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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杨逍·知微番外4 紫霄殿上还旧刃,荒村地底闻啼声 紫霄大殿内 ...

  •   紫霄大殿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张三丰居中高坐,宋远桥等武当诸侠侍立在侧。左首第一排的贵宾席上,杨逍一袭白衣,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上,范遥坐在他身侧,程知微和阿卓则坐在两人之后。
      明教一行人,今日是武当的座上宾。
      那把天下武林梦寐以求的倚天剑,此刻就搁在杨逍范遥两人中间的茶几上,甚至没用一块布垫着,仿佛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寻常物什。大殿右首及后排,坐满了受武当之邀前来观礼的各门派掌门及名宿。
      殿门外,灭绝师太带着峨眉众弟子大步迈入。
      从跨进大殿的那一刻起,灭绝师太的下颌便死死绷着,嘴唇抿成了一道锋利的线。今天这场还剑大会,是武当张真人亲自下的英雄帖,昭告天下,明教于抗元前线浴血奋战,从蒙古大将手中缴获了峨眉失落的镇派之宝。明教深明大义,不计前嫌,特借武当宝地物归原主。
      灭绝师太每走一步,都觉得周遭各派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倚天剑是峨眉的家底,是她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她追着杨逍喊打喊杀了大半辈子,如今,却要当着全天下的面,走到这个魔教头子面前,伸手去受他这份天大的恩情。
      张三丰微笑着开场:“今日武林同道齐聚紫霄宫,皆为见证明教左右使高风亮节,为江湖正道……”
      待张三丰的话音落下,杨逍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施施然站起身,随手拎起桌上那把倚天剑,走到了大殿中央。
      灭绝师太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丈许。
      “师太,”杨逍的语气随意,“前些日子,明教在荆襄前线杀鞑子,从元军将领手中顺手得回了这把剑。我与右使素来不用兵刃,此剑留在明教也是碍事。念在同属中原武林抗元一脉,今日便借武当宝地,物归原主了。”
      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仿佛找回倚天剑是极为简单的事,刺得灭绝师太眼角狠狠一抽。
      她深吸了一口气,僵硬地上前一步,从杨逍手中接过了剑。这把她日思夜想的神兵握在手里,此刻却重若千钧,烫得灼人。
      “多谢……杨左使。”这五个字,灭绝师太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感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师太客气。”杨逍大袖一拂,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身便走回了贵宾席,连多看她一眼的功夫都欠奉。程知微端起茶盏,垂下眼帘,掩去了唇边那抹止不住的笑意。范遥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舒坦,阿卓捂着嘴偷笑。
      大会事了,众人三三两两在大殿内寒暄散去。
      宋青书提着一只食盒,从后堂绕了出来,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直直落在了阿卓身上。他理了理衣冠,快步朝这边走来,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话。
      范遥原本靠在柱子上的身子忽然直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阿卓身前。他那张布满纵横伤疤的脸在殿内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森冷可怖,嘴角似笑非笑地弯着,就那么居高临下、不言不语地盯着宋青书。
      宋青书被他那股如有实质的煞气一逼,脚步猛地一顿,刚到嘴边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他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硬着头皮递给旁边一个路过的武当弟子:“这,这是家母备的素点,劳烦转送给明教贵客。”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阿卓从范遥身后探出个头来,疑惑地看了看宋青书落荒而逃的背影:“怎么了?”
      范遥脸上的森冷瞬间收了个干净,嘴角重新挂上了懒散的笑:“没什么。一只没胆的呆头鹅罢了。”
      次日清晨,山门外。
      四人在武当山门前的石阶上站了一阵。晨雾还没散,山道上的石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得很。
      范遥把马鞍上的搭扣紧了一紧,回头看了杨逍一眼。"大哥嫂嫂只管去。光明顶上有我,有什么事用鹰隼传个信便是。"
      杨逍点了点头。
      知微把一只小瓷瓶递给阿卓。"蛇胆解毒散,西北干燥,路上留着备用。到了光明顶帮我看一下药房里的几坛子蜜渍梅子,若是起了白膜便倒掉,不要留了。"
      阿卓接过来收好了,银铃在腕间轻轻响了一下。她抬头看着知微,嘴唇动了一下,又只是笑了笑。知微伸手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便分了路。范遥揽阿卓上马走北线。杨逍翻身上马,朝知微伸了一只手。知微把手递了过去,被他一拉便到了马背上。
      两人两马,一北一西,各自远去了。
      出了武当沿汉水北行,过商州翻秦岭,一路往西北走。
      日头一天比一天长了。秦岭南坡还是暮春的样子,密林间溪涧潺潺,杜鹃开得满山都是。翻过主脊到了北坡,景色便换了一副面孔,草木稀疏了,天也高了,远处的山脉光秃秃地横在天际线上,像是墨笔在宣纸上甩了几道横。
      两人不急。沿途慢慢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是他们成婚以来头一回只有两个人的长路。光明顶上总有教务缠身,有五行旗的事要断,有逐风和阿卓要顾,有天门暗桩的密信要看。此刻什么都放下了。范遥看着山,知微在身边,天地空阔,只剩一匹马和两个人。
      杨逍的话多了起来。
      在光明顶上他话不多,可在路上他不一样,说起年少闯荡江湖在这一带走过的旧事,语气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疏朗。
      过了宝鸡,两人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山道。山道盘在半山腰上,左边是壁立的石崖,右边是深谷。谷底有一条河,水色碧绿,从远处的雪山上流下来的。日头偏西了,斜阳照在对面的山壁上,石壁被晒得发红,像是烧透了的炭。
      杨逍勒了缰,在山道上停下来,看了看那面被夕阳照红的石壁。
      "这个地方我来过。"他说。
      知微偏头看他。
      "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刚入明教不久,阳大哥派我去西北办一桩事。我从这条道上走,走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傍晚,日头正好照在对面的崖壁上,跟现在一模一样。"他的目光在那面石壁上停了一阵,"我站在这里看了一阵风景。然后听见下面的山道上有人在吟诗。"
      知微道:"什么诗?"
      "是一个文人。穿着一身旧青衫,手上带着绳索,被两个元兵押着从山道底下走过去。他大约是犯了什么事被押送去大都受审的。"杨逍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人走到了这个拐弯处,抬头一看,正好看见了这面石壁被夕阳照红的样子。他站住了,元兵推他,他不走,张口便念了起来。"
      杨逍顿了一下,偏头想了想。
      "'万里关山一望中,故国烟水几时逢。莫道江南无人识,青山犹记旧时风。'"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在山风里散开了。
      知微听了一阵,道:"最后一句好。青山犹记旧时风,山还记得,人未必记得了。"
      "是好。"杨逍道,"他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我站在上面听着,心想此人虽落魄,胸中丘壑不小。"
      他又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
      "然后呢?"知微问。
      "然后那两个元兵不耐烦了。一个骂他磨蹭,另一个上来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那文人扑通跪在了地上,脸朝下扑进了泥里。我正听得入神呢,那一脚把诗给踹断了。"
      知微看着他。
      "于是我把那两个元兵扔到山谷里去了。"
      他说完了,翻了翻水囊,又喝了一口。
      是他的风格,知微笑了一下,道:"那文人呢?"
      杨逍想了想。"不记得了。"他顿了一顿,"大约是爬起来跑了罢。也可能是吓傻了。我没留意,阳大哥交代的事要紧。"
      "你那时候多大?"知微问。
      "不到二十罢。"杨逍催马继续往前走,"那会儿脾气比现在大些。"
      知微笑了一声。"现在也没见小多少。"
      杨逍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你在一起时哪里还有脾气?"
      知微没接这个话,拿缰绳在手里转了一圈。杨逍看着她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嘴角弯了一弯,也不追着说了。
      两人在这段山道上走了很久。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了,石壁上的红色从赤金变成了暗红,再从暗红变成了灰紫。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尽的时候,两人走出了山道,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又往西走了三日。
      过了陇山,天和地都换了相。草原辽阔起来了,牛羊零零散散地在远处的坡地上走着。天极高极蓝,蓝得近乎发白,日头烈得很,晒在脸上有细微的灼痛感。
      第四日午后,两人走到了一处峡谷,这便是有名的风啸峡了。
      峡谷不宽,两侧的崖壁笔直地立着,像是有人拿巨斧从中间劈开了一样。谷底极深,看不见底,只能听见远处有水声。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到了谷口便呼啸着涌出来,烈得人站不稳。杨逍翻身下马,走到了峡谷的边沿。风从下面涌上来,把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鹤翅。他负手立在崖边,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也不去拢。知微在他身旁,淡青色衫子在风中被吹得鼓起来了,她伸手按住裙摆,头发吹了满脸。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了。走了两日出了秦岭余脉,到了一片丘陵地带。黄土垒的村庄零零散散地缀在沟壑之间,田里种着小麦和胡麻,麦穗青黄相间,还没到收割的时候。
      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黄土墙灰瓦顶,门前种着几棵枣树。村头有一口井,井台上坐着两个老汉在纳凉。他们看见两个外乡人骑马过来,目光跟了一阵,没有搭话。
      知微下马走到井台前,笑着问了一声好,问村子里可有人家能借住一晚。一个老汉把旱烟杆子从嘴里取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马上的杨逍,道是村东头的李婆婆家有空房,先前也有过路的客人住过。
      两人牵着马往村东走。
      李婆婆六十来岁,一个人住着三间土屋。老伴走了几年了,儿子在外头跑行商,一年才回来一趟。她收了借宿的钱,把东边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抱了棉被铺在床板上。
      知微帮她铺床的时候注意到老婆婆一直在活动右边的肩膀,手臂抬到一半便停住了,面上闪过一丝疼色。她放下手里的被子,道:"婆婆,您的肩膀不舒服?"
      "老毛病了。"李婆婆摆了摆手,"年轻时候背麦捆背的,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
      知微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按了几处。"筋膜粘连了,我替您松一松。"
      她让李婆婆坐在门槛上,站在她身后,手掌贴着肩胛骨的边缘慢慢地揉了起来。她的手法很柔,可指下的力道精准地落在了筋结的位置上,一点一点地把板结的筋膜拨开。李婆婆起初还咧着嘴嘶气,过了一阵面色便松了下来,肩膀明显活泛了。
      "哎哟,你这手可真巧。"李婆婆活动了几下肩膀,惊喜得很,"姑娘是大夫?"
      "会一点儿。"知微笑着道。
      李婆婆高兴了,说什么也要把住宿的钱退回去,翻出家里存的鸡蛋和干菜在灶上炒了三个菜,又熬了一锅小米粥。端上来的时候满满地摆了一桌,碗碟虽然粗陋,菜却实在。
      吃饭的时候李婆婆热情的很,问了几句你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知微替杨逍添了一碗粥,笑着道:"夫君陪我回娘家走亲戚。"
      杨逍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他看了知微一眼,知微没有回头,稳稳当当地夹了一块鸡蛋搁在他碗里。
      李婆婆乐了。"回娘家好呀!你们小两口真般配。姑娘长得俊,小伙子也精神。"她笑盈盈的看着杨逍,“年纪和我那儿子差不多。”
      杨逍喝粥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了饭知微帮李婆婆收拾了灶台。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没有什么灯火,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后面透着一点昏黄的油灯光。蛐蛐叫得很响,从院墙根底下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回到借住的屋里,知微点了一盏油灯。灯芯不太好,火苗跳得厉害,光影在土墙上晃晃荡荡的。她坐在床沿上拔掉了兰草簪子,把头发散下来,用手指慢慢地梳着。
      杨逍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挽得松散的头发又拆了开来。知微偏头看他,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去,指尖在她的耳后停了一下。
      夜很静,油灯的光跳了一跳。知微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杨逍的手臂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明天往张掖走。"他说。"那边五色的山谷极为壮观,带你一道去看。"
      知微嗯了一声。
      次日清早辞了李婆婆,继续往西北走。
      日头已经很高了。路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一两辆拉货的牛车从对面慢慢地摇过来。两人并辔而行,杨逍说起张掖丹霞,那山谷在日出和日落时分色彩最艳,像是有人把赤橙黄紫白青几色颜料泼在了山壁上,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景色。
      午后经过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昨晚住的那个大一些,五六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两岸排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支着一个石碾子,没有人在碾米。
      知微最先觉出了不对。
      她从马上往村子里看了一眼。正午时分,日头正毒,可村子里太安静了。
      两人在槐树下歇了脚。知微去井台打水的时候跟一个挑水的妇人搭了几句话。那妇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马旁的杨逍,答了两句便匆匆走了。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又很快别过去了。
      杨逍把水囊灌满了,递给知微。知微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这村子没有孩子。"她说。
      杨逍嗯了一声。他也注意到了。
      知微没有多说。她把水囊还给杨逍,两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子往北走了不到半里地。路边有一片干枯的玉米地,玉米秆子半人高,枯黄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玉米地的尽头是一个土丘,土丘的侧面嵌着一扇矮门,门板是旧木头拼的,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知微走过那个土丘的时候停了步。
      她听到了什么。
      很轻,很细,从土丘底下传上来的。像是小孩子在哭,又像是在说话,捂着嘴的那种,闷闷的,一声一声的。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了土丘的壁面上。
      地窖里有人。
      她回头看了杨逍一眼。杨逍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他的耳力比她好得多,只听了一息便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那把锈锁,伸手一拧,锁便碎了。
      他拉开了门板。
      一股潮湿的、混着稻草和泥土气息的浊气从地窖里涌了出来。杨逍侧身让知微站到身后,自己先往里看了一眼。
      地窖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土壁土地,角落里铺着几捆稻草。稻草上面缩着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他们挤在一起,瞪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看着门口忽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用手捂着他的嘴,男孩的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流了出来。
      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地窖的角落里还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她看见门被打开了,腾地站了起来,把柴刀横在身前,将孩子们挡在了身后。她的眼睛通红,手在抖,可她的身子站得很稳。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很,嗓子像是哭过了很久。
      知微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那些孩子齐平。她没有往前走,就蹲在门口的光亮处。
      "我们是过路的。"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很平,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我是大夫。"
      那妇人看着她,柴刀没有放下来。她的目光越过知微,落在了知微身后的杨逍身上。杨逍负手立在门外,白衣在日光下很亮,他没有进地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妇人的柴刀慢慢放了下来。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道长又来收人了。"
      知微看着她。
      "上个月就来了一回,带走了三个娃娃。"妇人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碎,"起先大伙儿都当是好事,名门正派的道长收徒弟,穷人家的孩子有个出路。头两年送走了五六个,再也没回来过。大伙儿还以为是在山上学本事呢。"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后来……后来有人上山砍柴,在后山的林子里看见了……"
      她没有说完。
      她不需要说完了。
      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杨逍一眼。
      杨逍站在地窖外面。日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眉眼之间平静得像是一面不起波澜的水。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缩在稻草上的孩子身上的时候,停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知微转回头来,对那个妇人道:"那个道长,是哪里来的?"
      妇人的嘴唇又抖了一下。
      "崆峒山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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