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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查封国公府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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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天里,苏晚晚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
第一天,朝中十七位官员联名上书,弹劾她“狂妄自大、目无尊卑”。弹劾的折子堆在萧衍的御案上,像一座小山。
第二天,太后的懿旨到了京兆府,措辞温和但意思明确:“苏晏年轻,行事或有冲动,望三思而后行。”翻译过来就是:你小子给我小心点。
第三天,陈国公府派人送来了一千两银子,说是“给赵家的抚恤金”,顺便带了一句话:“苏大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苏晚晚把银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附带一句话:“本官只留一线,那就是国法。”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管家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京兆府,而是站在门口,隔着大门对守门的差役说:“回去告诉你们苏大人,孙某找不到了。国公爷说了,要杀要剐,随他便。”
说完,转身就走。
差役把话传进来的时候,苏晚晚正在吃晚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简单得不像一个四品官员的伙食。
李师爷看着她,欲言又止。
苏晚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查封的手续准备好了吗?”
李师爷的嘴角抽了抽:“大人,您认真的?”
“本官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可是……那是国公府啊!”李师爷的声音都变了调,“太后的娘家!您要是真去查封,那就是打太后的脸!太后要是怒了,别说您,就是陛下也保不住您!”
苏晚晚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官袍,不紧不慢地穿好。
“李师爷,”她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要定三天的期限吗?”
“为了……给陈国公府压力?”
“不全是。”苏晚晚整理好衣冠,转过身来,“三天,是给所有人看的。给陈国公府看,给朝中百官看,给太后看,也给陛下看。”
李师爷糊涂了:“看什么?”
“看本官说话算不算数。”苏晚晚的眼神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力量,“如果本官说了三天,三天后却不行动,那本官说的话就是放屁。从今往后,没人会把本官当回事。陈国公府不会怕我,朝中百官不会敬我,就连陛下——”她顿了顿,“也会觉得我这把刀不够锋利。”
李师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苏晚晚拿起惊堂木,别在腰间,“本官不但要去查封,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要敲锣打鼓,要让全京城都知道,苏晏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李师爷愣了两秒,赶紧追上去:“大人!等等我!”
京兆府的差役们听说要去查封国公府,有一半人当场就怂了。
“大人,小的家里还有老小……”
“大人,小的昨天闪了腰……”
“大人,小的……”
苏晚晚看着这些面如土色的差役,没有生气。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普通人在权力面前,害怕是本能。
“本官不勉强你们。”她说,“愿意跟本官去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三十多个差役,站在左边的只有八个。
其中还有三个是被李师爷硬拽过去的。
苏晚晚看着那八个人,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们八个就是京兆府的精英了。出发。”
八个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想:精英?是精英还是炮灰?
苏晚晚骑上马,带着八个人,一路敲锣打鼓,直奔陈国公府。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但京城的街道上还有人。百姓们看到京兆府的人马,纷纷让路,交头接耳。
“这是要去哪?”
“好像是去陈国公府的方向……”
“不会吧?真要查封?”
“这苏大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等苏晚晚到达陈国公府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几百个看热闹的百姓。
陈国公府的大门紧闭,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前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
苏晚晚下马,走到大门前,抬手拍了拍门环。
没人应。
她又拍了拍,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还是没人应。
李师爷凑过来小声说:“大人,他们这是故意不开门。”
苏晚晚点点头,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一脚踹了上去。
“砰——”
大门纹丝不动。
苏晚晚的脚却疼得差点叫出来。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这古代的门也太结实了吧!
但面上,她不动声色,收回脚,淡定地说了一句:“门不错。”
身后的百姓发出一阵哄笑。
李师爷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晚晚面不改色,从腰间抽出惊堂木,对着大门就是一顿猛敲:“京兆府办案!开门!”
惊堂木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终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门房,而是周管家。他穿着一身锦缎睡衣,头发散着,显然是被吵醒的。看到门口的阵仗,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苏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本官三天前说过,不交出凶手,查封国公府。”苏晚晚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三天已到,凶手未交。本官依律,查封陈国公府,搜查罪犯。”
周管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敢!”
苏晚晚没有理他,一挥手:“进去搜。”
八个差役犹豫了一下,但在苏晚晚的目光下,还是硬着头皮冲了进去。
周管家想拦,被两个差役架住了。
“苏晏!”周管家声嘶力竭地喊,“你这是造反!国公爷不会放过你的!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苏晚晚走进大门,环顾四周。
陈国公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前院、中院、后院,层层叠叠,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光是前院的花园,就有京兆府整个大堂那么大。
“大人,”一个差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这是在账房找到的。”
苏晚晚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而是陈国公府这些年收受贿赂、放高利贷、强占民产的明细账。谁送了多少钱,谁借了高利贷,谁家的铺面被占了,记得一清二楚。
“好东西。”苏晚晚把账册收进袖子里,“继续搜。”
搜了一个时辰,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十几份强买强卖的地契契约;二十多份高利贷的借据,利息最高的翻了十倍;三份“意外身亡”的尸检报告,每一份都有涂改痕迹;最关键的,是一封信。
这封信藏在陈国公书房的一个暗格里,上面盖着内务府的印鉴,内容是一笔价值十万两银子的采购单——采购的丝绸,全部来自陈国公府的绸缎庄,而价格是市价的两倍。
信的最后,有一个人的签名和印章。
李师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大人,这是……”
“内务府总管,李德全。”苏晚晚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太后的人。”
李师爷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这已经不是陈国公一个人的事了,这牵扯到了宫里,牵扯到了太后。
“大人,”李师爷的声音在发抖,“这些……不能拿。”
“为什么不能拿?”
“拿了就是跟太后作对!”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李师爷,你觉得本官今天来查封国公府,就不是跟太后作对了?”
李师爷语塞。
“既然已经作对了,”苏晚晚拍了拍袖子里的证据,“那就作对到底。”
搜查还在继续的时候,一声怒喝从后院传来——
“住手!”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
陈国公陈崇远,终于现身了。
他比苏晚晚想象的要年轻一些,保养得很好,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此刻,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苏晏!”陈崇远走到苏晚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好大的胆子!本公的府邸,你也敢搜?”
苏晚晚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国公爷,下官依律办案,搜查罪犯。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罪犯?本公府上哪来的罪犯?”
“杀害赵大年的凶手孙某,至今未交。国公府藏匿罪犯,按律当查。”
陈崇远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孙某在本公府上?”
苏晚晚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册,翻了翻,念道:“孙德贵,河东人氏,永安二年入职国公府,任护院。月俸五两,住宿于国公府后院东厢房第三间。国公爷,要不要下官带您去看看那间房?”
陈崇远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苏晚晚居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苏晏,”陈崇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下官知道。”苏晚晚抬起头,直视着陈崇远的眼睛,“但下官更知道,玩火的,不止下官一个。”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陈崇远眯起眼睛,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的京兆尹。
他本以为苏晚晚是个愣头青,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好,”陈崇远深吸一口气,“好得很。苏晏,本公记住你了。”
“多谢国公爷记挂。”苏晚晚拱了拱手,“下官也记住国公爷了。”
说完,她转身对差役们说:“收队。”
来的时候八个人,走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摞卷宗和账册。
苏晚晚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陈国公府。
陈崇远站在门口,目光阴沉地看着她,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苏晚晚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策马而去。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苏晚晚刚下马,就看到门口停着一顶轿子,轿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福安。
“苏大人,”福安笑嘻嘻地迎上来,“陛下请您即刻进宫。”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了?
不,不对。如果是要问罪,来的应该是锦衣卫,而不是福安。
“现在?”苏晚晚问。
“现在。”福安点头,“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
苏晚晚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灰的官袍,又看了看袖子里鼓鼓囊囊的证据,深吸一口气。
“走吧。”
她跟着福安走进皇宫,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
夜风很凉,吹得她脸上的汗珠变成了冰。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上堆满了奏折。他穿着一身墨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白天在朝堂上年轻一些,也更危险一些。
苏晚晚走进来,跪下行礼:“臣苏晏,参见陛下。”
萧衍没有抬头,继续批着奏折。
空气安静了很久。
苏晚晚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她一动不动。
终于,萧衍放下笔,抬起头来。
“苏晏,”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今晚做了什么?”
“回陛下,臣查封了陈国公府。”
“理由呢?”
“陈国公府藏匿杀人罪犯,臣依律搜查。”
“搜到了什么?”
苏晚晚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册、那些地契借据,以及那封信,双手呈上:“请陛下过目。”
福安接过去,放在萧衍面前。
萧衍翻了翻,脸色渐渐变了。
尤其是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内务府……”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晚晚,“你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
“臣知道。”
“你不怕?”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
那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忘记了面前的人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只觉得自己是个律师,对面坐着的,是她的委托人。
“陛下,”她说,“臣怕。但臣更怕,明明知道有人犯法,却装作不知道。明明看到有人冤死,却假装没看见。”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晚晚以为他要下令把她拖出去斩了。
然后,萧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苏晚晚注意到,他眼底的冰冷消融了一些。
“苏晏,”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苏晚晚面前,“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说这种话的人。”
苏晚晚低着头:“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萧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伸出手,把苏晚晚从地上拉了起来。
苏晚晚吓了一跳。
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起来吧,”萧衍松开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跪坏了膝盖,谁给朕查案?”
苏晚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心里却在疯狂OS:这皇帝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把我叫来就为了看我跪?还亲手拉我起来?这是什么操作?
但她面上依旧恭恭敬敬:“谢陛下。”
萧衍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看了又看。
“这封信,朕留下了。”他说,“其他的证据,你带回去。赵老板的案子,该审的审,该判的判。至于陈崇远……”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朕会处理的。”
苏晚晚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臣遵旨。”
“还有,”萧衍忽然叫住她,“苏晏。”
“臣在。”
“以后做这种事之前,先跟朕说一声。”
苏晚晚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别让朕从别人嘴里听到你闯了什么祸。”
苏晚晚心头一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关心?还是警告?
她来不及多想,低头行礼:“臣记住了。”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更凉了。
福安送她出来,一路上欲言又止。
“福公公,”苏晚晚主动开口,“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福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苏大人,奴才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八年,头一回见陛下亲手拉人起来。”
苏晚晚脚步一顿。
“所以呢?”
“所以,”福安笑了笑,“苏大人,您自求多福。”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苏晚晚站在宫门口,夜风吹起她的衣角。
她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盘棋,越来越看不懂了。
而她,好像已经没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