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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清月澄 ...

  •   清月澄次日没有天没亮便起身。她醒得很早,只静静躺着,望那素青帐幔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被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昨日花园里的情景。

      萧云衿蹲在泥地里的模样。萧云衿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微温,指腹沾着粗粝泥土。萧云衿脸上的泥印子,擦去后通红的耳根。还有她问出那句话之后,萧云衿呛了茶,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合,末了憋出一句“你这人真烦”。

      清月澄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萧云衿说“你这人真烦”时,语气里并无恼怒,倒像被人从帷幕后头拽出来的无可奈何。那是个聪慧到了骨子里的人,头一回在旁人面前藏不住心思。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随即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蒙了进去。

      待她终于钻出被衾、穿戴齐整走出偏院,日头已升得高了。汤圆正趴在廊下躺椅上晒太阳,见她出来,只懒懒掀了掀眼皮。

      清月澄立在偏院门口,踌躇片刻——不知该往书房去,还是往正殿走。正犹豫间,檀云自回廊那头走来,手里端着早膳托盘,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笑意。

      “驸马今日起晚了。”檀云笑盈盈道,“殿下已在暖阁等着了。”

      清月澄微微怔住。萧云衿主动早起等她用饭,这还是头一遭。她下意识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随檀云往暖阁去,走了几步又放缓步子,不愿显得太急。

      入暖阁时,萧云衿已坐在桌前。她今日穿一件烟紫色衫子,发髻绾得整整齐齐,与昨日蹲在泥地里挖土那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清月澄却留意到,她面前那杯茶已经见了底,杯底还沾着一小片茶叶,可见已在此坐了好一会儿。

      “早。”清月澄在她对面落座。

      “早。”萧云衿端起空茶杯假意啜了一口,发觉杯子是空的,又若无其事放下。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移开目光。檀云将早膳一道道摆上,摆完后并未如常退到一旁,只端着空托盘立在桌边,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挂着几分了然的笑。

      安静了一阵。清月澄夹了一只虾饺,萧云衿拿起勺子搅了搅粥。

      “昨夜睡得好么?”萧云衿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搅粥的手却顿了顿。

      几乎同时,清月澄也开了口:“殿下昨夜睡得——”

      二人同时停住,同时闭嘴,又同时望向对方。空气凝了一息,萧云衿“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是平日那般矜持,笑得肩头都在抖。她一笑,清月澄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虾饺。

      “你先说。”萧云衿放下勺子,托着腮看她,眼底还残留方才笑出的水光。

      “没什么。只是想说殿下今日起得早。”

      “还不是因为你昨日——”萧云衿说到一半咬住话头,低头喝茶。

      她险些说漏了。

      昨日清月澄问完那句话,她一整夜不曾好睡,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清月澄用手帕替她擦脸的模样。好容易睡着,又梦见清月澄在桂花树下低头望她,双眸清亮如星,便醒了,再也睡不着。这些事,她断不会说出来。

      “因为我昨日什么?”清月澄问,神色无辜得很。

      “……因为你昨日种的兰花太丑,我忧心了一整夜。”萧云衿面不改色地胡言,“怕你把根压得太实,今早起来去看,果然有两株蔫了。”

      清月澄知她胡扯,也不拆穿,只夹了一块蒸糕放到萧云衿碗里,淡淡道:“那今日再种两株补上。”

      萧云衿低头瞧着碗里蒸糕,嘴角翘了翘,又飞快压下,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檀云在旁换茶,只当什么也没瞧见,换茶的动作却比平日慢了不止三分。

      早膳在这微妙气氛中用完。清月澄照例去书房看邸报,萧云衿照例歪在榻上逗汤圆,瞧着与平日无异。

      可清月澄发觉自己今日不大对劲——同一份邸报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记住。她的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回廊上的脚步声,每每听见便抬头往门口望一眼,见不是那人,又落回目光。

      第五回抬头之后,她叹了口气,搁下了笔。

      正殿那边,萧云衿也好不到哪去。她歪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册子,翻了两页便放下,百无聊赖地揉汤圆的耳朵。汤圆被揉得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从她腿上跃下,挪到榻的另一头重新盘起。

      萧云衿侧过身,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偏院方向。自这角度望出去,只能瞧见偏院外那几竿竹子和半截灰墙,她却看了许久。

      “檀云。”她忽然开口。

      “殿下?”

      “今日天色不错。”萧云衿望着窗外,语调漫不经心。

      檀云看了看外头天光。她跟了萧云衿十几年,太晓得这位主子——绝不会为议论天气专程唤自己一声。

      “是不错。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殿下可要去瞧瞧?”

      萧云衿歪在榻上,手指在引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从偏院方向移到窗外,又移到檀云面上。檀云神色恭顺如常,眼底却含着一丝笑意。

      “也好。”萧云衿从榻上坐起,理了理衣襟,语气随意得很,“顺道问问驸马去不去。她成日闷在书房里,眼睛都要熬坏了。”

      “奴婢去请驸马。”

      “等等。”萧云衿叫住她,张了张嘴,末了只摆摆手,“算了,本宫自己去。左右顺路。”

      她寝殿到书房,哪里顺路。檀云知晓,萧云衿也知晓檀云知晓。无人点破。

      萧云衿走到书房门口,未曾进去,只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清月澄坐在书桌前,背对门口,脊背依旧挺直,笔搁在笔架上,邸报摊在桌上,目光却落在窗外那几竿竹子上。这是萧云衿头一回见清月澄在理事时走神。她心里涌起一阵莫名愉悦,像发现一座以为坚不可摧的城池,原来也有城门虚掩的时候。

      她立在门口看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框。

      清月澄回过头来。见门口立着的是萧云衿,她整个人有一瞬凝滞——那神情细微,萧云衿却捕捉到了,像草丛里安然伏着的鹿忽然抬头警觉起来。

      “殿下。”她声音平静如常。

      “檀云说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萧云衿靠在门框上,姿态闲适,“你来了这些时日,还不曾好好逛过吧?正好我今日闲着,带你去认认路。”

      清月澄放下邸报,抬眼看向门口。萧云衿逆光立着,烟紫色衫子被日光勾勒出一圈柔和轮廓,神情依旧从容散漫,手指却在袖口无意识地绞着——每回紧张或心虚,她便会做这小动作。

      清月澄轻轻舒了口气,将邸报理好置于书桌一角,起身道:“那便有劳殿下带路了。”

      二人并肩穿过回廊,走过月门,沿宫道往御花园去。檀云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两人并肩而行,谁都不曾先开口。沉默本身并不难堪,可沉默里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痒的东西——每次不经意的目光触碰都会飞快移开,每次手臂轻轻碰着便会各自往旁让开半寸,过一会儿,又不知不觉靠拢。

      未到御花园,风便先送来桂花香气。那香气浓而不腻,清甜绵长。转过假山,便见几株老桂花树,满树金黄,日光透过花枝洒下来,一地碎影。树下落了薄薄一层花瓣,踩上去绵软无声。

      “这几株是丹桂,那边几株是金桂。”萧云衿停在树下,仰头看满树繁花,“御花园的桂花年年开得好。从前母妃在时,每年秋天都让人摘桂花做桂花酿。后来她不在了,这花便一直无人摘,年年开了又谢,怪可惜的。”

      她语调依旧慵懒,清月澄却听出尾音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她不说什么安慰话,只静静与萧云衿并肩立着,一同仰头看那一树碎金。

      一阵风过,桂花簌簌落下,落了两人满肩满发。萧云衿转头看向清月澄,见她发间沾了好几朵桂花,浅黄花瓣落在乌黑发丝上,分外分明。萧云衿伸出手,拈起清月澄肩头一小朵桂花,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易碎之物,指尖隔着衣料,在她肩头停了片刻。清月澄觉出肩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缓缓转过头,对上萧云衿的目光。

      “你肩上沾了花瓣。”萧云衿语气轻描淡写,将手收回,若无其事拂了拂衣袖。指尖拈着的那朵桂花却不曾丢掉,悄悄拢进袖中。

      “桂花的花期能有多久?”清月澄问,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

      “不长,再过十来日便谢了。”萧云衿仰头望着树冠,“不过谢了也无妨,我年年都做些桂花酿,封在坛子里埋在树下,冬日挖出来喝。等下了雪,围着炉子烫一壶,满屋子都是桂花香。”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着清月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经意的期待,“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清月澄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总是慵懒半阖的眼,此刻全然睁开,瞳仁里倒映着满树桂花,还有自己。她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说过的话——“那殿下教我”——而后意识到,萧云衿将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并且当了真。

      “……殿下教我做桂花酿吧。”她轻声道。

      萧云衿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敷衍笑意,而是真正发自心底的笑。她眉眼弯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比满树桂花还要晃眼。她伸手从旁边花枝上摘下一簇桂花,放在清月澄手心里。

      “头一课,摘桂花。要拣刚开的、花瓣完整的,别把叶子混进去。”

      清月澄低头看手心里那簇桂花,忽然很想伸手将萧云衿发间的桂花也摘下来。那几朵浅黄花瓣落在她乌黑发髻上,衬着白玉簪,衬着她弯弯笑眼,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倒像御花园里一阵成了精的风——自在,灵动,偏生停下来,绕着自己打转。

      这念头在心里冒了头,又被她迅速压了下去。她垂下眼,低声道:“好。”

      她便认真摘起桂花来,一朵一朵仔细挑选,每一朵都依萧云衿所言的标准。她摘花的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做什么要紧的案卷抄录,摘满一小把便小心翼翼放进檀云递来的竹篮里。

      萧云衿靠在桂花树干上,双手抱胸看她摘花。她从没见过有人用做学问的态度来摘桂花——每一朵都要查验花瓣是否完整,每一片混进去的叶子都要拣出。神情专注又认真,和坐在书桌前批注邸报时别无二致。

      “清月澄,”萧云衿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全是忍俊不禁,“你这是摘桂花,还是验尸呢?”

      清月澄头也不回,一本正经道:“殿下方才说了标准,我照章执行罢了。”

      “标准是我随口说的。好看的便摘,不好看的留着让它多开几日。”

      清月澄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她,神情认真得紧:“殿下的意思是可以随意摘?”

      “……也不是随意。”萧云衿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摆摆手,“算了,你继续验你的尸。”

      清月澄便又转过头去,继续用验尸的劲头摘桂花。檀云在旁递竹篮,肩头微微发颤。萧云衿朝檀云递了个眼色,檀云立时收敛笑意,眼睛却还是弯的。

      摘了约莫半个时辰,竹篮渐渐满了。清月澄站起身时,膝盖因蹲得太久而微微发麻,她不动声色伸手扶了扶树干。萧云衿留意到这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并不点破。她走过去接过竹篮,掂了掂:“够做两坛桂花酿了。明日教你第二步,洗花晾花。”

      “好。”

      二人并肩往回走,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尺远,影子却在地上交叠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桂花香气从竹篮里溢出来,随着她们的脚步撒了一路,整条回廊都染上了甜意。

      行至月门,萧云衿忽然停步,转头看着清月澄。夕阳余晖落在她面上,将眉目映得格外柔和,那双慵懒的眼里装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清月澄,”她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你昨日说的话……”

      清月澄微微怔住,停下脚步。

      “……算了,没什么。”萧云衿忽然笑了笑,摆摆手,“明日记得早起,教你洗桂花。”

      她说完便转身进了月门,步履不快不慢,裙摆在夕阳里划出一道优雅弧线。走出几步之后,那弧度忽然歪了一瞬——她似乎被门槛绊了绊,又很快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清月澄站在月门外,手里提着那篮桂花,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篮中桂花。金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忽然觉得,秋天大约是京城最好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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