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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杨逍·知微番外6 驿馆风寒辨诡案,雪野天阔敛真情 山里的雪下 ...

  •   山里的雪下得毫无预兆,且来势极其凶猛。
      原本只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脊上,不过半个时辰,狂风便卷着如扯絮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杨逍虽然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向知微,护着她不被寒气侵扰,但这等恶劣的天气里,雪珠子砸在脸上生疼,终究是不宜再赶路了。
      两人策马转过一道山坳,隐约瞧见半山腰的风雪中立着一处废弃的建筑。那是一间山中驿站,年久失修,门前的木柱上漆皮剥落。
      杨逍勒住缰绳,先翻身下马,踩在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地里,随后转身将知微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先在这里避一避。”他替她拢了拢领口,挡住一阵夹着雪沫子的穿堂风。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时,风夹着雪花猛地灌进了昏暗的驿站大堂。
      大堂里已经有人了。
      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占据了这破败空间的几个角落。大堂正中央的一只破铁盆里燃着炭火,红彤彤的火光在昏暗中跳跃。火盆前蹲着个年轻人,搓着手烤火,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这人有一双细长的凤眼,眼神中带着精明劲,这些炭火就是他在驿站里扒拉出来点燃的。
      离火盆稍远些的一张破桌旁,坐着个灰扑扑的老道士,道袍破旧,紧闭着双眼,干瘪的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倔强和孤高。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身材微胖的杂货商人正急得满头大汗。他顾不上周遭的人,正手忙脚乱地打开几个大木箱,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货物拿出来翻看,嘴里念念有词,生怕雪水渗进去毁了他的商品。
      而驿站最里面,楼梯下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靠着一个抱刀的男人。那刀客穿着一身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背后背着一把宽背大刀。
      就在这时,木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年轻女孩走了下来。她生着一头微卷的长发,眼眸是罕见的琥珀色,透着西域人特有的深邃。
      “上面虽然破,但有几间房还不漏风,收拾收拾能住人!”她嗓音清脆,带着些未经世事的欢快,打破了满室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都集中到了刚刚跨进门槛的杨逍和程知微身上:男的白衣胜雪,在这样狼狈的风雪中竟然不染半点尘埃,神色散漫。女的披着厚厚的毛氅,容色清冷温润,一双眼睛清亮如水。
      “哎哟,今天这破地方可真是热闹!”火盆前的年轻人最先开了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在下胡不归,是个跑江湖卖消息的。诸位若是想打听什么江湖奇闻、消息秘闻,找我准没错。相逢即是有缘嘛!”
      那老道士睁开一只眼,冷哼了一声:“老道是个散修。只求个清静,不惹是非。”
      西域少女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笑着接话:“我是从西域来的,头一次来中原游历。”
      阴影里的刀客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划过石头:“无名之辈,不值一提。”
      商人也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汗附和了几声:“我是个跑商的,也没啥稀罕玩意,卖力气讨口饭吃。”
      一圈报备下来,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杨逍和知微身上。
      杨逍压根没理会这些试探的目光,他偏过头,看着知微大氅肩头积下的一层薄雪,掌心贴在知微大氅的后背处。
      只听得一阵极其细微的嗤嗤声,一股极浑厚、极霸道的炽热内力自他掌心勃然而出。不过眨眼之间,知微大氅上的冰雪尽数化作一团白蒙蒙的水汽蒸腾而起,原本沾了湿气的皮毛,瞬间变得干爽蓬松,甚至透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这一手内力外放、收发由心的功夫,让大堂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胡不归细长的凤眼猛地亮了起来。他死死盯着杨逍,抚掌大笑:“好精纯的内力!您应该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吧,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一落,大堂里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
      老道士目光中毫不掩饰地射出鄙夷与敌意,咬牙冷声道:“原来是魔教的大魔头。真是晦气!”
      那刀客绷紧了身体,进入了防备状态。
      杨逍连眼角都没施舍给那个老道士,走到一张稍微干净些的长条板凳前,大袖一拂,替知微掸去了上面的浮灰,这才转过身,冲着那个胡不归微微扬了扬下巴,“幸会。”,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
      知微在杨逍身边坐下,她太熟悉杨逍这做派了,她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外头风雪交加,我与夫君赶路疲惫,能在此时与诸位一同避雪,也是缘分。”
      气氛稍稍缓和,那杂货商人也是个极会看眼色的,见状连忙从自己的木箱里翻出了两个油纸包。
      “对对,相逢是缘,相逢是缘!”他讨好地笑着,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炸得金黄的油果和小饼,“诸位,这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我这里还有些干粮点心,不嫌弃的话大家都垫垫肚子。若是谁看上了我这箱子里的货品,只管开口,便宜卖!”
      商人将油果子分发了一圈。递到杨逍面前时,杨逍没接。知微却笑着道了声谢,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了一块。她指尖在油果子的表面极轻地捻了一下,放在鼻尖下看似无意地闻了闻,确认无碍后,才咬了一小口。
      夜渐渐深了,外头的风雪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狂风将破窗户刮得哐哐作响。大堂里的火盆渐渐暗了下去。众人心思各异,各自上了二楼,挑了勉强能遮风的空屋歇下。
      第二天清晨,划破驿站死寂的,是那西域少女一声尖叫。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封死了下山的路。
      而二楼离楼梯口最近的那间房屋,刀客仰面躺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瞪大,脖颈几乎被砍断,扔在地上的刀沾满了血迹,正是刀客自己的刀。
      血顺着床铺流了一地,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胡不归大着胆子凑上前去,用袖子挥开尸体脸上的几缕乱发,仔细端详了片刻。
      “哎哟!”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细长的凤眼瞪得老大,指着地上的尸体惊呼道,“这……这不是断川刀赵祁吗!”
      胡不归满脸懊恼:“我这卖消息的招牌算是砸了!昨夜他一直躲在阴影里,我竟然没认出他来。江湖上消息早就传开了,说这赵祁不知道在哪得了一本失传的武功秘籍。各路人马正到处寻他想探个虚实,他倒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能想到,他竟然躲到了这里!”
      这话一出,那老道士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灰扑扑的道袍一甩,手指直直地指向杨逍,咬牙切齿道:“贫道就说!定是魔教妖人杀人越货,夺了那赵祁的秘籍!”
      杨逍连看都懒得看那老道士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
      老道士看他的态度,不由得气结,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拔剑。
      “哎哎哎,道长息怒,道长息怒!”胡不归赶紧打圆场,“去年武当山上,杨左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那名震天下的倚天剑从元人手里夺了回来,还给了峨眉派,这事儿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连倚天剑这样的神兵都入不了眼,这真假不明的秘籍,杨左使怎么可能看得上?”
      老道士重重地哼了一声,撇过脸去,虽然满脸不甘,却也拿不出什么证据继续指认。
      被这秘籍二字一闹,原本就风声鹤唳的大堂里,气氛更加诡异了。
      那胖乎乎的杂货商人最是惜命,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自己那几个大木箱全掀开了。
      “我没拿什么秘籍。”他把箱子底都翻了个底朝天,里面除了一卷卷的绢布、几匣子首饰和剩下的干粮,哪有半点书册的影子。
      西域少女也十分坦荡,直接将背上的小包袱解下来抖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异族衣饰和一只牛皮水囊。
      胡不归两手一摊,把身上挂着的那个灰布褡裢翻转过来,里面稀里哗啦掉出一堆碎银子、火折子和几张记号纸,干干净净。
      至于那个老道士,身上除了一把剑,连个包袱都没有,若是怀里揣了本秘籍,必定鼓鼓囊囊,根本藏不住。
      知微也轻笑了一声,极其配合地打开了自己随身的那个小巧药箱。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白瓷药瓶和几包配好的草药。
      这下大堂里彻底安静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被暴雪封死的破驿站里,一具尸体,几个嫌疑人,可那本引来杀身之祸的秘籍,竟然不翼而飞了?
      “奇怪了……”西域少女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难道昨夜有外人冒着风雪偷偷潜了进来,杀了他,抢走了秘籍?”
      “不可能。”胡不归想都没想就摇了头,“这驿站二楼有十几间房,昨晚大伙儿分房间全凭随意。那外人如果真进来了,他怎么知道赵祁住哪间?若是一间一间推门去探查……”
      他转过头,细长的凤眼看向了站在楼梯口的杨逍:“若是有人在走廊上一间间推门探查,脚步声和推门声,可能能够瞒得过我们几个,可绝对瞒不过杨左使。”
      伴随着胡不归的推理,大堂里剩下的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杨逍的身上。
      可杨逍将大堂里那几双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睛彻底当成了空气,连开口回应的兴致都没有。
      知微也转过头,目光在那具尸体、杂乱的货箱和众人紧绷的神情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杨逍脸上,神情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
      杨逍笑了一下,手指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鬓边一缕有些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怎么,你有兴趣?解解闷也未尝不可。”
      杨逍的话音一落,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为古怪。
      “昨夜子时过后,确实有人脚步声很轻,一直走到了楼梯口。不过那人是从这二楼的客房中走出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外人。”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程知微点了点头,纤细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彻底陷入了沉吟之中。那副专注思索的神态,恍惚间让杨逍想起当年临安城外那个昏暗的义庄里,她也是这般冷静从容地在尸体前寻找蛛丝马迹。
      过了片刻,知微站起身来,径直走向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杨逍也站起了身,他没有阻拦,只是双手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他不说话,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隔绝在外。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惊扰了知微查案的雅兴,下场绝对比地上的赵祁惨。
      知微在血泊边缘蹲了下来,“赵祁右手虎口老茧极厚,是练刀的高手,又带着秘籍,警觉性必然极高。即便睡着了,只要有人靠近,他必有察觉。可他临死前,不仅没有拔刀的挣扎痕迹,甚至连双手的姿态都是松弛的。”
      她微微偏过头:“除非是袭击他的人武功极高,远在他之上,让他察觉不了,或者是提前下了什么迷药。”
      老道士在后面冷哼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你们魔教用了什么迷魂香之类的下作手段,贼喊捉贼!”
      杨逍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弹了一下。
      “咔嚓”一声脆响,老道士身旁那根木柱,竟毫无预兆地齐刷刷断裂开来,木屑飞溅,擦着老道士的道袍落了一地。老道士吓得猛地倒退一步,脸色煞白,死死闭上了嘴。
      知微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伸出两根手指,悬空比划了一下那刀柄下落的轨迹。
      她指着尸体几乎断开的脖颈,“这一刀切入喉管的角度,直上直下,没有刀法可言,更看不出招式痕迹,纯粹是仗着蛮力一刀毙命,杀他的人根本不会武功。”
      此言一出,大堂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不会武功?
      胡不归的凤眼猛地眯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满头大汗的胖商人,又看了一眼那个正捂着嘴面露惊恐的西域少女。
      杨逍递过一块干净的素帕,让知微擦了擦手,“那么夫人觉得,昨夜那个凶手究竟是谁?”
      她的目光穿过大堂,直截了当地落在了那个胖乎乎的杂货商人身上。“他没有用迷香,这驿站四处漏风,加上大家都在二楼,若是燃香,气味极易引起旁人警觉。他用的是混在昨晚那一包点心里的迷药。”
      “你胡说!”那商人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急得脸上的肥肉都在直哆嗦,“您话可不能乱讲!昨晚那点心,我可是端着在堂中转了一大圈的!那刀客孤僻得很,谁知道他会不会吃?再说,大家都吃了,连夫人您也尝了,怎么大家都没事,偏偏就他一个人中了迷药?我若是在点心里下毒,岂不是连诸位一起害了?”
      知微挑了挑眉,“这也正是我方才觉得奇怪的地方。点心大家都吃了,确实无毒。但赵祁的尸体肌肉松弛,喉间没有任何挣扎充血的痕迹,显然在被一刀断喉之前,就已经陷入了极深的睡眠,绝对是中了迷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朝着商人那几个大开的货箱走去。
      “哎!夫人,这都是小人糊口的本钱,您可别乱翻——”货郎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想要伸手去拦。
      然而,他那只手才刚刚抬起一半,杨逍极其随意地在身旁扶栏的木头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声音不大,商人却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冷透,抬起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半步都不敢再往前挪。
      知微安之若素地蹲在货箱前,纤长素净的手指在那些商品中翻检,最后目光落在了一排胭脂水粉上。她捻起一盒小巧的香粉,掀开盖子,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两下。
      她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盒香粉里面竟然有一丝极微弱的鱼腥味。”
      “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商人结结巴巴地辩解,“小人走南闯北,路上环境腌臜,沾了些什么怪味也是有的!”
      “是吗?”知微盖上香粉盒,语气依旧平静,“其他的物品或许不容易被异味浸染,但香粉为了留香,其介质本就极为吸味。你既然是个指望这些货物糊口的商人,必定把这些货物视若珍宝,怎么会允许带有鱼腥味的东西跟它们混装在一起,毁了货物的成色?”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消息掮客:“胡不归,你方才说,这赵祁是哪里人氏?”
      胡不归一激灵,赶忙答道:“他岭南广州路一带的人。他那手断川刀,最初便是在岭南闯出的名头。”
      “岭南……”知微低声沉吟,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眼神豁然明亮,“我明白了。”
      她看向那个面如死灰的商人,声音里透出了一股看透人心的清醒:“岭南沿海,当地有一种特产的果干,咸香中带着海鲜味,当地人爱极了这口家乡风味,可外地人却大多闻不惯也吃不惯。”
      大堂里的众人皆是一愣,西域少女更是听得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
      “你昨晚端着点心转了一圈,并不是为了碰运气。”知微看着商人,将他的杀局抽丝剥茧般地摊开在众人面前,“你早就把下了重剂量迷药的果干藏在了袖子里。你先将寻常的油果子分发给众人,让躲在阴影里的赵祁看清楚,大家吃得都没事,而且分发点心的,不过是个毫无内力、谄媚讨好的寻常商贩。这便是你卸下他防备的方法。”
      知微的语速不快,“当你端着盘子走到他面前时,再借着袖子的遮掩,极其自然地将那几块带着鱼腥味的家乡果干拨进盘子里。赵祁是个亡命天涯、极度警惕的刀客,如果是一个武林高手递给他吃食,他绝不会接。如果是普通的干粮,他也未必会碰。但在大雪封山、孤立无援的异乡,一个毫无威胁的胖商人,在一个被众人都验证过安全的盘子里,无意中露出了一点他最为熟悉的家乡味道……”
      胡不归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然会拿!”
      “不错。”知微点了点头,“待迷药起效,你也知道他选了哪间房舍,潜了进去,拿起了他那把极重的宽背大刀,靠着自身的重量和蛮力,直直地剁了下去……”
      死寂,破驿站里只剩下窗外狂风呼啸的呜咽声。
      “一派胡言!”
      那老道士梗着脖子,灰白的胡须直抖,“他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杀一个刀客做什么?那赵祁的秘籍又在何处?”
      大堂里众人的目光,随着老道士的质问,再次落在了程知微和那胖商人的身上。
      知微没有理会老道士的叫嚣。她依旧安安静静地蹲在货箱前,素白的手指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绢布和首饰,落在了角落里一卷最不起眼的素布上。
      她将那卷素布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来说?”知微声音平静得像窗外的落雪。
      那胖商人在看到那卷素布的一瞬间,忽然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块布,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比哭还凄惨的苦笑。
      货郎的嗓音彻底哑了,透着一股大仇得报后的空洞,“我不是觉得他会吃那果干,我是知道,他一定会吃。”
      此言一出,整个破驿站里鸦雀无声。
      连胡不归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招认了!
      “我本名叫王大富,的确就是个卖货的,走南闯北半辈子,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王货郎盯着地上的炭火,眼神发直,“我家里有个老父亲,是个最热情好客的脾气。去年年底我跑商回来,推开门才知道,我爹在几日前被人砍死在了堂屋里。”
      西域少女捂住了嘴,眼中露出了不忍。
      “官府来看了,定的是流寇入室劫杀。”王货郎惨笑一声,“可我翻遍了家里,值钱的银两、绸缎,一样没少。我爹与人为善,更没有仇家。我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直到我收拾货仓的时候,发现那个用来插废弃画轴的破瓷瓶里,少了一卷布。”
      他抬起头,看向知微手里的那卷素布。
      “那是我爹早年跑商时,在集市上瞎买的一卷残卷。上面的字跟鬼画符一样,谁也看不懂,更不知道值几个钱。我爹怕它散了,就随手缝在了一块素布上,卷起来插在画瓶里。久而久之,连我们自己都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个破玩意儿。”
      王货郎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得滴血:“我爹出殡那天,隔壁的邻居来吊唁,拍着我的肩膀叹气,说我爹死得冤。说就在我爹遇害的前两天,还高高兴兴地在家里招待一个也是岭南口音的江湖客。我爹为了招待那个同乡,甚至还托人去东街买了我们老家特有的果干……”
      他死死咬着牙,眼泪砸在了地上的冰渣里。
      “我和我爹,根本就不爱吃那个带着鱼腥味的果干,那是他专门买给客人吃的!我疯了一样在家里找,连个果干的渣子都没找到。全被那个人吃光了!”
      王货郎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楼梯口那具惨死的尸体,眼底爆发出极其骇人的恨意,“后来,我一打听就知道了。这赵祁就是那个为了块残卷,砍死我爹的畜生,他以为是什么绝世秘籍!”
      “我一路追着消息,追着他。我把下了药的果干藏在箱子,我就等着有一天能碰到他。我不懂什么武功,我也不知道这破布上写的是什么绝世神功!”王货郎指着那块素布,嘶吼着又哭又笑。
      这番凄厉的自白在空荡荡的驿站里回荡。
      老道士目光死死地钉在知微手里的那卷素布上,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贪婪和狂热。
      知微将那卷素布放到王货郎手里,“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这东西是你父亲的遗物,便收好吧。”
      “为了这么个我们连字都认不出的玩意……搭上了我爹的命。”他惨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大堂中央那个已经快要熄灭的破铁盆,“我要这劳什子武功秘籍有什么用?不如烧了,给我爹陪葬。”
      说罢,他手腕一抖,“唰”地一声,将那卷素布在火盆上方猛地抖开,眼看着就要扔进那仅剩的暗红炭火中。
      就在素布展开的那一刹那,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道士猛地往前探出了半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极度狂热的光芒,死死地盯在布面的字迹上,试图在布卷被烧毁前强行记下一招半式。
      “等等!”
      发出一声惊呼的,却是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西域少女。
      她琥珀色的双眸陡然睁大,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了王货郎的手腕,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卷素布上。
      “这……这不是武功秘籍啊!”少女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指着布面上那些弯弯曲曲、宛如蝌蚪般的异族文字,“这是我们撒拉纳教失传已久的转世祷文!”
      大堂里瞬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道士伸长的脖子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狂热凝固成了一个极其滑稽的表情:“什么?”
      西域少女指着上面的文字,语速极快,“当年我们教内发生分歧,有一位长老带着半卷祷文的叛逃中原,教中寻了数十年都杳无音信。真没想到,这经书竟然流落到了这里……”
      少女双手合十,对着那卷素布,用一种极其古老空灵的腔调,将祷文当众诵念了出来。
      胡不归这会儿也凑了上来。他干的就是贩卖消息的营生,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西域文字自然也识得一些。他眯着那双细长的凤眼端详了半晌,“这上头写的,全是赞颂神明、祈求庇佑的祷词。别说是绝世神功了,这上面连个教人打坐吐纳的字眼都没有。”
      此言一出,整个驿站陷入了一种荒诞到了极点的死寂。
      就是这么个东西,让赵祁丧心病狂地砍死了一个手无寸铁的热情老人,又最终让赵祁自己糊里糊涂地死在了一个卖货郎的手里。
      江湖风波,血雨腥风,到头来,争夺的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此时已近晌午,肆虐了一夜的暴雪不知何时歇了,天际放晴。刺目的日光被满山的积雪一晃,顺着驿站破开的门窗透进来,将大堂里那股子阴冷与血腥气照得一清二楚。
      王货郎愣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卷引来滔天大祸的残布,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大笑。他笑得涕泪横流,颤抖着手,将那经书一把塞进西域少女的手中。
      那西域少女捧着失而复得的圣物,眼眶通红,向着王大富深深合十行了一礼。
      王大富没有答话,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颓然瘫坐在满地的冰渣与干粮碎屑中,捂着脸,发出压抑而沉闷的痛哭。
      那老道士站在一旁,一张老脸青白交错。他方才那饿虎扑食般的贪婪模样尽数落入众人眼中,此刻发现拼死争抢的不过是一卷经书,登时觉得颜面扫地。他重重一拂袖,冷哼道:“荒唐!竟然戏弄贫道!”
      说罢,他铁青着脸,大步离去了。
      胡不归望着老道士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痛哭的王大富,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长长叹了口气:“这江湖上,多的是睁眼瞎啊,罢了罢了。”他摇了摇头,背起自己的灰布褡裢,推开驿站破败的大门。
      知微也叹一口气,这驿站她半刻也不想多待了,杨逍伸出手牵住她,两人也离开了。
      大雪初霁,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空旷的雪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骑在马上,知微忽地偏过头,轻声问:“你昨夜其实早就听出是那货郎去杀了刀客吧?”
      杨逍一手控着缰绳,一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这江湖上寻仇拔刀的事,一日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没有替旁人操心的闲情逸致。只要他推的不是咱们的房门,刀落下去砍的是谁的脑袋,我懒得管。”
      知微听罢,仰起脸,清亮的眼底透着几分促狭:“那倒真是万幸。当年在临安,你还有为我那桩寻仇的闲事操心的雅兴,否则我早就到地下见我师父去了。”
      杨逍闻言,胸膛微微震动,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闷笑。
      他低下头,眼底满是温情,扣紧了她的腰,将她更严实地揽在心口,嘴唇贴着她的耳畔:“旁人的死活,于我如草芥。可你的命,是我当年扣下来的。既落在了我手里,你这辈子自然就只能是我的。”
      他轻抖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踏碎了满地清寒的雪影。空旷的雪野上,只留下一串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迎着初霁的寒光,渐渐没入了苍茫的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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