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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清月澄 ...

  •   清月澄被一阵鸟叫声吵醒。那叫声粗粝沙哑,理直气壮的“嘎嘎”声,一声接一声,毫无停歇之意。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素青色帐幔,帐钩上挂着一枚驱蚊香囊,淡淡的艾草气味萦绕在鼻尖。

      她费了片刻功夫才将记忆拼凑起来——赐婚,驸马,长公主府,云栖殿偏院。昨夜她在热水里泡了一个时辰,躺上铺了凉簟的床,沉沉入梦。她被允许睡到自然醒,而她的身体显然不习惯这份纵容,天色微熹便醒了。

      她推开窗,那只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正蹲在窗台上——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圆滚滚的一只,歪着头用一只眼珠子瞪她,又发出一声理直气壮的“嘎”。

      “……早。”清月澄对着麻雀说。

      麻雀拍拍翅膀飞走了。

      洗漱更衣后,她习惯性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案卷翻开,看了两行才回过神——这不是长宁县衙,手里拿的也不是薛家罪证,而是一本从长宁带来的《大萧律例》注疏。她忽然觉得有些茫然。从记事起,她的人生便是一条被目标铺满的路——读书,考试,做官,查案。如今路忽然断了,只剩一座安安静静的院子,几只胖乎乎的鸟,和她自己。

      她推开房门,打算先将这座院子的地形摸清楚。

      竹叶上的露水尚未干透,廊下躺椅空着,汤圆正仰面睡在坐垫中央,肚皮朝天,模样嚣张。清月澄路过时犹豫片刻,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汤圆的肚子,柔软温热。汤圆连眼睛都没睁,尾巴尖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清月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穿过月门,进了正院。几个洒扫的粗使丫头见她过来,慌忙起身行礼,神色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知所措。清月澄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脚下加快步子。她还不习惯旁人向她行礼。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响。她正犹豫是否进去,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驸马起得真早。”

      檀云端着一只托盘从回廊另一头走来,今日穿一件藕荷色衫子,发间簪了朵小小绢花,看上去清爽利落。

      “檀云姑娘。”清月澄微微颔首。

      “驸马不必客气,叫我檀云就好。”檀云笑道,“驸马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

      “那就好。殿下昨晚还担心您换地方睡不惯,让我备了安神香,看来驸马用不上。”檀云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笑意里带着一丝了然,“驸马在等殿下起身?”

      清月澄点了点头:“殿下的早膳,是不是该——”

      “不急。殿下平日要睡到辰时末才起,有时赖床能赖到巳时。我先给驸马摆早膳。”

      清月澄沉默片刻。辰时末。她在长宁任上时,辰时已经升过堂、批完一叠公文了。她不太确定自己该对这等作息发表什么意见,于是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檀云引她去了东暖阁,将早膳一道道摆上来——鸡丝粥、虾饺、两碟小菜、一碟蒸糕。清月澄独自坐在桌前,对着满桌精致点心,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在长宁时,她的早膳通常是两个馒头配一碗稀粥,陈师爷在边上站着汇报今日要审的案子。如今没有任何人等着她处理公务,没有任何案子需要她操劳。她夹了一个虾饺,慢慢嚼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用罢饭,檀云来收拾碗碟,清月澄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殿下平日都这个时辰起?”

      檀云嘴角弯了弯:“差不多。驸马可是觉得无聊?”

      “……只是不太习惯无所事事。”

      檀云端着托盘,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托盘,压低声音说:“驸马若是闲着难受,不如去叫殿下起床。”

      清月澄愣了一下:“什么?”

      “去叫殿下起床。”檀云重复了一遍,“容奴婢先提醒驸马,殿下起床气大得很,从前皇上来人叫她,被她拿枕头砸了出去。”

      清月澄:“……”

      “驸马敢不敢?”檀云笑眯眯地问。

      清月澄看着檀云那张温婉无害的笑脸,忽然意识到这位大丫鬟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安分。

      清月澄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殿下昨晚说,让我今早陪她用早膳。她自己说的。”

      檀云眨了眨眼,脸上笑意深了几分:“我带驸马过去。”

      萧云衿的寝殿里光线昏暗,窗户都还关着,只有几缕晨光从窗纸缝隙中钻进来。架子床的帐幔放了一半,隐约可见床上蜷着一个人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散落的长发和一只搭在枕头上的手。

      檀云走到床边,轻声唤道:“殿下,该起了。”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纹丝不动。

      檀云又唤了一声:“殿下,辰时快过了。”

      被子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大约是“唔”,却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檀云回头看了清月澄一眼,然后不疾不徐地说:“殿下,您昨晚跟驸马说今早一起用膳。驸马已经起来了,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终于动了。被子边缘被一只手指扒开,露出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先在檀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移向她身侧——看到了站在两步之外、穿戴整齐的清月澄。

      萧云衿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然后她把被子往上一拉,又将脸蒙住了。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呻吟,介于“我还想睡”和“太丢人了”之间。清月澄将目光移向墙角香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萧云衿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成一团,衣襟歪歪斜斜挂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她眯着眼看向清月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清月澄如实回答。

      “什么坏习惯。”萧云衿嘟囔了一句,然后朝檀云伸出手。

      檀云动作熟练地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扶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替她梳头。

      清月澄正想找个借口先退出去,萧云衿却忽然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早膳吃了没?”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鸡丝粥,虾饺,蒸糕。”

      “还行。”萧云衿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让檀云挽发髻。过了片刻,她忽然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清月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不满:“你怎么不叫我?”

      清月澄一愣:“什么?”

      “你不是早起了吗?起都起了,怎么不来叫我?一个人吃了?”

      清月澄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檀云。檀云正专心致志替萧云衿绾头发,面上神情平静如水。

      “我……怕打扰殿下休息。”

      “下次直接进来叫。”萧云衿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我跟你说了今早一起用膳,你没来叫我,这饭就变成我一个人吃的了。”

      “……下次我来叫殿下。”清月澄说。

      “嗯。”萧云衿满意地点了点头。

      檀云替她绾好发髻,簪上那根白玉簪。萧云衿站起来,接过外衫披上,走到清月澄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清月澄今日穿一套天青色衣裙,颜色素净,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萧云衿伸手将她领口一根碎发拈起来,随手拨到耳后。

      清月澄整个人僵住了。她感觉到萧云衿的指尖从她锁骨上方轻轻擦过,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暖意。她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萧云衿似乎全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收回手便朝门外走去:“走,去暖阁。檀云,重新摆膳,本宫饿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清月澄一眼。晨光从门外涌入,将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逆着光,嘴角微微上扬。

      “明日早上记得叫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清月澄站在原地,感觉到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檀云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一瞬,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驸马,早说了殿下起床气大——对别人。对您,她倒是一句重话都没说呢。”

      说完她便端着托盘翩翩然走了,留下清月澄独自站在寝殿门口,觉得今晨的阳光似乎比平日更亮了一些。

      早膳重新摆上来,两人终于坐在一起吃了这顿迟来的饭。萧云衿吃东西的模样和她的人一样散漫,夹一筷子虾饺咬半口,剩下的放在碟子里晾着,端起粥碗喝一口又放下。

      清月澄坐在对面看着,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粥要凉了。”

      萧云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几乎未动的粥,又抬头看了看清月澄面前那个空了的碗——她明明吃过早膳,又喝了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碗沿上一粒米都不剩。

      “你这人吃饭怎么跟完成任务似的。”萧云衿评价道。

      “食不言,寝不语。”清月澄回了一句,“而且殿下确实吃得太慢了。”

      萧云衿挑起眉,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端起粥碗,赌气似的连喝了好几口,险些呛到。清月澄默默推了一杯茶到她手边,没有说话。

      萧云衿擦了擦嘴角,端起那杯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笑了一声。清月澄听见她笑,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汤圆不知何时醒了,拖着肥硕的身子挪到暖阁门口,用脑袋顶开门缝挤进来,跳上萧云衿身边的空椅子,盘成一团开始第二轮小睡。

      早膳撤下去后,萧云衿没有像往常那样歪回榻上,而是坐在原位,托着腮看清月澄,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好奇。

      “你今日打算做什么?”萧云衿问。

      清月澄想了想:“熟悉一下府中规矩和布局,然后——看看书?”

      “无趣。”萧云衿毫不客气地评价,随即站起身来,朝她勾了勾手指,“跟我来。”

      清月澄跟着她穿过回廊,一路走到云栖殿后面一个单独的小院子。萧云衿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书房。不算大,但采光甚好,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密密匝匝排满了书册和案卷。靠窗摆一张宽大书桌,文房四宝俱全,笔架上挂着几支上好的湖笔,砚台是端砚,连镇纸都是青玉的。

      最让清月澄意外的是,书桌上还摆着一叠整整齐齐的案卷,封面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她在长宁时写的审案记录。

      “这是……”她转过头,看向萧云衿。

      萧云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随意:“你在长宁的案卷,我让人都搬过来了。反正你那个师爷——姓陈那个——把东西封存得挺好,我便让他顺路一道送过来了。”

      清月澄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案卷上缓缓扫过。这些东西是她几年来全部的心血,是她险些搭上性命才保全下来的。

      “我昨夜想了,”萧云衿慢悠悠说道,“你这种人,让你什么都不做,你会憋死的。”

      清月澄没有说话,因为她无法否认。

      “所以这间书房给你用。”萧云衿抬手朝屋子四面比划了一下,“你想看书看书,想写东西写东西,想继续研究你那些案子也行。朝廷的邸报每日早上檀云会送过来,你要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或者觉得哪里不对,跟我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我找点事做也行,我也有点无聊。”

      清月澄愣住了。这相当于变相给了她参与朝政的渠道——不以官员身份,而以驸马身份,以长公主私人顾问的身份。

      “殿下,”清月澄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不合规矩。驸马都尉无权过问朝政。”

      萧云衿歪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现在才知道跟我讲规矩?你女扮男装考科举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清月澄被噎得哑口无言。

      “放心,天塌下来本宫顶着。”萧云衿站直身子,理了理袖口,“再说了,这屋子里的东西,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在看什么?反正我看邸报也是看,你看也是看,两个人看还能互相议论议论,比我一个人闷着强。”

      她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檀云!今日的邸报送书房来,以后都送这里。再给驸马泡壶菊花茶。”

      “是。”檀云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无声冒了出来,笑着应了,顺便朝清月澄眨了眨眼。

      清月澄站在书房中央,看着门框里那一角月白色背影渐行渐远。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亮了满墙的书和满桌的案卷,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味,安静而踏实。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案卷,翻开。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笺,上面的字迹散漫而漂亮。

      “闲着也是闲着,找点活给你干。——萧云衿。”

      清月澄将那张便笺仔细叠好,夹进随身带来的那本《大萧律例》注疏里。如今里面夹了两张便笺——一张写着“好眠”,一张写着“找点活给你干”。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案卷,拿起笔。

      窗外竹影摇曳,日光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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