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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母子 第一章: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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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母子
我在明朝醒来,第一件想吐槽的东西是枕头。
那是个瓷枕,瓷的,冰凉梆硬,上面画着几条鱼。我后脑勺硌得生疼,一晚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在想:这真的是人睡的吗?后来我查了资料,明代普通人多用竹枕木枕,富贵人家夏天才用瓷枕——可徐家偏偏给我塞了个瓷枕。我试图说服自己这是穿越福利,毕竟人家把我当公子哥儿伺候。
并没有用。我的后脑勺痛了整整三天。
后来我才知道,那瓷枕是徐家老太太王孺人特意让管家老陈换上的。理由是:“弘祖近来精神不济,瓷枕清凉,可以清心明目。”我听了之后,默默把“我想睡荞麦枕头”这句话吞了回去。
第二件想吐槽的东西是厕所。
徐家的茅房在后院,一个小木屋,底下是粪缸,上面架着两块木板。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看见了粪缸里蠕动的蛆虫。我从头到脚都在起鸡皮疙瘩,差点一头栽下去。那两块木板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踩上去嘎吱作响,缝隙宽得能看见底下的深渊。我蹲在上面,两条腿一直发抖,根本蹲不住。
出来后我看见院子里有个婢女正在洗衣裳,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她看见我,连忙放下衣裳行礼,低着头叫了一声“公子”。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抱怨什么。
至少我不用在二月天的冷水里洗别人的衣服。
接下去的几天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被丫鬟伺候着穿衣吃饭,被那个山羊胡老头——后来我知道他是管家老陈——领着认人。
徐家住在江阴马镇南旸岐,一座三进的老宅。第一进是门厅和接待客人的堂屋,门楣上挂着“徐府”的匾额,漆色已经斑驳。第二进是主人起居的地方,王孺人,哦,那是我娘,住东厢,我和许氏住西厢。第三进是厨房、库房和下人的住处。老宅坐北朝南,门前有一条小河,名叫胜水,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头的石狮子已经磨得面目模糊。屋后是一片竹林,春天的时候竹笋从土里拱出来,把石板路都顶歪了。
我每天穿行在这些明代建筑里,感觉自己像在横店影视城跑龙套,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导演喊“卡”。
直到那天傍晚,我第一次走进王孺人的屋子。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榻上,头发花白,身形瘦小,但背脊挺得笔直。她面前摊着一块料子,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余晖缝着什么。老陈说夫人近来眼神不济了,却总是不肯歇着。
王孺人的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道。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太湖,笔意疏淡,像是随手涂抹的,但烟波浩渺的气韵却出来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徐霞客的父亲徐有勉在世时画的。徐有勉一生不愿为官,喜欢读书和旅游,徐家藏书很多,这位老先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游山玩水、作画自娱。徐霞客的游癖,大概就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
“弘祖。”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站在门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她知道。
不是知道我是穿越者。而是知道她的儿子心里有事,知道他在困惑,在挣扎。一个母亲的本能。
然后她放下针线,招了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就坐下了。她的手放在我手背上,那只手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节凸起,皮肤上有深深的纹路,掌心却干燥而温热。
“你爹走了两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要引出什么大道理,只是陈述事实。我点了点头。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顿了顿,“他说,弘祖生来就是走路的人。让我别拘着他。”
我愣住了。
王孺人说完,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东西。我这才看清,那是一顶帽子。竹胎,绢面,帽檐微微翘起,顶上缀着一颗圆珠——是那种出门远行才会戴的帽子,史书上管它叫“远游冠”。
竹胎是劈开的细竹片编成的,编得很密,一根压一根,像老陈编的竹篮底子。绢面是藏青色的,王孺人先把它裁成帽子的形状,再一针一针缝到竹胎上。帽檐缝了三道线,每一道的针脚都一样长,整齐得像印刷出来的。帽顶那颗圆珠是木头削的,打磨得光滑圆润,外面包了一层深红色的绸子。
老太太的手在绢面上慢慢移动,针脚细密而整齐。她缝了一会儿,停下来,把帽子举到窗边看了看,又继续缝。夕阳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针线上,落在藏青色的绢面上。那绢面在光里泛出一种微微的紫——是上好的绢料才有的光泽。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说什么“身为男子志在四方”之类的大道理,也没有流泪,只是安安静静地缝着那顶帽子。
她的儿子要走路了,她给他做一顶帽子。就这样。
我看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走,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亲妈。每次我出差,她都要往行李箱里塞一包红糖,说怕我肚子疼。我不耐烦地说红糖不科学,她还是每次都塞。后来有一次我去云南做田野调查,高反加上生理期,疼得满床打滚,翻了箱子翻出那包红糖来,泡了一杯,一边喝一边哭。
“妈——”
我脱口而出。
王孺人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我。
“没什么。”我站起来,喉咙有点堵,“母亲歇着吧,儿子告退了。”
我逃也似的出了门。站在廊檐下,抬头看见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悬在天井上方。明代没有光污染,月亮亮得不讲道理,银子一样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镀了一层白。夜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墙角的蛐蛐叫得一声接一声,远处有狗在吠。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站在廊柱边,手里端着一盏灯。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梳着明代的发髻,面容温婉,身量纤瘦。
“相公。”她低声说,“夜深了,妾身备了热汤。”
许氏。徐霞客的妻子。
我对她笑了笑,接过茶盏。那是明代的白瓷,碗壁上有一道隐隐的裂纹,用银锔子钉住了。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得有些浓,入口微苦,回甘却很绵长。我喝了一口,忽然想:这茶是许氏自己泡的吗?还是厨房的丫头泡的?她端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喝?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她没走,就站在旁边,微微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
“相公——”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妾身听说……母亲给相公做了远游冠。”
她的声音更低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手里的袖口已经被揉皱了。
“嗯。”
“那……”她停了很久,“相公几时动身?”
我说不知道。
许氏没再问了,行了个礼,转身慢慢走回后院。她走得很轻,裙摆几乎不发出声响。烛光在廊道里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敢问出口。她嫁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新婚不久就要离家远行,而她要留在江阴,替他照顾母亲,打理家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甚至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这就是明代的妻子。
而我穿上了她丈夫的皮囊。
我站在那里,月光照在身上,清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