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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路
第一次旅行回来后,我休整了一段日子。许氏见到我回家的时候眼睛亮了,随即又垂下去,行了个礼说“相公辛苦了”,转身去厨房热饭菜。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只能说“辛苦你了”。
她热了四个菜: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碟蒸鱼,一碗豆腐汤。红烧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开了,肥肉入口即化。青菜是刚从后院菜畦里摘的,炒得脆生生的,还带着一点甜。我吃了两碗饭。许氏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相公路上可还顺利?”她问。
“顺利。”我说。
“太湖好玩吗?”
“好看。”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后来我才从老陈嘴里知道,我走的那三个月,许氏每天早晨都在胜水桥头站一会儿,看看东边的路。她什么都没说过,就是站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回去。
接下来的几年,徐霞客的行程密集起来。万历三十七年,他北上齐、鲁、燕、冀,登泰山,拜孔林,谒孟庙,在峄山凭吊枯桐。万历四十一年春天,他入浙,游天台山、雁荡山——那是《徐霞客游记》真正的开篇。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明代的路,根本不是路。
现代意义上的“路”是经过测绘、垫平、铺装、压实的。明代的路是“隐约有一个方向”。官道算是最好走的了——黄土夯实,宽约一丈,路两边种着柳树或槐树。但官道只连接大的府县城池,一旦离开官道,就是土路、山路、田埂,甚至根本没有路。
山里的“路”更离谱,就是前人踩出来的一串脚印。所谓“山径”,往往只有两脚宽,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路面还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我穿着明代的布底鞋踩上去,每一步都在赌命。布底鞋是千层底,用碎布一层一层叠起来纳成的,穿着走路倒还算舒服,但一沾水就湿,一湿就滑,一滑就要命。
更别提那些所谓“路”上的泥泞。江南多雨,一下雨山路就变成泥浆,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泥浆不是普通的黄泥,是黏性极强的红壤,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噗”的一声响,鞋底上黏着一大坨泥巴,越走越重。我的布鞋走一天就湿透了,两只脚泡在泥水里,又冷又重。晚上到了住处脱下鞋,脚趾泡得发白起皱,脚底全是水泡。
老陈烧了热水给我泡脚。他先把热水倒进木盆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盐,撒了一撮进去。“盐能化淤,”他说,“老辈人传下来的。”我把脚浸进盐水里,水泡破了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疼得我龇牙咧嘴。老陈蹲在旁边,把我的布鞋拿到火边烤,烤干了再用木槌把鞋底的泥敲掉。
我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脚——脚底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脚趾头变了形,大脚趾往内侧歪,小脚趾被挤得缩成一团。这是走路的脚。林晓舟的脚不是这样的。
吐槽归吐槽,脚还在走。
有时候我会想起现代的那些登山装备:防水冲锋衣、防滑登山鞋、钛合金登山杖。但我想得更多的是那些被“路”隔绝的人。走山路的时候经过一些村庄,女人在溪边洗衣,男人在田里插秧,孩子们赤着脚跑来跑去。有一个村子,全村的女人都是小脚,走路摇摇晃晃,一步三颤。她们一辈子没出过这座山。
小脚是怎么缠出来的?我后来在一个村子里亲眼看见了。五岁的女孩被母亲按在椅子上,脚趾被一根长长的白布带子往后折,折向脚心。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母亲也在掉眼泪,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忍一忍,”她说,“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能嫁个好人家。”缠足的痛苦会持续数年——脚趾折断了,皮肉溃烂了,骨头变形了,然后定型。她的一生将被困在三寸金莲里,走不远,跑不动,被局限在院墙之内。
而我,骑着马,带着仆人,走在去往下一座山的路上。
我不敢看她们。
但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看”了。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我在习惯。我已经习惯了被叫“老爷”,习惯了仆人替我牵马挑担,习惯了走进客栈时店主弯腰哈背地叫一声“公子”。这些曾经让我不适的东西,正在变成日常。
更可怕的是:我有点享受。
傍晚,老陈在院子里喂马。马厩是用竹子和稻草搭的,马槽是一段掏空了的松木,里面盛着豆料和铡碎的干草。马低头吃料的时候,老陈拿着毛刷给它刷背,从脖子一直刷到尾巴,刷得马皮泛出一层油亮的光。他一边刷一边嘴里念叨着,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哄马的话。
我坐在廊檐下,就着夕阳的余光写日记。笔是毛笔,纸是毛边纸,墨是路上现磨的。砚台是一块歙砚,老陈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生怕磕了碰了。墨锭是徽墨,松烟制的,磨出来的墨汁黑中泛着青光。我捏笔的姿势大概跟捏筷子似的,写出来的字跟狗爬一样,但写着写着,手就顺了。
万历四十一年三月晦,宁海。
癸丑之三月晦,自宁海出西门,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
这是《徐霞客游记》开篇的第一句话。
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毛笔不顺手,是因为我知道——三百多年后,会有一个女孩坐在图书馆里,翻开这行字。她读到“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会想:徐霞客真是个浪漫的人。
而此刻,我正坐在宁海西门外的路边,身上全是泥,屁股还在痛,膝盖还在酸。头顶的天空确实云散日朗,远处的山确实带着春天的新绿,像一匹刚刚染好的绿绸子。路边有几株野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在泥地上,落在马粪上,落在我的肩膀上。有蝴蝶飞过,翅膀是淡黄色的,飞得很慢,像是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好天气。
我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山,低头在日记里写了六个字。
人意山光,俱有喜态。
不是修辞,不是文学加工。是真的。
原来他——原来我——真的看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