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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清月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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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澄在长公主府住到第五日,不得不认下一件事——她闲不住了。
那日卯时未至,她照例醒了,照例往书房看邸报。今日的邸报只记了三桩事:某地得了一场及时雨,某部尚书请致仕被驳,宫中新到了一批贡品。
清月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从中挖出些可写策论的由头,终究没有。她放下邸报,提笔悬腕,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晌,到底什么都没写成。
在长宁时,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时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偶得半盏茶的闲空都算偷来的奢侈。如今手边堆着大把光阴,反倒不知该往哪里填。
她在书房坐了片刻,起身往外走,想寻些事做。刚出门,便撞见檀云端着茶点从回廊那头过来。檀云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了然的笑。
“驸马可是觉得无聊了?”
“……有一些。”清月澄老实认了。
檀云将茶点搁在廊下石桌上,压低声音道:“殿下今日起得早,正在花园里。驸马若无事,去陪殿下说说话?”
清月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望,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云栖殿的花园不算阔朗,布置却十分清雅。清月澄沿鹅卵石小径走进去,转过假山,便看见了萧云衿。
萧云衿背对着她,蹲在花圃边,手里握了把小铲,正专心挖土。她今日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袖口用绳扎起,头发以一根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在耳畔晃荡。裙摆沾了好些泥土,脚边搁一只竹篮,篮中躺着几株新挖出的花苗。
清月澄从未见过长公主这副模样。她印象里的萧云衿,素来是闲雅的、慵懒的、衣冠齐楚的。眼前这人却蹲在泥地里,袖子扎得像田间村妇,裙上满是土,脸上被日头晒出一层薄汗。偏她的神情专注而愉悦,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殿下在做什么?”清月澄走到她身后。
萧云衿头也不回,手中花铲不停:“你没长眼睛?种花。”
清月澄挨着她蹲下,看花圃里刚挖开的小坑,坑旁搁一株花苗,根上还带着湿泥。
“这是什么花?”
“兰草。”萧云衿将花苗放进坑里,仔细培上土,指尖轻轻压实,“入秋下种,开春开花。这一种叫素心兰,花开时白瓣黄心,香气清浅,隔老远都闻得见。”
说完又拿起一株,挖下一个坑。
清月澄安静蹲在边上看了一阵,忍不住开口:“我帮殿下。”
萧云衿抬起头,眼含狐疑打量她:“你会种花?”
“不会。殿下可以教我。”
萧云衿歪头看了她片刻,从篮中抽出备用的花铲递过去,往旁挪了半尺:“挖坑,别太深,同这苗的根差不多深便好。小心莫铲断了根,兰草娇贵,伤了根活不成。”
清月澄接过花铲,学着萧云衿的样子下铲。她动作极为认真,每一铲都小心翼翼。坑挖妥,她取一株花苗放进去,开始培土。只是手法不对——土压得太实了。
萧云衿在旁边看了两眼,实在看不下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清月澄的手腕。
“这样压不对。”她的手指覆在清月澄手背上,引着她调整手势,“轻些,让土松松盖住根就好,压太实,根便透不过气。”
清月澄整个人僵住了。萧云衿掌心很暖,带着泥土的温度与草木的气息,指腹上还沾着方才挖土的碎泥。她的下颔就在清月澄耳畔,呼吸拂过耳廓,带起细细的痒。
清月澄盯着面前的花苗,全部心神都凝在手背上那一小片被覆住的肌肤上,连气息都放得缓了。
“懂了?”萧云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仍是那股懒洋洋的调子,似乎浑然未觉此刻二人有多亲近。
“……懂了。”清月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萧云衿松开手,重拾花铲,去挖下一个坑。清月澄低下头,慢慢将手中土培好,这回力道恰到好处。培完她没有立刻去取新苗,只把手搭在膝上,指尖在袖口轻轻蹭了蹭。手背上还残余萧云衿掌心的温度,那片皮肤微微发热。
“你平日在长宁,闲时做什么?”萧云衿边挖边问,全然不曾留意身旁人的异样。
清月澄回过神,理了理思绪:“在长宁时难得有闲。偶尔空下来,只在后衙院子里走走。”
“就走走?”萧云衿挑眉,“不养花?不逗猫?不听听曲?”
“……都不会。”清月澄想了想,又补一句,“陈师爷养了一缸鱼,我偶尔看看他的鱼。”
“看鱼。”萧云衿的语气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你这人真是……除了看案卷、写策论,便没别的爱好了?”
清月澄认真想了想,诚实答道:“没有。”
萧云衿沉默片刻,忽然直起身子,用一种宣告大事的语气说:“那往后我教你。”
“教什么?”
“种花,逗猫,听曲,逛庙会。”萧云衿掰着手指,“这些我全会,虽则种花种得寻常,教你是绰绰有余的。总不能叫你这位驸马整日只会看邸报,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苛待你。”
清月澄想说她并不觉得看邸报是苛待,她甚至以为看邸报很有意趣。可她看着萧云衿那副认真规划的容色,看着她袖口扎得凌乱、面颊沾着泥点、却俨然一副“本宫要领你见识人生乐事”的神情,心头忽然微微一动。
“多谢殿下。”她低下头,继续挖下一个坑。
二人安安静静种了一阵花。日光从竹叶间漏下,在两人身上洒满细碎的光斑。
种完最后一株,萧云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端详自己的成果。花圃里多了一小片新栽的兰草,眼下只是不起眼的绿苗,她却已能想见开春时花开的样子。
“等开了花,剪几枝摆你书房里。”她转头对清月澄说,“兰草搁在案头,比你那摞邸报好看得多。”
清月澄站起身,目光落在萧云衿左边面颊上——那里蹭了一道泥印,从颧骨一直延到耳际,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殿下脸上有泥。”
“哪里?”萧云衿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非但没擦掉,反把泥印蹭得更宽了。
清月澄看她越擦越脏的脸,嘴角不由得翘了一翘。她从未见过长公主这般狼狈的样子。
“不对,在这边。”清月澄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往前迈了一步。
她比萧云衿高半个头,微低下头,用帕角轻轻擦过她面上的泥印。帕子洁净,带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她擦得十分仔细,轻而慢,仿佛那泥印底下是件易碎的瓷。
萧云衿那只还在自己脸上乱抹的手忽然顿住了。她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清月澄低头为她擦脸,眉目微垂,神情专注而认真,睫羽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随着呼吸轻颤。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萧云衿能数清她的睫毛,近到彼此的气息几乎交融。空气里浮着新翻泥土的清香与竹叶的微涩,二人之间,悄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
擦完了。清月澄退后半步,将帕子收回袖中,动作从容自然。
“好了,干净了。”
萧云衿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她飞快放下手,转过脸去假作整理篮中的花铲,面庞埋进竹篮的阴影里。她的耳根在日光下泛着淡粉,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缘故。
“那个……正午了。”她清清嗓子,声调比平时高了些,“该用饭了。”
萧云衿转身往花园外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走出几步才想起袖子还扎着,又停住手忙脚乱地解绳子。
清月澄跟在她身后,看她笨拙地与绳结较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萧云衿并非永远闲雅从容。她赖床时不闲雅,翻墙出宫时不从容,蹲在泥地里挖土时更与“长公主”三字毫不相干。可这些不闲雅不从容的瞬间,比她端坐正殿轻摇团扇的模样,要可人得多。
清月澄被自己心里冒出的“可人”二字吓了一跳,脚步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午膳摆在暖阁。桌上多了一道烧鹅、一道蟹粉豆腐。清月澄一眼认出,这两道菜正是前日在醉仙楼她说过好吃的。她在长宁办了一年案,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此刻这本事让她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萧云衿已恢复了常态,歪在椅上指挥檀云摆菜,只耳根那抹粉色尚未褪尽。见清月澄进来,她抬抬下颔示意入座,语气随意:“今日厨房恰有鹅,便顺手做了。蟹粉豆腐是檀云想吃,顺道也给你做了一份。”
檀云端着汤盅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弯了弯,并不拆穿。厨房今日并没有什么“恰有鹅”,是殿下昨晚特地吩咐采买的。她也未说过想吃蟹粉豆腐,是殿下自家点的菜。
清月澄坐下,望着那两道菜,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萧云衿,目光清亮而认真。
萧云衿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端起茶盏挡在脸前,假作专心吃茶。接着,她听见清月澄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调,问了一句让她差点失手摔了茶盏的话。
“殿下,你是不是喜欢我?”
萧云衿猛地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檀云忙上前替她拍背,她摆手令檀云退下,瞪大眼睛看着清月澄:“你说什么?”
“我说,殿下是不是喜欢我。”清月澄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只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这两道菜。”清月澄指了指烧鹅与蟹粉豆腐,“我前日在醉仙楼说好吃,今日厨房便做了。殿下方才说厨房‘恰有鹅’——鹅并非寻常食材,厨房若无人吩咐,不会恰巧备着。”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迎上萧云衿的视线,继续道:“还有殿下种的那些素心兰。素心兰是江南品种,京城花市上虽也买得到,却不是什么常见的花。殿下方才说入秋下种、开春开花,连花苗都备得齐齐整整。”
她说到此处,略作停顿,给出了结论:“殿下是知道我无聊,才寻了这个差事,与我一同做。”
暖阁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檀云立在角落,面上的神情由意外转为赞叹,又转为忍笑,变化好不复杂。她乖觉地搁下茶壶,无声退出暖阁,顺手将门带上。
萧云衿坐在椅上,看着清月澄,口唇张了张,又合上,再张了张。
她这辈子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在御书房里把皇帝绕进套中,在无数场合以轻飘飘几句话化解过重重风波,从未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此刻却被堵得哑口无言。兰草是借口,种花也是借口,这些借口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一个在长宁审了一年案子的刑名高手。
“清月澄。”萧云衿深吸一口气,耳根的粉色已蔓延到颈子,声气却还在强作镇定,“你做驸马前是做知县的,又不是当锦衣卫的,不必事事都剖析分明。”
清月澄没有说话,只安静地望着她。目光依旧沉静,底下却藏着一丝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萧云衿看着她那副神情,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的种种笨拙掩饰,与掩耳盗铃无异。
她沉默了好一阵,端起茶盏又喝一口,才发现盏中已空。她将空盏放回桌上,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烦。”
清月澄没有追问。她已从萧云衿通红的耳根、无处安放的指尖,以及方才花园中骤然加快的脉搏里,得到了答案。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安静吃起来。
萧云衿看着对面那人吃得云淡风轻,深觉自己吃亏。明明是她先察觉清月澄无聊,明明是她费心安排了种花,明明是她吩咐厨房做了烧鹅——到头来,主动权全落到了清月澄手里。那人三言两语便把她的心思拆解得一干二净,自己却坐在那里平静地吃着烧鹅,仿佛无事发生。
她觉得不公。可心头那一丝悸动也千真万确——她活了二十余年,从没有人在她轻飘飘几句话之后,能将她藏在层层帷幕后头的心思一条条拆解出来,摆在明面上,摊得平平整整,让她无处遁形。但那个人是清月澄。所以她觉得,倒也还好。
“烧鹅好吃吗?”萧云衿闷声问。
“很好吃。”清月澄答,又夹了一块放进萧云衿碗里,“殿下也多用些,今日挖土辛苦了。”
萧云衿低头望着碗里的烧鹅,咬了一口。她觉得自己脸上还在烧,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汤圆不知何时溜进暖阁,跳上萧云衿身旁的空椅,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肘。
萧云衿低头看它,撕一小块烧鹅肉塞过去,然后对着汤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汤圆原不会替她守住秘密,但它不会说人话,便也无妨。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暖阁。暖阁里一片安静,唯有筷子偶触碗沿的轻响与汤圆咂嘴的声音。
而在这安静之中,有什么东西,已然悄然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