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人头落地
查 ...
-
查封国公府的第二天,整个京城都炸了。
茶楼酒肆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苏晚晚是“当朝第一愣头青”,有人说她是“不怕死的清官”,还有人赌她活不过这个月——赔率已经降到一比一了,可见大家都觉得她凶多吉少。
苏晚晚倒是一点都不慌。
她照常早起,照常吃粥啃馒头,照常去京兆府坐堂。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京兆府门口多了八个带刀护卫——皇帝派来的。
“苏大人,”领头的护卫叫赵虎,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好惹,“陛下说了,从今天起,我们八个负责您的安全。”
苏晚晚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那八个“精英”差役,对比了一下双方的身板和气势,心里默默给皇帝加了一分。
“替我谢陛下隆恩。”她说。
赵虎点了点头,带着人站到了苏晚晚身后,像八尊门神。
李师爷凑过来小声说:“大人,陛下这是要保您啊。”
苏晚晚没说话,但她心里清楚:皇帝保她,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手里的证据和即将开始的审判。赵老板的案子还没判,陈国公还没倒,她这把刀还不能断。
升堂。
今天的京兆府大堂格外庄重。苏晚晚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惊堂木擦得锃亮,案上摆着这几天收集的所有证据——账册、供状、地契、借据,堆了半张桌子。
堂下,赵林氏带着女儿跪在一侧。另一侧,周管家跪着,脸色灰白。
陈国公没有来。
“带凶犯孙德贵。”苏晚晚一拍惊堂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德贵不是跑了吗?
只见两个差役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壮汉走进大堂。那壮汉身高六尺,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正是王老板描述的凶手。
周管家看到孙德贵,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你怎么——”
孙德贵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晚晚微微一笑。
昨晚查封国公府的时候,她让人重点搜查了后院东厢房。孙德贵确实不在,但她在孙德贵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双靴子。
靴子的底部有城南特有的红泥土。这种泥土只有城南赵老板布庄附近的那条街才有,因为那条街的地下有一条暗渠,常年渗水,泥土泛红。
苏晚晚拿着这双靴子,让李师爷去城南查。李师爷查了一整天,终于在一个偏远村庄的破庙里找到了孙德贵——他跑是跑了,但没跑远,因为陈国公府给他的跑路费只有十两银子,根本不够逃到外地。
“孙德贵,”苏晚晚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本官问你,永安二年三月初三,你是否在城南布庄门口,殴打了赵大年,致其死亡?”
孙德贵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是……是小的干的。但小的是奉命行事!是国公爷让小的去的!国公爷说赵大年欠钱不还,让小的给他点教训,小的没想到会打死人啊!”
堂下一片哗然。
周管家的脸白得像纸。
“你胡说!”周管家尖叫起来,“国公爷什么时候让你去的?你血口喷人!”
苏晚晚没有理会周管家,继续问孙德贵:“你说你是奉命行事,可有证据?”
“有!”孙德贵抬起头,“国公爷让周管家传的话,周管家给了小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赵大年,城南布庄,给他点教训’——纸条小的还留着!”
周管家的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苏晚晚一挥手,差役从孙德贵身上搜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确实如孙德贵所说。
苏晚晚把纸条举起来,给堂下所有人看:“诸位看清楚了,这是陈国公府管家亲笔所写。孙德贵打死赵大年,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奉命行事。陈国公府,难逃干系!”
周管家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喊:“是国公爷!是国公爷让我干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大人饶命啊!”
一切都在苏晚晚的预料之中。
她花了三天时间织的这张网,现在终于收口了。
从孙德贵到周管家,从周管家到陈国公,一条清晰的指使链,铁证如山。
“肃静!”苏晚晚一拍惊堂木,全场安静下来。
她拿起案上的卷宗,一份一份地念:“孙德贵,犯杀人罪,按律当斩。周德茂,犯教唆杀人罪,按律当绞。至于陈崇远——”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堂下所有人,看向远处——那里是皇宫的方向。
“陈崇远,犯主使杀人罪、藏匿罪犯罪、妨碍公务罪,数罪并罚,按律当——”
她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圣旨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跟着跪下。
福安手持圣旨,大步走进来,展开黄绫,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国公陈崇远,纵奴行凶,藏匿罪犯,有失臣体,着即削去爵位,交大理寺审理。京兆尹苏晏,秉公执法,堪为百官楷模,赏白银千两,绢百匹。钦此。”
苏晚晚愣住了。
削去爵位?交大理寺审理?
皇帝这是……把陈崇远给办了?
她原以为皇帝最多只会罚酒三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没想到居然直接削爵!
“苏大人,接旨啊。”福安笑眯眯地提醒。
苏晚晚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她站起身,感觉手里的圣旨沉甸甸的。
这道圣旨,意味着她和陈国公府的这场较量,她赢了。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和太后之间的梁子,彻底结下了。
福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大人,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才带给您。”
“什么话?”
“陛下说:案子结了,但事情没完。让您做好准备。”
说完,福安就走了。
苏晚晚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案子结了,事情没完——还有什么事情?
她忽然想到了那封信,想到了内务府,想到了太后。
皇帝削了陈崇远的爵位,表面上是惩治了国舅爷,但实际上是在敲山震虎——敲的是陈崇远,震的是太后。
而她苏晚晚,就是那把敲山的锤子。
锤子用完了,是不是就该扔了?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退堂。”她说。
赵老板的案子,最终判决如下:
孙德贵,杀人偿命,斩立决。
周德茂,教唆杀人,绞监候(秋后处决)。
陈崇远,削去爵位,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
赵林氏拿到了一笔丰厚的赔偿——从陈国公府充公的财产中拨出五千两白银,足够她和女儿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行刑那天,苏晚晚亲自监斩。
午时三刻,阳光正好。菜市口刑场围满了百姓,人头攒动。
孙德贵被押上刑场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是两个刽子手架着他走的。他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但没有人理他。
苏晚晚坐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
她上辈子是个律师,见过死刑犯,但从没亲眼看过行刑。此刻她的胃在翻涌,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不能让人看出她害怕。
她是京兆尹,是主持公道的人。如果她连看都不敢看,凭什么让别人相信公道的分量?
“时辰到——”监斩官高喊。
刽子手举起大刀,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
苏晚晚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逼着自己看着那一幕。
刀落。
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场的黄土。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然后是一片叫好声——“杀得好!”“为赵老板报仇了!”
苏晚晚站起身,转身离开监斩台。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
走到没人的地方,她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她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
李师爷追过来,递上一杯水:“大人,您没事吧?”
苏晚晚接过水,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吐掉。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第一次看行刑,不太习惯。”
李师爷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位看起来铁石心肠的大人,其实比谁都心软。
“大人,”李师爷轻声说,“您做的是一件好事。赵老板在天有灵,会感谢您的。”
苏晚晚直起身,把水杯还给李师爷,苦笑了一下:“李师爷,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在天有灵吗?”
李师爷愣了一下:“大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苏晚晚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但她的心很冷。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穿越过来的这个世界,不是小说,不是游戏,是真真切切的人间。这里的人会死,会流血,会有孤儿寡母跪在地上哭。
而她,苏晚晚,一个只想躺平的现代社畜,现在手里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
这让她感到恐惧。
但她更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习惯这种权力。
“走吧,”她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府。”
李师爷跟在后面,总觉得自家大人今天不太对劲。
但他不敢问。
回到京兆府,苏晚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关系图。陈崇远的名字已经被她用朱笔圈掉了,但图上还有很多名字——内务府总管李德全、太后身边的几个心腹太监、朝中几个跟陈崇远来往密切的大臣。
这些名字像一张蜘蛛网,把整个京城笼罩在里面。
而她,就在这张网的中间。
苏晚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然后她又把它捡了回来,展开,抚平,重新压在桌上。
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师爷的声音响起:“大人,宫里又来人了。”
苏晚晚叹了口气,站起身,打开门。
来的又是福安,这次他手里没有圣旨,而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苏大人,”福安笑嘻嘻地说,“陛下说您今天辛苦了,赐您一盒点心。”
苏晚晚接过木盒,打开一看——是一盒精致的小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的胃正好空着,看到这些点心,终于有了饿的感觉。
“替我谢陛下隆恩。”她说。
福安没有走,而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大人,陛下还让奴才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问:苏大人怕不怕?”
苏晚晚愣了一下。
怕不怕?
怕什么?怕看行刑?怕得罪权贵?怕太后报复?还是怕——皇帝把她用完就扔?
她想了想,说:“请你回禀陛下,臣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臣还是会做。”
福安把这句原封不动地带回了皇宫。
萧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会做。”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有意思。”
福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苏大人这是……”
“这是告诉朕,”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但她不怕。或者说,她怕,但她不躲。”
福安不太明白,但他觉得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福安,”萧衍忽然说,“你觉得苏晏这个人怎么样?”
福安想了想:“奴才觉得,苏大人是个……怪人。”
“怪?”
“是啊。看着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但奴才听说,苏大人对下面的差役很好,对百姓也很客气。而且苏大人吃的饭菜特别简单,每天都是粥和馒头,连个肉菜都没有。”
萧衍挑了挑眉:“四品京兆尹,吃粥和馒头?”
“千真万确。奴才打听过了,苏大人的俸禄大多用来补贴京兆府的日常开销了,剩下的还要接济穷苦百姓,自己就剩不下什么了。”
萧衍沉默了。
他想起苏晚晚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说“臣只是秉公执法”时的坦然,想起她在公堂上一拍惊堂木的果断。
这个人,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苏晏是个投机者,是个想借着清洗朝堂往上爬的人。但现在看来,苏晏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做个好官。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官吗?
萧衍不太相信。
但他又觉得,如果是苏晏,也许是真的。
“福安,”萧衍说,“明天让御膳房多做一份点心,给苏晏送去。”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明天还送?”
“以后每天送。”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皇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伺候了皇帝八年,头一回见皇帝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虽然这个“上心”,皇帝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夜深了。
苏晚晚坐在书房里,把那盒点心吃了个精光。
她摸着鼓鼓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李师爷,”她喊了一声。
李师爷从外面探进头来:“大人,什么事?”
“你说,陛下每天给我送点心,是什么意思?”
李师爷想了想:“可能是……器重大人?”
“器重?”苏晚晚摇摇头,“我觉得是投喂。”
“投喂?”
“就是喂猪那种。”苏晚晚一本正经地说,“养肥了再杀。”
李师爷:“……大人,您能不能不要这么悲观?”
苏晚晚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不是悲观,是清醒。李师爷,你记住,在这个位置上,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李师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吹散了书房里沉闷的空气。
她看着远处的皇宫,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只卧在黑暗中的巨兽。
而她,就在这只巨兽的嘴边。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有证据,有筹码,还有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皇帝日益增长的兴趣。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