那几个孩子看了看。最小的男孩又惊又怕,在地窖里吓得吃不下东西,灌了半碗米汤才缓过来。几个大些的孩子身上没有伤,只是瘦的厉害,脸色蜡黄,眼窝凹着,在地窖里吃不好睡不好,精神都有些恍惚。
      妇人蹲在地窖角落里,柴刀搁在脚边,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来收孩子的是两个穿崆峒服色的道人,一个姓方,一个姓骆,隔三五个月来一趟,说是看中了哪家娃娃根骨好,要带上山去学本事。头两年送走的孩子还有人托人捎口信回来,第三年便没了音讯。后来有个上山砍柴的猎户在后山的沟里瞧见了一些东西,回来便疯了,整日整夜地嚷,嚷了半个月,家里人把他送到了隔壁镇上的郎中那里,再也没回来过。村里人这才知道怕了,把剩下的孩子全藏进了这地窖里。
      知微问那妇人:"送上山去,当真是学武功么。"
      妇人摇了摇头,嘴唇抖了几下,脸色苍白。旁边一个老汉低声接了一句:"那个姓方的道长每回来,点的都是最小的、最齐整的。男孩女孩都要。说是要带上山去学武。"
      知微心下已然明了,她没有再问,默默合上药箱,转身步出地窖。
      杨逍正负手立在日光中,一袭白衣被旷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听见脚步声,目光落在知微脸上,未发一言。
      知微深吸了一口干热的空气,方才压住嗓子里的轻颤,低声开口:“那些被带上山的孩子,再没回来过。有樵夫在山上发现了……一些残缺的尸骨。”
      杨逍的目光陡然一凝。他什么也没说,默然翻身上马,只是指节在缰绳上勒得微微泛白,显然在思索对策。
      “前几日天门送了份密报来。”过得半晌,他忽地开口,“崆峒山西侧十五里外,有一片密松林。元军在那底下建了处隐秘的补给库,屯了粮草、兵刃和火油,专为镇压左近义军之用。鞑子行事谨慎,将库房化整为零,外头覆以枯枝碎石,寻常极难察觉。这处地界天门刚探明,尚未部署。”
      知微听他说到此处,侧首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借势?”
      杨逍点头,“那补给库本是个极大的地窖,入口藏在矮坡下。我让厚土旗在它背面另掘个口子,稍作修饰,做成寻常农家废弃的旧窖。从此口潜入,拐过一道弯,便能凿通鞑子的库房。但这道弯恰好挡着视线,不知内情的人下去,只当是个普通的藏物地窖。”
      知微心思何等通透,隐约已猜到了几分,却未出声打断。
      杨逍继续道:“那老贼既是此道惯犯,买卖孩童定不止一条线。你我扮作关外来的人口掮客,就在这新挖的地窖里候他。锐金旗有个叫韩七的弟子,精于口技。让他藏在弯道后的暗缝里,拟作三五个稚童的啼哭,声分高低,气若游丝。那老贼听见‘货’在隔壁,自会安心坐下谈价钱。”
      知微蹙眉道:“他为人定然多疑,你我素未谋面,他怎肯轻易赴这荒郊野岭的约?”
      “这便要分两步走了。”杨逍冷笑一声,“天门在崆峒山下的几个镇子早有暗桩。我这便传令下去,不出三日,定能摸清收孩子的是哪几路人、走哪条道、中间经了几个牙子的手。顺藤摸瓜,挑出个那老贼最信得过的中间人。把风声递进去——只说有一批上等新货,数量丰足,价钱公道,约在松林旧窖看货。自己人用惯的线,那老贼绝不会生疑。”
      知微微微颔首:“内局布好了,外局呢?”
      “外局也是两路。”杨逍指腹在马鞍上轻轻一叩,“等那老贼下了地窖,聊得火热时,便遣人去鞑子大营射一封无名冷箭,只说补给库招了贼。鞑子视军需如命,收到消息必然倾巢而出。另一路,扮作仓皇逃命的山民,直奔崆峒山门求救。便说在松林里撞见元军拿人,把几个穿长老服色、佩崆峒长剑的道爷押进深林去了。崆峒听说自家长老被元军掳了,这援兵出不出?”
      知微心念微转:“这两路信使的时辰,须得拿捏准了。”
      杨逍徐徐道,“鞑子先到,将入口围得铁桶一般,崆峒援兵后脚便至。两边在松林里撞上,哪有不打的道理?这大半个时辰的厮杀,隔着厚土,地窖下的人半点听不见,只管放心做他的腌臜买卖。待外头打得差不多了,锐金旗自会在暗中相助,保崆峒打赢。赢了之后,便引崆峒的人往那新窖口去,只消诓他们一句:底下正有人在密谋一桩关乎贵派清誉的惊天丑闻,诸位道长务必收敛声息潜伏下去,且先听听里头到底在盘算什么。”
      知微听到这里,默然片刻。
      “等这群徒子徒孙悄无声息地摸下去,屏息凝神地一听,却发现是自家的长老在地窖里跟人贩子讨价还价。”她轻声道。
      杨逍“嗯”了一声,眼底戾气隐现。他平生最是憎恶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尽干些猪狗不如的勾当。这一回,他倒要看看崆峒派的脸面往哪儿搁。
      三日后,一切部署妥当。
      天门的暗桩接上了那个中间人的线,消息递了进去。中间人回了话,说那位长老有意,约在三日后的午后,林中旧窖。
      韩七提前一日下了地窖,带了两壶水和一袋干粮,藏在弯道后面的那条窄缝里。窄缝极矮,只容一人侧身而卧。韩七是个瘦小的汉子,挤进去之后几乎不能翻身,便在那黑暗里躺了一夜,等候号令。
      杨逍嘱咐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便开始学哭,三到五个孩子的声音,有大有小,不能一齐哭,要有先有后,有响有轻,最小那个声音要断断续续的,哑的,像是嗓子已经哭坏了。韩七听完了,攥了一下拳头,道:"杨左使放心。"
      两路信使的人也备好了。第一路是天门惯用的跑腿,将匿名线报用麻纸裹了捆在箭杆上,射入元兵哨所的辕门内,元兵见了必会出兵查验。
      第二路是锐金旗的一个弟子,换了农家短褐,脸上抹了几把灰,怀里揣着一截崆峒弟子的断剑鞘,这是天门前些日子在路上拣到的,跑上崆峒山门口说被元兵抓走的人掉了这个,看这纹样分明是崆峒长老的信物。
      杨逍将这局中的每一个时辰、每一处方位都在心底盘算得滴水不漏,又亲自与锐金旗副旗主程远对了一遍。程远领着五名好手隐入松林外围,专等崆峒援兵与鞑子绞杀时,在暗中递刀子,只保崆峒绝不会输。
      这三日里,知微亦没闲着,专心造了一本账册。她特意寻了最糙的黄麻纸,边角揉搓得起了毛边,蘸着最劣的宿墨,歪歪扭扭地记了几十行品名与数字。其间还刻意写了几个别字,划去重涂,整本账册更是被她揉出了陈旧的折痕。杨逍倚在桌边瞥了一眼,嘴角微挑:“夫人的字还是太俊了些,得再丑点。”知微闻言,索性将笔交到左手,胡乱又添了几行,字迹果然不堪入目,杨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赴约之日,午后。
      杨逍换了袭半旧的灰袍,袖口磨出了丝丝毛边,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粗布条随意一拢。他在铜镜前站定,稍稍扯松了领口。知微走近端详了半刻,索性伸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用力一拽,硬生生扯出几道落魄的褶皱,刀口舔血的江湖亡命徒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两人自那新掘的窖口潜入地下。
      地窖里暗得犹如鬼域,仅凭一只搁在粮箱上的破油灯吊着一丝光亮。火苗直挺挺地立着,纹丝不动。窖中气流滞死,土壁上不断渗出森冷的阴寒潮气,不多时,两人的衣衫上便沾了一层薄腻的水露。头顶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土,将外界的声息隔绝得干干净净。
      知微坐在一只空箱上,膝头平摊着那本假账,一手拈着炭笔,百无聊赖地添画着。杨逍则背靠着土壁,双腿长长伸展,一只脚随意搭在粮袋上,双手交叠于腹前,眼眸半阖,似睡非睡。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地窖的门被拉开,来人了。
      三个人,当先一个步子沉稳,土阶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
      杨逍的眼皮抬了一下,知微翻开了账本,低下头去。
      朽木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了。
      打头那个五十来岁的道人,身量中等,面白留须,穿一身灰蓝道袍,料子不差,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悬了一枚崆峒的玉牌。他迈进地窖的时候先提了提袍角,怕下摆沾了地上的潮泥。他身后跟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弟子,都佩着剑。
      老道站定身形,目光先在这昏黄局促的地窖内环视一圈,掠过了墙角堆砌的旧粮箱,最后落在知微与杨逍身上,视线在杨逍身上稍稍多停留了一瞬。
      杨逍连身子都未直起,依旧懒散地靠着土壁仰头看了他一眼,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算作招呼。
      “贵客啊,真是让我们好等。”知微头也不抬,指尖拨弄着账页,开口就是硬邦邦的江湖黑市做派。
      老道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弟子将门板阖严。油灯的火苗猛地瑟缩了一下,复又稳住。老道径自走到一口木箱前,用袖口嫌恶地拂去箱面上的浮灰,这才施施然落座,右腿叠上左膝,双手交抱,理了理袖口。
      "这趟路不好走。"长老道,嗓音不高,说话慢条斯理的,"从平凉过来的那条道让元兵设了卡,绕了二十里山路。"
      知微道:"这世道就这样,我们这一路也没少波折。"
      老道微微颔首,一双透着精光的眼底闪过一抹贪婪:“先看货。”
      知微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搁在箱面上推过去,纸上列着几行字,品名、年岁、来处。长老拿起来看了看,食指在纸上某一行停了停。
      长老还没察觉身后来了人,他背对着弯道的方向,而那道暗中凿通的隐秘弯道里,有几人悄无声息的站定,听着这间仓库里的动静。
      半个时辰前,林中的合围与厮杀已然尘埃落定。这场恶战远在松林的另一端,全然是围着元军补给库原本那个入口打的。因着山脉地势阻隔,加之头顶板结的厚实土层,在杨逍新挖好的地窖的另一侧入口,自始至终未曾受到半点波及,静谧安稳得犹如世外。也正因如此,地底下的崆峒老贼才毫无察觉,得以继续安坐。
      而在林子里,在锐金旗暗中递刀的协助下,那队元军已被崆峒援兵斩杀殆尽。正当这群带伤的崆峒弟子满腔怒火、惊魂未定时,锐金旗的暗桩压低声音引着路:“底下正有人密谋一桩关乎贵派清誉的惊天丑闻,诸位道长务必收敛声息潜伏下去,且先听听里头到底在盘算什么。”
      以崆峒派大弟子为首的十余名精锐,个个剑尖带血、面色铁青,正猫着腰无声地顺着土阶摸进了那道漆黑的弯道。他们本是带着惊疑与戒备潜行,可刚挨到弯角的暗影处,地窖深处传来的,竟是自家长老那熟悉至极的、慢条斯理的嗓音。
      "这几个年岁可对?"他指了指纸上的一行。"上回那批里有一个号称六岁,送到了才瞧出来起码八九岁了,骨架子都长开了,没意思。"
      知微翻了一页账本,指了一行数字给他看。"六个,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四岁半。您上回说过五岁以下的难养,可这个四岁半的生得好,白净,结实,模样齐整得很。"
      长老探身看了那行字,眼底的光亮了一亮,随即敛了,往后靠了靠,十指交扣搁在膝上,叩了两下膝盖。"嗯,差的不多,价钱呢。"
      知微报了一个数。
      长老摇头。"贵了。这年月到处都是流民,孩子多的是。你们这个价,我上别处也能拿到。"
      知微把账本合了,搁在膝上,抬起头来。"流民的孩子是流民的孩子,我们这的孩子是村里收的,不一样。流民的瘦、病,路上折损多,十个到三四个便算运气好。我们这批是当地收的,一手货,没经过转手,没病。省多少事长老比我清楚。"
      长老沉吟了一息,"价格让一成。"
      "半成。"
      长老又笑了。他笑的时候捋了一下灰须,指尖从颏下捋到胸前,很斯文。"成。"掌心朝下按了按,定了价。
      就在这时,地窖深处隐约传来了声响。
      是啼哭。小孩子的啼哭,从弯道的那一侧渗过来,隔着一道土壁,闷闷的,碎碎的。先是一个哭得响些的,抽抽搭搭,喘一口气又哭一阵。跟着另一个也哭了起来,声音低些,是那种哭累了歇了一歇又忍不住的呜咽。后头还有一个声音极细极弱,断断续续的,嗓子像是已经哑了,气息都不大匀了。
      那几声啼哭从黑暗里透过来,混着潮气和陈粮的霉味,一声叠着一声。
      长老侧了侧耳。
      他听了几息,脸上的神色变了。眉头微微舒展了,嘴角松了一松,眼底浮了一丝满足。他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一下,节奏比方才轻快了些。
      "都精神着呢!"
      "那是自然。"知微低着头,翻了一页账本。
      长老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侧着耳朵又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松弛,嘴角甚至翘了翘。他那两个弟子站在身后,其中一个也偏了偏头往哭声的方向听,脸上也是一副垂涎的模样。
      "这几个声口嫩。"长老点了点头,极满意的样子,"上一批那几个大了些,不够乖顺,闹了几日,折损了两个,白费银子不说,处理起来也麻烦。年岁小的好,听话。"
      知微翻了一页账本,道:"说到这个,前几批折损的那些,尸首被人发现了几具,长老那边没有麻烦吧,善后也该多留心一些,连累我们可不好。"
      长老摆了摆手,手势极轻,像是在拂一粒灰。"都压下去了。乡下地方,衙门里有人,出不了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捋了捋灰须,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自在,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悲悯的意味,像是在茶余饭后感慨世事。
      "这世道,这些小娃也长不大。战乱年月,多少人家的孩子饿死冻死,最后白骨一堆,有谁记得。还不如物尽其用,让我心情愉快,岂不妙哉。"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平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说了一段他已经想通许久的道理,悠然自得。
      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
      知微平摊在账本上的手猝然一紧,指尖死死抠进粗糙的黄麻纸中,生生按捺着胸中那股几欲作呕的恶寒。
      杨逍依旧闲散地靠在冰冷的土壁上,长腿微交,连周身的气机都未曾颤动半分,却在冥冥中封死了整个暗室的退路。
      “这一批老先生若吃得下,”知微缓缓合上账册,强压着嗓音里的冷意,不咸不淡地开口,“下一次买卖,打算定在何时?”
      长老浑然不知死期将至,将那张价目纸凑到灯前又细细瞧了一遍,压低声音道:“下回手脚务必快些,上次间隔太久,山上的消耗大,险些有些接续不上。只要货色纯正,这往后的价格,可得再让利半分。”
      弯道暗影里,那十余名崆峒精锐再也听不下去了。这腌臜勾当,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直震得他们脑中轰鸣。领头那名大弟子的视线在残灯下的知微与杨逍脸上极快地转了一圈,手掌骤然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直到此刻,那耽溺于罪恶的长老才猝然惊觉。他仓皇地转过身去,当看清弯道阴影里一字排开的数名崆峒亲传弟子,以及大弟子那一双几欲喷火的眼睛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僵在原地。地窖之中,一时间万籁寂静,唯余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死水般的空气里绝望地跳动。
      杨逍不紧不慢地从土壁上直起身来,微整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袍。他每站直一寸,这狭小暗室里的威压便沉上一分,直压得场中每一个人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那名大弟子死死攥着剑柄,他进退两难,那一柄长剑,竟是拔不出来,也松不下去。
      杨逍冷眼觑着他,视线从他那只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掠过,复又慢悠悠地转过头,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长老。
      “怎么,想拔剑?”杨逍负手而立,薄唇微微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在死寂的地窖中如碎玉落地,清冷彻骨,“你带人赶到,倒是个尽忠职守的。杨某只是好奇,你这一剑拔出来,是打算替你崆峒派清理门庭呢,还是打算杀人灭口?”
      大印如山,字字开刃。满室崆峒弟子个个面色惨白,地窖里死寂一片,竟无一人敢开口接话。
      杨逍停了一息,眼神骤然一沉:“你那把剑,究竟是打算拔出来见血,还是收回去?”
      领头那人浑身如坠冰窖,额前冷汗渗了出来,指节攥得几欲崩裂。他强撑着抬起眼,迎上了杨逍的目光。两道视线虚虚一触,不过短短数息,杨逍那如渊海般深不可测的内息真气与久居上位的杀伐气象,泰山压顶般将他最后一丝的气焰生生浇灭。
      他的面色从愤恨转为死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回。最终,那紧握着长剑的手颓然一颤,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杨逍看着他的手松开,看了几息。他的目光从那年轻道人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那几个崆峒弟子。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他的声音仍旧不高,沉得像石头砸进了水底。"名门正派,真是笑话,令人恶心。"
      他说完了这几句话,也不愿意再看那几个崆峒弟子了,他向旁边伸出手来。
      知微站了起来,自然而然地伸手和他握在一起。
      杨逍牵着她往出口走。经过长老面前的时候,长老灰败着脸坐在那口箱子上,嘴唇一抖一抖的,他身后两个弟子一个低着头,一个别过了脸。走过那年轻道人面前的时候,那道人往旁边让了半步,杨逍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窖口的朽木板推开了。松林间的风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松涛从头顶涌过来,一阵一阵的。
      出得松林,步上山道。知微偏过头去,悄然端详了杨逍一眼。残阳如血,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冷硬如刀削,周身那股深沉的阴鸷之气散了又聚,面色沉得惊人。知微没有刻意开口去打破这一路死寂,只默默将五指收拢了几分,让自己温软的掌心紧紧扣入他的掌心。
      镇上的落脚处,是一间用黄土夯墙的二层小客栈。知微先去安顿好了韩七与锐金旗的几位兄弟,这才提着药箱举步上楼。推开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的杨逍已然褪去了那身用来伪装的灰衣,换回了他平日里最爱的一袭雪白长衫。他正靠在粗糙的窗框边,指尖端着一盏本地的粗茶,浅抿了一口,便眉头紧锁地搁在一旁,显是那劣茶粗苦,极不对口。
      知微在长桌旁坐了,自倒了一碗凉白开,慢条斯理地咽下两口。静谧中,杨逍忽地抬起右手,在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遍。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与手背,眉心拧着,厌恶之色溢于言表:“……还有那股子檀香味。”那是崆峒长老身上熏香,粘在皮肤上,倒像是什么洗不净的泥垢。知微抬眼,温言宽慰道:“等水烧热了,再好生洗洗,味道便散了。”
      杨逍未接她的话,只将手垂了下去,依旧维持着那副倚窗望天的姿态。过了良久,他那薄唇泛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当年崆峒五老威震江湖之时,那一派是何等的响当当。七伤拳至刚至猛,门规更是铁血严正。如今老一辈的骨头烂进了土里,底下的各房传人,却做起了买卖人口的勾当。丑事败露,这些徒子徒孙的第一反应,竟是灭口。前些年元狗朝廷无道,南边闹了大旱荒灾,绝粮断炊之际,跟乱民一处杀人烹肉,啖食同胞的,亦有他崆峒门人。”
      他话音骤然一顿,自窗外收回视线,眼底的冷焰如结了冰一般:“可笑的是,偏生是这等满手血腥,骨子里烂透了的门派,始终口口声声叫我们明教为魔教。”说罢,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轻蔑不屑至极。
      知微叹了口气,长身而起。她挪步走到他身后,没有再多说那些江湖大义,只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太阳穴上,不紧不慢地替他按揉着紧绷的额角。“这些自绝于天地的卑劣小人,不配让你动这般大的肝火。”知微的声音显得格外柔和,“待来日,我们明教的大军驱逐了鞑子,复了汉家河山,这些依附在乱世恶土上的魑魅魍魉,被烈日一照,自然也就死绝了。”
      过了许久,杨逍周身那股僵硬的冷意终于一点点软化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握住了知微的双手,拉着她站直了身躯。
      知微仰起头来看他。此时窗外最后一点残阳也燃尽了,昏暗的暮色将他的面容裁作了两半,半张脸隐在不见光的暗处,另外半张在微弱的天光里,轮廓冷峻而深沉。他就那般静静地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大恸大恨后的疲惫,与一种唯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他低下头去。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继而,他重重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与过往任何一次的温存、调笑、亲昵全然不同,他仿佛是个在惊涛骇浪、污泥血水里挣扎了太久,快要彻底溺毙的旅人,而眼前的知微,便是他颠沛中唯一能攥住的一截救命浮木。
      他修长的大手穿过她的鬓发,死死扣在她的后脑上,指尖指节深插进她的发根之中,力道大得几乎失了分寸,将她整个人毫无保留地、紧紧地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他吻了很久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了几息,嗓音低哑,"在那地窖里,闻了一个时辰的潮气霉味、和那老混蛋的檀香。"他说,"现在只想闻你的味道。"
      知微的耳根烧了一下,"那你去洗一洗。"她说。
      杨逍看了她两息,嘴角弯了弯,牵她的手,"一起。"
      后院的井台上打了水,灶上烧热了,倒进了屋里的木桶中。水汽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铜镜上蒙了一层雾。
      知微坐在桶里,水没到了锁骨。她的头发绾了起来,松松垮垮地盘在头顶,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颈上,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
      杨逍后进来的。他把门闩了,走到木桶边,没有下水。他坐在桶边的矮凳上,两条腿伸着,手搁在桶沿上,手指搭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他看着她。
      热气把他的面容笼得有些朦胧,他看着她。热气在两人之间漫着,他的眼底那层东西变了。方才的厌恶和烦躁沉下去了,浮上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被热气蒸红了的颧骨上,落在她睫毛上沾着的一颗水珠上。他深呼吸一下,像是在一整天的浊气和脏污之后终于呼吸到了一口凉的、清的、只属于他的空气。
      他站了起来,一只手解了自己的衣带,白衫滑了下来,迈进了木桶里。
      水溢了出来。木桶不大,两个人挤在里头,知微被他挤得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桶壁。水没到了胸口,热气从两人之间升起来,湿漉漉地笼着两张脸。
      他伸手捞过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拽,知微手撑在他的胸口上稳住了身子。他湿发贴在颧骨上,热气蒸红了他的脸,眉目间那道绷了一整天的线终于松了。他的嘴唇压了上来,热水蒸出来的气在两人的脸颊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到颌上,从颈侧到锁骨。他走得很慢,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什么。知微的手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喉咙里漏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
      水在两人的动作里晃着,一波一波地拍在桶壁上,溅出去湿了一地。
      知微的手指嵌进了他肩膀的肌肉里,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她的脊背弓了一下,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畔,呼吸热得她半边脸都在发烫。
      "知微。"他叫她的名字。嗓音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碾过的。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的脸近在咫尺,湿发贴在脸侧,眼底的笑意终于浮了上来。她伸手抹掉了他额上的水珠,掌心贴在了他的颧骨上。
      水凉了一半的时候两人从桶里出来了,杨逍扯了一条干布胡乱裹在腰间,另一条披在了知微肩上。她的头发全散下来了,湿哒哒地贴在背上,滴着水。他抱起了她。知微的手臂环上了他的颈,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湿的皮肤贴着湿的皮肤,走了几步到了床前放下来。
      知微的后背碰到了被褥。他撑在她上方,身上的水还没有干,他俯下来的时候水珠从他的发尾滴下来,落在了她的锁骨上,凉的,她缩了一下。他低头把那颗水珠吮掉了。
      他掌心的温度比热水还烫,跟她还带着水凉的皮肤碰在一起,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他的手沿着她的腰线慢慢挪,指腹的茧擦过她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酥麻。
      这一回他不急了,像是在把方才那一整天沾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替换掉。替换成她的触感,她的体温,她身上的气味。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两个人的心跳撞在一起,分不出谁快谁慢。
      很久之后,知微枕在他的手臂上,脸偏着,露出半只耳朵和一截泛红的后颈。杨逍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搁在她的腰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的腰窝上画圈。
      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有虫叫,一阵一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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