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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马车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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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备好时,未时三刻。清月澄从书房出来,萧云衿已站在院中等她。长公主换了一身月白短衫配鸦青色襦裙,外罩薄纱衫,发间仍只簪着那根白玉簪。檀云立在她身后,手里拎一只食盒。
听见脚步声,萧云衿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清月澄还是那套天青色的衣裙,端端正正站在廊下。萧云衿嘴角微微一弯,朝她招手:“走吧,马车在后门。”
后门外是条安静的宫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树荫下,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清月澄正要上车,见后头还跟着两个便衣侍卫,回头看了萧云衿一眼。
“出门总得带两个人,”萧云衿漫不经心道,“规矩。”
马车缓缓启动。萧云衿靠在车壁上,随手从食盒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清月澄。清月澄接过,目光透过半卷的车帘望向外头。
马车驶出宫道,拐上大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糖炒栗子的老妇、扛糖葫芦架的小贩、牵骡子运货的脚夫——市井的声响与颜色混在一处,从车帘缝隙里涌进来。
清月澄看着窗外,神情比在府里时放松许多,目光追着一个举风车跑过的小孩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萧云衿托着腮,将她这幅样子看在眼里,忽然开口:“你上次来京城是什么时候?”
“一年多前,进京赶考。”
“待了多久?”
“五日。”清月澄语气平淡,“住在客栈温书,去贡院考试,考完便赴任了。长宁那边催得紧,前任知县丁忧回乡,衙门里堆了三个月的案子没人理。”
萧云衿沉默了一会儿。这人从寒窗苦读到入仕为官,一路上除了书和案子,好像什么也不曾经历过。
“那今日好好逛逛。”萧云衿伸手将车帘卷起大半,语气轻快,“本宫带你看看京城。”
马车拐入一条稍窄却更热闹的街道,两旁全是卖吃食的铺子。萧云衿让老太监把车停在一家酒楼门口,招牌写着“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
“这家的烧鹅是一绝。”萧云衿下车,自然而然地回头朝清月澄伸出手。
清月澄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萧云衿的手温暖而干燥,握力比她想象中稳得多。她踩着矮凳下车,站稳后便飞快收回了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萧云衿似乎未留意她的小动作,转身朝酒楼大门走去。雅间临窗,视野开阔。
萧云衿接过菜单,看也不看便报了一串菜名——烧鹅、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荷塘小炒、一碟糟鹅掌、一壶青梅酒。报完才转头问清月澄:“你有什么忌口?”
“没有。”清月澄在她对面坐下,坐姿仍是标准的士大夫式,“殿下点的菜,我在长宁一年也吃不到。”
萧云衿被她这话逗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歪头看向窗外。街上有个卖糖人的小摊正对着窗户,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灵巧地捏一只糖蝴蝶,几个小孩围在摊前眼巴巴地看。
萧云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我从前偷偷跑出来,最喜欢买那老头做的糖人。”
清月澄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那只金灿灿的糖蝴蝶被递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
“殿下从前常偷偷出宫?”清月澄问。
“小时候。”萧云衿的目光还停在糖人摊上,嘴角挂着一丝怀念的笑意,“那时母妃管得严,我就翻墙。墙外头比宫里好玩多了——有卖糖人的,耍猴戏的,还有说书的说《水浒传》,我坐在茶馆角落里一听就是一下午。回去被逮到便罚抄《女诫》,抄完下次还跑。”
清月澄试着想了想年幼的长公主翻墙出宫、蹲在茶馆角落里听说书的模样,觉得那画面与眼前这个懒洋洋歪在椅子上的华服女子之间,存着一种奇妙的对照。
“殿下小时候胆子便大。”
“那叫好奇心盛。”萧云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清月澄身上,语气忽然一转,“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会想到女扮男装去考科举?”
清月澄微微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迟早有人会问,但萧云衿从诏狱到赐婚再到安排书房,始终不曾问过这句话,像是在等她愿意开口的时机。
“我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清月澄垂下眼,看着面前空碗,声音平静而低沉,“他考了一辈子,连举人都未中。家中贫寒,没有儿子,我是独女。他临终前对我说,这辈子最大的憾事,便是没能考中功名、为百姓做些事。我一直觉得,我能比他考得好。”
萧云衿拿起酒壶,给清月澄倒了一杯青梅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比你父亲考得好。”她举起酒杯,“你是进士,他是秀才。你赢了。”
清月澄低头看着那杯酒,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与萧云衿轻轻碰了一下。青梅酒入口微酸,回味却甜。
“那你办案时怕过吗?”萧云衿放下酒杯,继续问,“比如办薛家的时候。薛家在长宁盘踞四代,你一个七品知县与他们抗衡,怕不怕?”
清月澄想了想,认真答道:“怕过。但怕的不是输。”
“那怕什么?”
“怕来不及。”清月澄抬起眼,“薛家犯的案子,光是我查实的人命便有三条,还有那些被强占田产的农户、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商户。我每多拖一日,他们便多受一日苦。”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我不能让自己怕太久。”
不能让自己怕太久。萧云衿把这句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当真有意思——每一句都像在写判词,精准、克制,但每个字都稳稳落在人心最柔软处。
她伸手夹了一块烧鹅放到清月澄碗里,说:“吃菜。”
清月澄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烧鹅,又抬眼看了看萧云衿。萧云衿已在夹下一道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清月澄注意到她夹菜时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些。
“殿下当年为何不做女帝?”清月澄忽然问道。
萧云衿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糟鹅掌。她没料到清月澄会反问回来,且问得这样直接——这种问题换作别人来问,多少带些试探与窥伺的意味,可从清月澄嘴里问出来,便只是单纯的好奇与求知。
“你怎么知道我能当?”
“殿下聪明。”清月澄的回答简洁明了,“殿下在御书房几句话便让陛下赐了婚,看似随意,实则步步周全。给我安排书房、搬案卷、送邸报,不动声色让我参与朝政——这些手段,用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罪臣身上尚且如此周密,若用在朝堂上,不会比任何人差。”
萧云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清月澄。被人看穿的感觉很微妙——绝大多数人看到的都是她精心打制的那副慵懒面具,少数几个能看到面具底下轮廓的,檀云算一个,皇帝算半个。如今又多了一个。
她看了清月澄好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坦然而漫不经心地给出了答案:“因为懒。”
清月澄愣了一下。
“当皇帝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上朝,一坐好几个时辰,听一群老臣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来吵去。下了朝还要批折子、见大臣、应付后宫。一年到头就过年能歇几日,遇上天灾人祸连过年都不消停。这日子谁爱过谁过去。”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放弃的不是皇位,而是一份全年无休的苦差。清月澄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殿下英明。”她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说。
萧云衿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确认这个一本正经的人是在配合自己说笑,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眼睛弯弯,肩膀轻颤,整个人都活泛起来。清月澄看着她笑,自己嘴角的弧度也深了些。
笑够了,萧云衿擦了擦眼角,忽然正色道:“其实你说得都对。那些奏折我都看过,景曜每次拿来给我瞧,我都在想,若是我坐在那个位子上,这个怎么处置、那个怎么安排,心里门儿清。可想完之后我便更坚定了——太累,不干。”
她指了指窗外街上的行人:“我这个位置刚好——站得够高,看得够远,又不必亲自下去忙活。多好。”
清月澄看着萧云衿的侧脸。她不是真的懒,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把一切都看得透彻,所以择了一个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不是退,是安。
“殿下,”清月澄说,“你其实一点也不懒。”
萧云衿回过头,挑眉看她。
“懒人不会把书房的邸报都看过,也不会将我的案卷都翻完。你只是不想管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云衿怔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她没有说话,只拿起筷子,又给清月澄夹了一块蟹粉豆腐,然后垂下眼睫,将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慌乱藏进低垂的眼帘后头。
菜上齐了,摆满一桌。清月澄认真执行起萧云衿在马上的嘱咐——每道菜都夹一筷子,仔细品尝。萧云衿看着她像做学问一般认真品每一道菜,觉得比自己吃还有趣。
“喜欢吃什么?”萧云衿问。
清月澄想了想:“烧鹅。蟹粉豆腐也好吃。”
萧云衿默默记下了。
饭吃得差不多,萧云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朝清月澄招手:“过来看。”
清月澄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此刻正值傍晚,街上比来时更热闹了。夕阳挂在对面的屋脊上,将一整条街染成暖橙色。
“你看那个。”萧云衿指着街角卖糖人的小摊。摊主老头正在捏一条龙,糖浆在他手里活了一般,围观的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呼。
清月澄看着那条渐渐成型的糖龙,忽然觉得萧云衿说得对。她记忆中的京城,是贡院里闷热的号房,是客栈里翻来覆去背不熟的策论。她从不知道京城还有这样一面——热闹的、温暖的、鲜活的。
“我从前赶考时,住在贡院旁边的客栈里。”清月澄轻声说,“那家客栈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个卖馄饨的摊子。我每日晚间都能闻到馄饨汤的香味,但舍不得买,一碗馄饨五文钱,够我吃两日干粮了。”
萧云衿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来中了进士,领了官服,头一件事便是去那个摊子吃了一碗馄饨。”清月澄嘴角微微弯起,“鲜肉馅的,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很好吃。”
萧云衿歪头看她,忽然站直身子,拉着她的袖子便往门口走:“走,带本宫去尝尝。一碗馄饨五文钱,我倒要瞧瞧是多好吃的馄饨,让你惦记了一年。”
马车穿过大街,拐进贡院附近的巷子。巷子很窄,马车进不去,萧云衿便让老太监在巷口等着,自己带着清月澄和檀云步行进去。清月澄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馄饨摊——还是那对老夫妻,还是那张褪色的布棚和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萧云衿在条凳上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好像从小便在这种摊子上吃饭。
“三碗馄饨。”清月澄替萧云衿开了口,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
萧云衿看着她数铜钱的模样,觉得有趣。这人在长公主府里住着,吃穿用度皆是上等,兜里竟还揣着几文旧铜钱。
馄饨很快端上来。清汤里浮着十几只晶莹剔透的馄饨,汤面上漂着紫菜、虾皮和翠绿葱花。萧云衿夹了一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确实不错。比御膳房的小馄饨好吃。”
清月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汤的味道与一年前分毫不差。不同的是,这回她不必再心疼那五文钱了。
萧云衿吃了半碗馄饨,放下筷子,托着腮看清月澄吃。清月澄吃相很好,不紧不慢,连碗里的紫菜和虾皮都用勺子舀干净了。
“吃完了?”萧云衿问。
“吃完了。”
“开心了?”
清月澄放下手帕,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未及收敛的笑意。那笑意映着夕阳的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嗯,很开心。”
萧云衿托腮看着她,那双慵懒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柔,仿佛在赏一幅终于寻到的、心仪已久的画。
“那以后多带你出来。”她顿了顿,眉眼弯弯地补了一句,“反正本宫也闲得很,带着你正好有个伴。”
回去的路上,夕阳已沉到屋脊下头。马车慢悠悠行在石板路上,晚风徐徐灌进来。清月澄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神情比来时放松了许多。萧云衿靠在对面,也看着窗外——但她看的不是灯火,是灯火映在清月澄眼底的那一点微光。
马车经过大街时,萧云衿忽然开口:“清月澄。”
清月澄转头看她。
“你开心的时候,笑起来还挺好看。”萧云衿歪着头,“你应该多笑笑。往后想吃什么便说,想去哪里也告诉我,反正本宫闲着也是闲着。”
清月澄怔了一下,还未想好如何回应,萧云衿已若无其事地转头去看另一边的窗外了。清月澄垂下眼,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马车穿过宫门,驶入梧桐夹道的宫道。檀云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殿下,到了。”
萧云衿下车,朝清月澄挥了挥手:“回去好好歇着,明日还有邸报要看呢。”
清月澄回到偏院,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坐下来,将今日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把手指按在自己嘴角上,发现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弧度。
窗外,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觉得今日的馄饨确实好吃,比一年前那碗更好吃。大约是汤里多搁了虾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