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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萧云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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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衿今日又早起了。檀云端着梳洗用具进门时,她已对镜坐了好一会儿,未曾催促,自己将青丝梳顺,正拈着一根白玉簪比划。檀云放下铜盆,笑了一声:“殿下今日好早。”
“昨日答应教她洗桂花,不好叫人等。”萧云衿将簪子端正簪好,左右端详,语气平淡,仿佛闲话家常。她从镜中瞥见檀云唇边那缕别有深意的笑,又补了一句,“本宫一向言而有信。”
“是。”檀云拿起梳子替她整理鬓边碎发,声音温温柔柔,眼底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上回去御书房求旨,也没见殿下这般殷勤。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可那笑意早把什么都说了。
清月澄到的时候,院中石桌上已摆好一口浅口陶盆,清水满盈,旁铺几张细纱布。竹篮里桂花隔了一夜,花瓣微蔫,香气反倒更浓,整座院子都浸在甜丝丝的气息里。
萧云衿立在桌旁,正将袖口往上挽。她穿一件半旧的浅碧衫子,料子软,袖口挽了两叠仍往下跌,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见清月澄过来,她微抬下巴:“正好,卷袖子。”
清月澄依言将袖口卷至肘弯,露出线条纤细却骨节分明的小臂。她看着盆中清水,又看看桂花,转头望向萧云衿,目光里带着等候吩咐的认真。
“先倒桂花。”萧云衿将桂花捧出,撒入水中。金黄花瓣触水即散,浮了满盆,日光一照,澄澄一片。她伸手在水中轻轻搅动,花瓣随波回旋,载浮载沉。
“水要凉,温了便会发黑,香气也走了。”萧云衿边搅边解释,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手要轻,莫搓,莫揉,只这么轻轻漂。”她指尖并拢,用指腹拨动水面,带起柔缓的波纹,“让水把细尘带走便好。”
清月澄学她的样子探手入水,动作轻得只漾起浅浅涟漪。萧云衿看了一阵,忍不住道:“你手下太轻了,只碰了碰水皮,哪里洗得到花。略使些力,花瓣没你想的那般娇气。”
清月澄添了力道,却一时过猛,一片花瓣溅出盆沿,贴在了石桌上。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萧云衿,那神情像是做错了事的属官等候示下。
“一片花瓣罢了。”萧云衿拈起那片花丢回盆中,口吻随意,“这篮里少说几千片,你全溅出去才算本事。”
清月澄唇角微动,低头继续。这一次力道恰好,水波流转,荡去微尘,却不曾再溅出半片。阳光照在水面,碎光粼粼,映在她手背上,随水纹轻轻晃动。桂花香气经水汽一蒸,愈发浓甜,稠稠地裹着人。
萧云衿站在她身侧,不曾动手。她的目光落在清月澄被水沾湿的袖口,天青色布料浸了水,颜色深了一块,贴在腕上。又移到那人低垂的眉眼,睫毛在日光下投出浅淡的影子,随呼吸轻颤。最后落到她唇角那一抹弧度上,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分明,可萧云衿瞧见了。
“你笑什么?”
“没笑。”清月澄不抬头,语气仍是那样平和。
“嘴角都翘着了。”
“大约是桂花太香。”
萧云衿不再追问,只把手也探入水中,与清月澄一同漂洗那些金黄的花瓣。两人手指在水下难免碰到,指尖触着指尖,指节擦过指节,各退开半寸,片刻后不知是谁先靠近了谁。这一次,都未再缩手。
洗好的桂花捞出来铺在竹筛上,一层薄薄的金黄铺满筛面,润泽生光。清月澄端了竹筛到廊下,寻一处晒得到日光却不至暴烈的所在放下,又取帕子垫在筛下,免得竹纹压坏了花瓣。萧云衿靠在廊柱上瞧着,嘴角始终翘着,没说话。
汤圆不知从何处溜出来,伸爪便去扒竹筛里的桂花。萧云衿眼疾手快,团扇在它脑门上轻轻一敲,力道不重,刚好教它缩回爪子。汤圆委屈地喵一声,缩到清月澄脚边趴下。清月澄低头替它顺了顺背毛,它便翻身露出肚皮,呼噜连声。
“你就惯着它,日后更要无法无天。”萧云衿拿扇子朝汤圆指了指。
“殿下也惯着它,”清月澄头也不抬,“上回在书房还偷偷喂它虾肉。”
萧云衿被噎了一下,团扇在半空停住,又若无其事转了半圈:“那是它抢的。”
清月澄不反驳,只是唇角那点弧度又浮了出来。
日色暖融融照在廊下,透过竹叶缝隙,在二人身上洒了细碎光斑。桂花在竹筛里静静晾着,偶尔被风翻动一两片。这般安静不尴尬,不局促,只觉舒泰自在,仿佛时光都慢了。
萧云衿倚着廊柱,一腿曲起,姿态慵懒。她偏头看着清月澄的侧脸,忽然开口问:“你在长宁时,除了审案还做什么?”
清月澄想了想,将手边那片被汤圆扒拉出的桂花放回筛中,方答道:“有时去田间走走。”
“去田间?查案么?”
“不全是。”清月澄坐直了些,语气认真起来,“我审的案子,田产纠纷占了很大一块。两家争地,契书上写的边界有时与实地对不上,单看案卷断不分明。得闲我便去田里转转,同农人说说话,问这块地往年种什么、收成如何、水渠往哪里走。听多了,许多案子便清楚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竹竿上,语气平淡却含着一丝怀念:“长宁的田埂窄,只容一人。我穿官靴走不稳,好几回踩进稻田,溅得满身是泥。后来有位老农教我,脚尖先落地,后跟再落下,重心放低些。那法子果然有用,往后便再没踩进去过。”
萧云衿侧首望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缕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她几乎能想见那人穿着七品官服立在田埂上的模样,大堂上正襟危坐的年轻知县,踩了满脚泥,笨拙地听老农讲授走路。这画面与眼前安静漂花的人重叠,让她心底微微一动,泛起说不清的滋味。
“你这人真有意思。”萧云衿轻声说,语气里少了平日的慵懒调侃,多了几分由衷的叹赏,“旁人做官,坐大堂问案;你倒好,去田埂上跟老农学走路。”
“皆是为断案所需。”清月澄说得理直气壮,全不觉得有何特别。
“不止是为断案。”萧云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进深处去,“若只为断案,翻翻农书便够了。你去田埂上走,是因为你乐意。乐意知道案卷背后那些人如何度日。种地的怎么种地,烧陶的怎么烧陶。那个被薛家夺了铺子的老陶匠,追着你的轿子跑了半条街,只为送你一只杯子——你在乎他们。”
清月澄沉默良久。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筛中的桂花,将几片叠在一起的花瓣轻轻分开,动作很慢,仿佛借此整理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家父在世时常说,为官所求,不在升堂的威风,而在百姓能安生度日。他自愧未能做到,盼我能成。这话我一直记着。”
她顿了顿,又拨开一片花瓣,声音平稳却更低了些:“殿下,这些事我从未与旁人说过。”
萧云衿没有立刻接话。她倚在廊柱上,团扇搁在膝头,一动不动。日影穿过竹叶映在她脸上,眉目间神情格外柔和。她看着清月澄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认真分拣花瓣的手,看着微微抿起的嘴唇,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个人藏得太深,深到在诏狱待死之时都只字不辩。此刻她却坐在自己身边,在桂香与日光里,将这些积年的心事摊开来给她看。未曾审问,未曾逼迫,不过随口一问,清月澄便愿意说。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被人小心地递到了跟前。
“清月澄。”萧云衿开口,声音很轻,“你做到了。你父亲若能看到你在长宁的作为,定会以你为荣。”
清月澄的手指停在花瓣上,没有抬头。过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萧云衿假装不闻,转头去看院中竹子,留她整理情绪的余地。
日光继续暖洋洋地照着,桂花继续安静地晾着,汤圆不知何时已四仰八叉睡了过去。
又过片刻,清月澄的声音恢复如常,只语气比先前更轻些:“殿下今日怎么想起问这些?”
“就是想问了。”萧云衿仍望着竹子。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多了几分坦诚,“越识得你,越觉有趣,忍不住。”
话一出口,她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又悄悄红了,忙拿起团扇摇了两下,只作天热,目光怎么也不肯转回来。
清月澄偏头望她一眼,看见那通红的耳根与扇个不停的团扇,眼底浮起淡淡笑意。她并不戳破,只从竹筛中拈起一片晾得半干的桂花,轻轻搁在萧云衿手边。
“桂花开得好,今年酿的桂花酿一定很甜。”她说,语气平静如常。
萧云衿看着手边那片桂花,拿起放入口中嚼了嚼,花瓣微涩,回味却是甜的。她弯起嘴角,方才那点窘迫不知不觉消散了。她将团扇往清月澄那边偏了偏,替她扇了一阵风,理直气壮道:“你坐那样远作甚,这边凉快。”
清月澄低头看了看二人之间那不到一尺的距离,并不反驳,只向她那边挪了两寸。萧云衿满意地继续摇扇,二人并肩坐在廊下,中间搁着满筛桂花,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觉得应当说话。
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将桂花香气吹得满院都是,甜沁沁的,直熏得人骨酥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