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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萧云衿 ...

  •   萧云衿是被阳光晒醒的。檀云已把窗帘拉开一半,夏末晨光恰好落在枕上。她摸到被角往上一扯,将整颗脑袋蒙住。被中闷了一夜的兰花香尚未散尽,混着暖意,拢出一方与世隔绝的舒适。

      约莫过了一刻钟,檀云的声音从被外飘进来:“殿下,该起身了。”

      不动。

      “殿下,辰时末了。”

      还是不动。

      “殿下,驸马已起了两个时辰了。”

      被子猛地掀开。萧云衿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眯着眼,嗓音沙哑:“她到底是不是人?两个时辰,不睡觉的么?”

      “奴婢也好奇。”檀云笑盈盈递上一杯温水,“殿下何不亲自去问驸马?”

      萧云衿饮了水,仰头倒回枕上,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昨夜她睡得不好,脑子里莫名转着些念头——偏院那人睡得可惯,被子可够,可会半夜起来批公文。这些念头毫无来由,东一簇西一簇,烦人得很。

      “殿下昨夜没睡好?”檀云一边备好梳洗用具,一边随口问。

      “还行。”萧云衿面不改色。

      檀云回头看她一眼,也不拆穿,只弯了弯嘴角。她伺候萧云衿十几年,最清楚这位主子沾枕即眠的习性,昨夜却翻了好几回身。

      梳洗更衣照例漫长。檀云替她绾了简单的发髻,簪上那支白玉簪。萧云衿对镜端详片刻,忽然开口:“她昨夜睡得如何?”

      檀云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理着发髻:“驸马今早精神很好,天没亮便起身了,在院中走了一圈,又去书房看了好一会儿书。”

      “书房?你领她去的?”

      “是驸马自己寻着的。奴婢到偏院时,驸马已穿戴齐整坐在书桌前了,奴婢便顺势带她去了后头那间书房,将今早的邸报一并呈给了她。”

      萧云衿“嗯”了一声。

      檀云替她整理衣领,口中絮絮说着:“驸马读书可用心了,头回进去送茶时在看邸报,隔了一刻钟再进去续茶,已在批注了。批的是今早邸报上江南水患那条,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写了什么?”

      “奴婢没细看。”檀云无辜地眨眨眼,“奴婢又不识字。”

      萧云衿从镜中瞪了她一眼。这丫头当年被她从路边捡回来,花了三年功夫将云栖殿里的书认了个遍,字写得比翰林院某些编修还漂亮。她只是不愿替殿下偷看驸马的批注——这些话该由驸马亲口对殿下说。

      萧云衿起身,深吸一口气,迈出寝殿门槛。

      “殿下今早想在何处用膳?”檀云跟在后头问。

      萧云衿脚步微顿,目光朝偏院方向一掠而过:“去偏院看看。”

      从正殿到偏院,要穿过一道月门与半条回廊。行至月门时,汤圆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跟在她脚跟后头,尾巴翘得像一面旗。

      偏院院门虚掩。萧云衿伸手推开,院中竹叶沙沙作响,正房门开着,里头无人。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册书与文房四宝,床上被褥叠得棱角分明。

      “人在书房。”檀云在旁轻声提点。

      书房门也开着。萧云衿走到门口,不急着进去,只倚在门框上往里瞧。

      清月澄背对门口坐在书桌前,正凝神看着手中邸报。她今日穿了那套天青色衣裙,头发用素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窗外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握笔悬腕,斟酌了好一阵方才落笔,写下一行字。

      萧云衿倚门瞧着,只觉这幅画面十分顺眼。阳光,竹子,书桌,一个安安静静写字的人。仿佛炎炎午后忽然饮到一杯温度恰好的茶,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熨帖。

      “殿下打算在门口站多久?”清月澄头也不回。

      萧云衿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跨进书房,往书桌旁椅子上一靠:“你背后长了眼睛?”

      “殿下的脚步声好认。”清月澄搁下笔,转过头来。

      萧云衿今日穿一件鹅黄衫子,比昨日的月白更显气色。清月澄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很快移开。

      檀云端着托盘无声走进来,在小几上摆开早膳——鸡丝粥、虾饺、蒸糕、两碟小菜,另有一小碟桂花糕。桂花糕本不在早膳的例菜中,只是檀云昨日留意到清月澄吃蒸糕时多夹了一筷甜的那块,便自作主张添上了。

      “摆这里?”萧云衿看看小几,“不去暖阁了?”

      “驸马在看邸报,殿下又懒得独自用饭,”檀云答得理所当然,“不如就在书房吃,两不耽误。”

      萧云衿挑眉,并不反驳。清月澄看看满桌早膳,又看看摊了一桌的邸报与批注,迟疑道:“可要先将这些收了?”

      “不必。”萧云衿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边吃边凑过头去看她案上的东西,“你方才在写什么?”

      清月澄将邸报递给她。是户部关于江南水患的奏报——今年梅雨季过长,江南三州受灾,粮价上涨,户部建议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具体方案尚在议中。

      “你看这个做什么?”萧云衿问,“你是刑名出身,管户部的事做什么?”

      “我当年在长宁审理薛家案时,发觉薛家囤积了大量粮食,每逢灾年便高价抛售,低价收买灾民田产。”清月澄神色认真,“邸报上说江南三州受灾,粮价上涨——倘若当地豪绅也效仿薛家做法,趁灾囤粮、压价收田,朝廷即便开仓放粮,也治标不治本。我便写了几条建议。”

      她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推到萧云衿面前。萧云衿低头看去,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条理分明。第一条建议放粮同时派人暗查当地豪绅粮仓,囤积居奇者严惩不贷;第二条建议设立田产交易临时监管,灾年期间禁止低价转让田产;第三条——

      萧云衿放下筷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清月澄。

      “怎么?”

      “没什么。”萧云衿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重新拿起筷子,“就是觉得,你这人当真闲不下来。”

      “是殿下让我看邸报的。”

      “我让你看,没让你天没亮就起来写策论。”萧云衿将虾饺塞入口中,含混道,“况且你写的这些东西,比我上回在御书房听那些大臣吵了半日得出的结论还周全。”

      清月澄沉默一瞬,垂下眼,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她的耳根似红了少许,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回头我拿给景曜看看。”萧云衿留意到她的神情,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愉悦,“就说是我想的。”

      清月澄霍然抬头:“殿下——”

      “你想让人知道驸马在给朝廷出主意?”萧云衿挑眉,“我倒不介意,可你并非喜欢出风头的人吧?”

      清月澄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殿下不必替我担这个名。”

      萧云衿夹起那块桂花糕放到清月澄碗中,眉眼弯弯一笑:“不是替你担名,是替我省事。我若拿这东西给景曜,他定要问东问西,我懒得解释。直接说是我自己想的,他便不问了。”

      这理由全然站不住脚,偏她说得理直气壮。清月澄低头看碗中那块桂花糕,默默夹起来吃了。桂花糕极甜,甜得她眯了眯眼。

      萧云衿心满意足地喝起粥来,喝了两口又停下,似想到了什么。

      “对了,”她用筷子指指书架,“我让人搬这些案卷过来时,瞧见你书架上有个东西挺有意思。”

      清月澄顺着她筷子看去,整个人顿住了。书架第三层,夹在两本案卷之间,露出一个粗陶茶杯的边沿——杯壁坑坑洼洼,釉色未上匀,把手还是歪的,一看便是最便宜的窑口烧出的残次品。

      “堂堂清知县,用这种杯子喝茶?”萧云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清月澄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嘴唇抿紧了些,目光从杯子上移开,落在书桌上。萧云衿见过她面对薛怀苍的刀面不改色的模样,见过她在牢中听宣欺君之罪时纹丝不动的模样,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神情。并非慌张,而是被人翻出心底珍藏之物时那种隐秘的不好意思。

      “不是买的。”清月澄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那是如何得来的?”

      清月澄沉默许久,抬起眼望向那个粗陋的茶杯,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是我在长宁审的第一桩案子里,一位卖陶器的老人家送的。他家传了三代的手艺,被薛家的窑厂挤得活不下去,铺子也叫人强占了。我帮他将铺子要了回来,他高兴,非要送我一套茶具。我说不能收,他便追着我的轿子跑了半条街,最后我只好拣了这个杯子。”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他说这是他自己烧的,手艺不好,但用料实在,摔不坏。”

      萧云衿本是随口一问,不料问出这样一个故事。那杯子粗陋不堪,搁在长公主府里与任何一件镶金嵌玉的物什都格格不入,可清月澄将它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与那些她视若性命的案卷放在一处。

      “这人当真有意思。”萧云衿轻声说。

      清月澄以为她说的是那位老陶匠,正要接话,却对上萧云衿的目光。那双平日总懒洋洋的眼睛此刻正定定看着她,瞳仁深处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清月澄忽然意识到,她口中的“有意思”,指的恐怕并非老陶匠。

      她默默移开目光,佯装专心用饭。

      汤圆不知何时溜进了书房,跳上萧云衿身旁的椅子,用脑袋蹭她的手肘。萧云衿夹了一小块虾饺中的虾肉,趁檀云不备偷偷塞给它。汤圆一口吞下,抬头发出一声理直气壮的“喵嗷”。萧云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它做了个“嘘”的手势。

      清月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也没瞧见。

      早膳便在这般散漫的气氛中用完了。檀云来收拾碗筷时,留意到清月澄将那块桂花糕吃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萧云衿也留意到了,故而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今日有何安排?”萧云衿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胳膊。

      清月澄想了想,认真道:“邸报还未看完,江南水患那条之外尚有两条关于西北边防的。还有长宁薛家案的卷宗,虽已移交刑部,我却想把审案过程中的一些心得整理成文,日后或许有用。”

      萧云衿无奈叹气:“清月澄,你是驸马,不是军机大臣。”

      “是殿下让我找些事做的。”清月澄将她的话原样奉还。

      萧云衿歪头想了想,忽然起身:“下午别看了,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里?”

      “京城。你上回进京赶考时,可曾逛过京城?”

      清月澄摇头。她进京赶考那年,从运河码头上岸后直赴贡院,考完便往长宁赴任,在京中停留不过五日。

      “那就这样定了。”萧云衿转身往外走,“午间好好用饭,饭后带你出门。檀云,备车。”

      檀云应了一声。清月澄立在原处,目送萧云衿大步走出书房——鹅黄衫子,白玉簪子,长发垂腰,步伐轻快,仿佛在期待什么有趣的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只粗陶茶杯上,望了好一会儿,方才落座翻开邸报。

      汤圆从椅上跳下,溜达到她脚边,盘成橘色的圆球,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她的脚踝。

      阳光自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邸报上,落在她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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