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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颤抖 江陵感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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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江陵像是在走钢丝。
白天在片场,他和安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演好每一场戏,说好每一句台词。他的专业素养足以支撑他在镜头前做到滴水不漏,导演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甚至夸他“这次的状态比上一部戏还要好”。
没有人知道,他的“好状态”是因为他在戏里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安暖,可以在台词里说出那些他永远不敢在现实中说出的话。
戏里,陈屿可以对林溪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戏外,江陵连多看安暖一眼都要找借口。
这种分裂的生活让他疲惫不堪,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他发现,拍戏的这几个小时,是他一天中唯一能够呼吸的时刻。
只有在镜头前,在角色的面具下,他才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心。
安暖大概也是。
有一场吻戏。
剧本里写的是陈屿和林溪在误会解除后,在雨中拥吻。
这场戏和《江南烟雨》里的雨戏不一样,那场是初吻,青涩,试探。这场是重逢后的吻,浓烈,压抑已久,像堤坝决堤。
导演提前跟两人沟通了尺度,说需要拍出“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感觉”。
江陵站在雨中,人造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衫,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线条。
安暖站在他对面,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因为冷而微微发紫。
导演喊了“开始”。
江陵走上前,捧起安暖的脸。
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她半边脸。她的皮肤冰凉,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雨水,有灯光,有他的倒影,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吻了下去。
那不是一个礼貌的、点到为止的吻。嘴唇相触的瞬间,江陵感觉到安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雨水从他们的脸颊之间滑过,感觉到安暖的手指攥住了他湿透的衬衫前襟,感觉到她踮起了脚尖。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更紧地拥进怀里。
这一刻,没有陈屿,没有林溪,没有镜头,没有导演。
只有江陵和安暖。
只有两个在错的时间遇到彼此的人,借着别人的故事,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导演没有喊卡。
雨水还在下。
江陵感觉到安暖的嘴唇在颤抖,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烫。
他不想停下来。
他不想。
“卡!”
导演的声音像一根针,戳破了这个气泡。
江陵猛地睁开眼睛,松开了安暖。
安暖低着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很好很好!”导演的声音带着兴奋,“就是这个感觉!再来一条保底!”
江陵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拉开了和安暖之间的距离。
安暖抬起头,雨水冲刷着她的脸。
江陵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没有问。
他不敢问。
那天收工后,江陵回到酒店,发现苏月给他打了七个未接来电。
他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陵,”苏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打了七通电话的人,“我有点不舒服,来医院了。”
江陵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医生说是妊娠高血压,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苏月顿了顿,“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我马上回来。”江陵说。
“不用,”苏月说,“你好好拍戏,我爸妈在这边,没事的。”
“我说,我马上回来。”
江陵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
他给导演打了一个电话,说明了情况。导演沉默了几秒,说:“行,你先回去,你的戏份可以往后调。”
江陵订了最早的一班机票,连夜飞回了北城。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打车直奔医院。
妇产科的住院部在六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
江陵找到苏月的病房,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苏月半躺在床上,身上连着胎心监护仪。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看到江陵进来,还是笑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说了没事的。”
江陵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肿,是孕晚期常见的水肿。
“医生怎么说?”江陵问。
“就是血压有点高,需要观察,如果控制不好可能要提前剖。”苏月说得很轻松,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陵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头发也有些干枯分叉。怀孕让她的身体发生了很多变化,有些是暂时的,有些是永久的。
她今年三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
苏月从来不保养自己。她不喜欢化妆,不喜欢买衣服,不喜欢做任何“浪费钱”的事情。她的护肤品永远是超市开架货,她的衣服永远是基础款,她的头发永远是自己剪的。
她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江陵,却舍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
江陵忽然想起安暖。
安暖用的是几千块一瓶的面霜,衣帽间里挂满了高定礼服,头发永远在最好的理发店打理。
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
一个像大地,沉默地承载一切,不计回报。
一个像火焰,热烈地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而他,站在大地和火焰之间,被撕裂成了两半。
“江陵,”苏月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你是不是瘦了?”
江陵愣了一下:“没有吧。”
“瘦了,”苏月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拍戏太累了?”
江陵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因为常年做家务,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不累,”他说,“你别操心我了,好好养着。”
苏月笑了笑,把手抽回去,放在肚子上。
“宝宝今天乖多了,”她低头看着肚子,声音很轻,“大概是知道爸爸回来了,不敢闹了。”
江陵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夜灯下她浮肿的面容和疲惫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愧疚。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无法承载他犯下的错。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苏月的手,一夜没有松开。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江陵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和苏月的身影,忽然想起了井柏然演过的一部电影。
那部电影里有一句台词,他记了很久。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不是爱而不得,而是你明明得到了,却发现自己配不上。”
他就是那个配不上的人。
配不上苏月的深情,配不上安暖的真心,配不上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期待。
他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满身尘土,一穷二白,靠着爷爷奶奶的血汗和老天爷赏的一副皮囊走到了今天。
他以为他爬出来了,以为他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可以有一个家,可以被人爱。
但他忘了,泥泞里的人,就算洗干净了,骨子里还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