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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远游 第二章:远 ...

  •   第二章:远游

      万历三十五年暮春三月,二十岁的徐霞客戴上母亲缝制的远游冠,离开了江阴老家,开始他的第一次旅行。此行目的地是太湖,泛舟登洞庭东西两山,访灵威丈人遗迹。

      出行的前一天晚上,老陈在院子里忙了一整夜。他把马鞍擦了三遍,又往褡裢里塞了干粮、银两、换洗衣裳、一包茶叶、一壶酒。许氏往行李里多放了一件棉袍,说春天太湖上风大。王孺人什么都没放,只是在早饭时多给我夹了一块肉。

      当我终于骑上一匹枣红马走出胜水桥头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屁股痛。

      明代的马鞍跟现代骑马场里那种裹着厚厚海绵的旅游马鞍完全是两回事。那是木架子包一层皮,硬得能磨穿骨头。那木架子是用槐木做的,马背的弧度处嵌了一块铁片——老陈说这是“鞍桥”,用来固定鞍具。皮面子是猪皮的,鞣制得不太到位,有一股淡淡的酸味。第一天骑了三十里,我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下马的时候两条腿岔开走路,老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大概是觉得自家公子骑马的样子实在有辱门风。

      更惨的是我的膝盖——明代的马镫又窄又硬,是铁打的,只有两指宽。我一路上膝盖绷着劲儿夹马肚子,到了歇脚的地方,膝盖疼得弯不了。我坐在驿站的硬板凳上,揉着膝盖,心里想:这才第一天。

      老陈牵着马走在前面。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腰板却还硬朗,走路比我骑马还快。他背上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换洗的鞋袜。竹背篓的肩带是麻绳编的,在他肩膀上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公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我咬着牙说。

      我不能歇。因为老陈没歇。

      至于那个“泛舟太湖”……我原本想象中的画面是:一叶扁舟,白衣公子独立船头,湖风猎猎,诗意盎然。现实是:我吐了。

      太湖的浪不大,但明代的小船是平底的,船底只有一层薄薄的桐木板,颠起来比游乐场的海盗船还磨人。我扒着船舷干呕了半个时辰,艄公一脸淡定地看着我,大概见过无数个晕船的公子哥了。太湖的水倒是真清,一眼能看见底下的水草游鱼——那是三百年后看不到的东西。水草在水底慢慢地摆,像绿色的绸带,小鱼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吐槽归吐槽。太湖确实美。

      那天傍晚,船靠在西洞庭山脚下,我一个人爬上山顶,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温热温热的。湖面在夕阳下铺开,像一匹没有尽头的金色绸缎,风吹过来,满山的草木都在响。没有游客,没有索道,没有售票处,没有“请勿攀爬”的警示牌。整座山只有我一个人。

      远处有渔家的炊烟,细细的几缕,贴着水面飘。炊烟是灰白色的,被晚风吹散,融进橘红色的霞光里。炊烟下面,有几间矮矮的茅屋,屋顶铺着发黑的稻草。一个渔夫在屋前收拾渔网,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对时间毫不在意。

      晚霞烧起来的时候,半边天都是红的,湖水的金色渐渐变成了玫瑰色,又变成深紫。水鸟成群地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我忽然想起《徐霞客游记》里那句话——“人意山光,俱有喜态”。那不是在太湖写的,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原来他真的看见过。不是修辞,不是文学加工。是确确实实、用一双活人的眼睛看见过的。

      我坐在那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明代的星空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清楚楚地横贯天际,像一条真正的河。银河从北边的天顶一直流到南边的湖面,星星密得像打翻了一斛珍珠。有几颗特别亮的,映在湖水里,随着波浪一明一灭。风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的腥甜和草木的清香。

      老陈在山下喊:“公子——天黑了——下山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拍拍屁股上的土,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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