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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堂之上,谁也不跪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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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公府。
京城最气派的宅邸之一,占地三十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门口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金光闪闪。
此刻,陈国公陈崇远正坐在花厅里喝茶,面前跪着周管家,一五一十地把朝堂上的事说了。
“国公爷,那苏晏实在嚣张!打了奴才不说,还当众驳了您的诉状!”周管家添油加醋,“更可气的是,陛下居然还替他说话!”
陈崇远放下茶盏,面无表情。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那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毕竟,他是太后的亲弟弟,皇帝的亲舅舅,满朝上下,谁敢不给他三分面子?
“有意思。”陈崇远慢慢开口,“一个新上任的京兆尹,敢跟本公叫板。”
“国公爷,要不要再跟太后说说?”周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陈崇远摆了摆手:“不急。太后那边,本公自会去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为何?”
陈崇远看了周管家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没看出来吗?陛下这是故意拿苏晏当刀,来敲打我们这些老臣。本公若是现在去找太后,反倒显得心虚了。”
周管家恍然大悟:“那……案子怎么办?”
“让他审。”陈崇远冷笑一声,“本公倒要看看,他一个四品京兆尹,怎么审本公。那杀人的家奴,早送走了。苦主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他苏晏要人没有,要证据也没有,拿什么审?”
周管家竖起大拇指:“国公爷英明!”
陈崇远端起茶盏,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本公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愣头青没见过?蹦跶不了几天。”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苏晚晚从来不是愣头青。
她是个穿越者,上辈子当了十五年律师,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什么样的对手没对付过?
陈崇远以为把凶手送走就万事大吉了,却不知道苏晚晚手里有一张他意想不到的王牌——现代刑侦思维。
苏晚晚回到京兆府后,没有急着升堂,而是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
“李师爷,”她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案发时间是半个月前的初三,对不对?”
“对。”
“当时有目击者吗?”
李师爷翻了翻卷宗:“有,布庄隔壁的杂货铺老板。但前任刘大人去问话的时候,那老板说什么都没看见。”
“当时没看见,现在呢?”苏晚晚问。
李师爷一愣:“大人什么意思?”
苏晚晚笑了:“半个月过去了,有些人可能会‘想起’一些事。尤其是,如果本官告诉他,作伪证是要坐牢的。”
李师爷明白了:“大人是要去找那个杂货铺老板?”
“不止。”苏晚晚站起身,“还要去找死者的邻居、亲戚、朋友。一个人死了,不可能没人知道。陈国公府能把凶手送走,能把苦主的嘴堵上,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她顿了顿:“只要有人开口,案子就有突破口。”
李师爷看着自家大人,忽然觉得不认识她了。
之前那个只想混吃等死的苏大人去哪了?眼前这个目光如炬、思维缜密的人,简直像换了个人。
苏晚晚看出了李师爷的疑惑,淡淡一笑:“本官只是想明白了,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得对得起这身官服。”
她说得大义凛然,心里想的却是: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像个英雄。再说了,万一真把案子办成了,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多活一天,就多一天找到回去的办法。
苏晚晚带着人,亲自去了城南。
她没有穿官服,只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李师爷跟在后面,总觉得自家大人像变了个人——以前的大人,能坐着绝不站着;现在的大人,居然亲自跑现场了。
杂货铺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卖些油盐酱醋。老板姓王,四十来岁,矮胖,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苏晚晚进门的时候,王老板正在算账。看到陌生人进来,他立刻堆起笑脸:“客官,要点什么?”
苏晚晚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亮了一下。
王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京、京兆府?”
“本官苏晏,京兆尹。”苏晚晚收起腰牌,在柜台前坐下,姿态随意,但眼神锐利,“王老板,本官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王老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上次那位刘大人也来问过,小的真是什么都没看见。”
“本官还没问呢,你就说不知道?”苏晚晚笑了笑,“王老板,你这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王老板额头冒汗了。
苏晚晚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东西。王老板瞄了一眼,看不清写了什么,但心里更慌了。
“王老板,”苏晚晚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随意,像在聊家常,“你这家杂货铺开了多少年了?”
王老板一愣:“十、十三年了。”
“十三年,那生意应该不错吧?一个月能赚多少?”
“勉、勉强糊口。”
“勉强糊口?”苏晚晚环顾四周,“城南这块地方,虽然不如城北繁华,但人流量不小。你这铺子位置也好,就在街口。勉强糊口?王老板,你太谦虚了。”
王老板不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想说什么,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苏晚晚忽然话锋一转:“王老板,本官再问你一件事。你知道作伪证是什么罪吗?”
王老板的腿开始发抖。
“根据本朝律法,”苏晚晚慢悠悠地说,“作伪证者,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如果是命案的伪证,罪加一等,杖一百,流放五千里。王老板,五千里,你知道有多远吗?差不多走到北边的蛮荒之地,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王老板“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晚晚看着他,叹了口气。
“王老板,本官不是来为难你的。”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本官只是想替一个无辜枉死的人讨个公道。你也是做生意的,那布庄的赵老板,是你的邻居。你们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他死了,你就不心疼吗?”
王老板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晚晚看到这个细微的反应,知道有戏了。
“本官知道,有人找过你,让你别说话。”苏晚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老板的心里,“本官不怪你。你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得罪不起权贵。但是王老板,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是赵老板,明天可能就是你?”
王老板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
“那天……那天小的确实看见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赵老板被陈国公府的人从铺子里拖出来,就在街对面打的。小的看得清清楚楚,打死赵老板的,是国公府的护院,姓孙,长得又高又壮,脸上有道疤。”
苏晚晚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还有呢?”
“打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赵老板一开始还叫,后来就不叫了。那些人打完就走了,赵老板躺在地上,到处都是血……小的想出去,可是不敢。后来国公府来了人,跟小的说,要是敢说出去,就让小的铺子开不下去,还要把小的也打死……”
王老板说着说着,哭了出来。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供状——她早就准备好了。
“王老板,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下来。本官保你平安。”
王老板看着那份供状,手抖得厉害。
“大人,小的……小的要是写了,国公府不会放过小的的。”
“本官说了,保你平安。”苏晚晚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和你家人,住到京兆府去。案子审完之前,没人能动你。”
王老板愣愣地看着苏晚晚,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官。
然后,他拿起笔,颤颤巍巍地在供状上签了字。
苏晚晚收起供状,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师爷跟在后面,小声说:“大人,您刚才说让王老板一家住到京兆府去……京兆府没有住的地方啊。”
“让几个衙役腾两间房出来。”
“可是……”
“李师爷,”苏晚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如果连证人都保护不了,本官还当什么京兆尹?”
李师爷不说话了。
他看着苏晚晚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大人今天格外高大。
虽然他知道,大人内心可能还在想着怎么躺平。
苏晚晚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有人来报:“大人,宫里来人了。”
苏晚晚一愣,赶紧迎出去。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姓福,人称福安。福安笑嘻嘻地递上一个食盒:“苏大人,陛下说您今日辛苦了,赐您一盅参汤。”
苏晚晚看着那食盒,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怎么知道她今天辛苦了?
除非——皇帝一直在监视她。
她接过食盒,面上恭敬地谢恩,心里却在骂娘。
回到书房,她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一盅参汤,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继续查。”
苏晚晚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李师爷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没站稳:“大、大人,陛下这是……”
“这是告诉我,”苏晚晚把纸条折起来,面无表情,“他已经知道我在查什么了。而且,他要我继续查下去,往死里查。”
“那不是好事吗?有陛下撑腰……”
“好事?”苏晚晚苦笑,“李师爷,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要让我一个四品京兆尹去查当朝国舅爷?因为他自己不方便查。他拿我当刀,砍完人,刀要不要收回去?”
李师爷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陛下用完您,会把您……”
“不是‘会’,”苏晚晚纠正道,“是‘一定’。”
她端起那盅参汤,一饮而尽。
“所以,”她放下盅子,擦了擦嘴角,“本官要在被扔掉之前,把事情办好。办得越好,活命的机会越大。”
李师爷看着自家大人,忽然觉得,这位看起来只想躺平的苏大人,其实比谁都清醒。
而与此同时,皇宫里。
萧衍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皇城。
福安小跑着回来,禀报:“陛下,参汤送到了。苏大人喝了。”
“表情如何?”
福安想了想:“苏大人看起来……很淡定。但奴才觉得,他可能看穿了什么。”
萧衍笑了。
“看穿了又如何?”他转过身,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现在是朕的棋子,就算知道自己是棋子,也只能走下去。”
“陛下,”福安小心翼翼地问,“苏大人查案要是真查到了国舅爷头上,太后那边……”
“朕自有分寸。”萧衍的语气淡了下来,“太后那边,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但陈崇远这些年贪得太多了,朕不动他,朝纲不正。”
福安不敢再多嘴,退了出去。
萧衍重新看向窗外,目光落向城南的方向——那是京兆府的方向。
“苏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可别让朕失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晚晚,正在京兆府的书房里奋笔疾书,整理证据。她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凶手是谁”,而是要把陈国公府这些年犯下的事,全部翻出来。
一个护院打死人,顶多算个杀人案。
但如果把这个案子跟陈国公府的其他罪行串起来呢?
苏晚晚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卷宗,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她上辈子是个律师,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点,连成一条线,再织成一张网。
陈崇远,你以为你逃得掉?
本官这把刀,可不止会砍人。
还会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