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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证据织网 夜 ...


  •   夜深了,京兆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苏晚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十几份卷宗、三份供状,还有一张她亲手画的“关系网”。这张网用炭笔画在大幅宣纸上,从中心的“陈崇远”三个字向外辐射,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几十条线——每条线连接一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桩罪行。

      这是她上辈子当律师时养成的习惯。任何复杂的案子,只要画出关系图,脉络就清晰了。

      李师爷端着一碗面进来,看到那张图,差点把面扣在地上。

      “大、大人,这是……”

      “陈国公府的罪状图。”苏晚晚头也不抬,手里的笔还在添加新的连线,“你今天去查的那个城南当铺,查到了什么?”

      李师爷把面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查到了。那家当铺确实是陈国公府的产业,但挂在了一个叫‘周德茂’的名下。周德茂是谁?就是那个周管家的远房侄子。”

      “果然。”苏晚晚在那张图上又加了一条线,“当铺是掩护,实际上是放高利贷的。赵老板的布庄,当初就是从这家当铺借的钱,利息滚了三倍还不上,陈国公府才起了强占的心思。”

      李师爷恍然大悟:“所以打死赵老板,不是为了买布庄,是为了赖账?”

      “不全是。”苏晚晚放下笔,端起面碗,边吃边说,“赵老板欠的钱其实早就还清了,但陈国公府说没还,硬说他还欠着。赵老板不服,要去告官。陈国公府怕事情闹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打死了。杀人灭口,顺便强占铺面,一箭双雕。”

      李师爷听得头皮发麻:“这也太狠了……”

      “狠?”苏晚晚冷笑一声,“这才哪到哪。你看这个——”

      她指着关系图上的另一个分支:“陈国公府名下的产业,明面上只有三处,但通过亲戚、管家、下人的名义,实际上控制了城南七条街、城北四条街的大部分商铺。这些商铺每年交的保护费、高利贷利息,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两。”

      “这些钱都进了陈国公的口袋?”

      “大部分进了,还有一部分……”苏晚晚顿了顿,“流向了宫里。”

      李师爷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大人,您是说……太后?”

      苏晚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纸,递给他:“你看这个。三年前,内务府采购了一批丝绸,总价二十万两。但市场上的同品质丝绸,最多只要十万两。多出来的十万两去哪了?采购的丝绸是从陈国公府的绸缎庄买的。”

      李师爷的手开始发抖。

      “大人,这些东西……不能查啊。”

      “我知道。”苏晚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查了陈国公,得罪太后;查了太后,得罪皇帝。里外不是人。”

      “那您还查?”

      苏晚晚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沉默了一会儿。

      “李师爷,”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画这张图吗?”

      李师爷摇头。

      “因为我发现,陈国公府犯的罪,不是一桩两桩,而是一张网。这张网上,挂着的不只是赵老板一条人命,至少有——”她顿了顿,“五条。”

      “五条?!”

      “赵老板是一个。三年前,城南铁匠铺的王铁匠,也是因为欠债被打死的,报了个‘意外身亡’。五年前,城北一个书生写了首诗讽刺陈国公,第二天就‘失足落水’了。七年前,一个御史弹劾陈国公,还没等奏折递上去,就被贬到了岭南,路上‘病故’了。”

      苏晚晚一个一个地数,声音很平静,但李师爷听出了平静底下的怒意。

      “这些人,都是被陈国公府害死的。但他们的死,都被包装成了意外、病死、失踪。没有一个人被追究,没有一个人被定罪。因为陈国公是太后的弟弟,因为没有人敢查。”

      李师爷沉默了。

      他跟着苏晚晚也有几年了,一直觉得这位大人过于正直、不通人情,甚至有点傻。但今天,他忽然明白了——苏晚晚不是傻,是不肯装傻。

      “大人,”李师爷的声音有些哑,“您想怎么做?”

      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皇宫方向有几点灯火。

      “先把赵老板的案子办下来。”她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陈国公府必须交出凶手,这是底线。”

      “然后呢?”

      “然后?”苏晚晚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倔强,“然后就看陛下的意思了。他要是想保我,我就继续查;他要是想弃我,我就带着这些证据跟他谈条件。”

      李师爷愣住了:“跟陛下……谈条件?”

      “对。”苏晚晚走回桌前,把那张关系图卷起来,收进袖子里,“李师爷,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少权力,而是你手里有多少筹码。我现在手里的筹码,足够让陈国公府倒台。谁想要这些筹码,谁就得保我的命。”

      李师爷看着自家大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看起来只想躺平的苏大人,比他想象的厉害一百倍。

      次日一早,苏晚晚再次升堂。

      这次,京兆府门口的人比昨天更多了。不光有百姓,还有不少官员派来的眼线,甚至还有宫里的人——福安小太监就站在对面的茶楼二楼,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

      苏晚晚坐在正堂上,惊堂木一拍:“带原告。”

      赵老板的妻子赵林氏被带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母女俩今天穿得整齐了些,但脸上的憔悴和恐惧藏不住。

      “赵林氏,”苏晚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本官问你,你丈夫赵大年被打死那天,你可亲眼看到了凶手?”

      “看到了!”赵林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是陈国公府的护院,姓孙,脸上有道疤。民妇亲眼看到的!”

      “可有人证?”

      “有!隔壁杂货铺的王老板,还有街口卖馄饨的张婆,都看到了!”

      苏晚晚点点头:“传证人。”

      王老板和张婆被带了进来。

      王老板昨天已经签了供状,今天虽然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把那天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张婆年纪大了,说话不太利索,但条理很清楚:“民妇那天正在收摊,看到赵老板被几个人从铺子里拖出来,打人的那个脸上有疤,下手最狠。”

      两个证人的证词,与赵林氏的说法完全吻合。

      苏晚晚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传被告。”

      堂下安静了一瞬。

      陈国公府的人来了,但来的不是那个姓孙的护院,而是周管家。周管家今天的气色比前两天差了不少——被打的十板子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

      “周管家,”苏晚晚看着他,“本官传的是凶手孙某,你来做什么?”

      “回大人,”周管家的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一些,但眼底的不屑还在,“孙某半个月前就辞工走了,下落不明。国公爷说了,这事跟国公府没关系,是孙某个人所为。”

      苏晚晚挑了挑眉:“辞工走了?正好在打死人之后?”

      “巧合,纯属巧合。”

      “好一个巧合。”苏晚晚笑了,那笑容让周管家心里发毛,“周管家,本官再问你,孙某是何时入职国公府的?”

      周管家一愣:“这个……大概三四年前。”

      “三四年前,那他的入职文书、户籍信息,国公府应该都有存档吧?”

      “有……应该有。”

      “那好,”苏晚晚不紧不慢地说,“请周管家把孙某的入职文书和户籍信息交到京兆府,本官好发海捕文书,全国通缉。”

      周管家的脸色变了。

      因为国公府根本没有什么入职文书——这些护院都是私下招的,很多是逃犯、流民,根本没有正经户籍。真要查起来,国公府私藏逃犯这一条就够喝一壶的。

      “这个……可能找不到了。”周管家硬着头皮说。

      “找不到了?”苏晚晚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入职有记录,辞工有手续,怎么可能找不到?周管家,本官提醒你,藏匿罪犯,与罪犯同罪。”

      周管家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京兆尹,居然这么难缠。

      “大人,”周管家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嘴脸,“不如这样,赵老板的事,国公府愿意赔偿。五百两银子,够赵林氏母女过一辈子了。这事就这么了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赵林氏:“原告,被告愿意赔偿五百两,你意下如何?”

      赵林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看旁边的女儿,又看了看苏晚晚,忽然跪直了身子:“大人,民妇不要银子。民妇只要一个公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就算给一万两银子,民妇的丈夫也回不来了!”

      堂下一片寂静。

      苏晚晚看着赵林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上辈子当律师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当事人——明明可以拿钱了事,却偏要一个说法。有人说他们傻,但苏晚晚知道,他们要的不是钱,是尊严。

      “听到了吗,周管家?”苏晚晚转过头,目光如刀,“原告不要银子,要公道。本官问你最后一遍,孙某在哪里?”

      周管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大人,这事……这事国公爷说了,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苏晚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管家,你回去告诉陈国公,本官坐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一天,就没有‘到此为止’这回事。三天之内,交出凶手孙某。否则,本官将以‘藏匿罪犯’的罪名,查封陈国公府,一查到底。”

      满堂哗然。

      查封国公府?这话也敢说?

      周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晚晚:“你、你、你等着!”

      说完,甩袖而去。

      苏晚晚重新坐下,拍下惊堂木:“退堂。”

      退堂后,李师爷追着苏晚晚进了后堂,声音都在发抖:“大人,您说要查封国公府?那是国公府啊!太后的娘家!”

      苏晚晚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我说的是‘否则’,前提是三天之内不交人。”

      “可他们要是不交呢?”

      苏晚晚放下茶杯,看着李师爷:“那就查封。”

      李师爷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

      而对面茶楼里的福安,已经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飞快地跑回皇宫,把苏晚晚的话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萧衍。

      萧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

      “这苏晏,”他说,“胆子比朕想的还大。”

      福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拦着点?万一真闹到查封国公府的地步,太后那边……”

      “不用拦。”萧衍摆摆手,“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

      福安不敢再问了,但他心里嘀咕:陛下这是要把苏大人当炮灰啊。

      萧衍走到窗前,看着城南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苏晏,”他低声说,“你可别死得太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晚晚,正在京兆府的后堂里,对着那张关系图发呆。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三天后陈国公府不交人,她真的要查封国公府吗?

      答案只有一个字:是。

      不是因为她想当英雄,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皇帝拿她当刀,她就要当一把锋利的刀。刀越锋利,握刀的人越舍不得扔。

      只有让皇帝觉得她还有用,她才能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至于真相大白之后……

      苏晚晚苦笑一声,把关系图收进袖子里。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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