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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诏狱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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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设在皇城西北角,背阴而建,终年不见日光。
萧云衿的鸾驾到时,守门的狱卒差点以为自己花了眼。长公主殿下平日里连御花园都懒得逛,今日竟亲临诏狱这种腌臜地方,那一身月白暗纹宫装往灰扑扑的牢门前一站,好似凤凰落进了鸡窝。
“开门。”檀云上前一步。
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霉味、铁锈味混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萧云衿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拿团扇在鼻尖前轻轻扇了扇,迈步跨了进去。
甬道尽头左拐,最里头那间牢房。狱卒举着火把在前引路,哆哆嗦嗦地说:“殿下小心脚下……清知县就关在这儿,按吩咐没上刑……”
萧云衿摆了摆手。
火把的光涌进牢房。清月澄坐在发黑的干草堆上,七品官服已被剥去,只剩一件素白中衣,蹭了几处污迹,却仍被她理得齐齐整整。她没有靠墙,也没有蜷缩,盘膝端坐,脊背挺直,倒像是坐在县衙大堂上,而非这死牢里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没有惊慌,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略带审视地望向火光来处。目光与萧云衿对上的一刹那,她瞳孔微缩,随即恢复镇定。
她在打量我。萧云衿心想。这人被关了好些天,随时可能拖出去砍头,见有人来探监,头一桩反应竟是打量对方。有意思。
“都退下。”萧云衿朝身后挥了挥手。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
萧云衿往前踱了半步,立在铁栅栏跟前。清月澄没有站起,也未行礼。
“清月澄。”萧云衿开口,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长宁知县,女扮男装,科举入仕,欺君罔上。”她顿了顿,微微歪头,“长得倒是清秀。”
清月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往下说。那神情不卑不亢。
萧云衿暗想,果然不会哆嗦。这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穿一身破中衣坐在干草堆上,看她的眼神却像平级的人在互相打量。
“本宫是来宣旨的。”她从袖中抽出那卷明黄绢轴,展开。
清月澄终于动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跪下去,双手伏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便是在这种地方,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萧云衿展开圣旨念起来,声音不急不缓。念到“赐婚于长公主萧云衿为驸马”时,她有意无意地放慢了些许。
清月澄的肩膀轻颤了一下。若非仔细盯着,根本看不出来。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动静。
“……钦此。”
萧云衿将圣旨卷起,等了好一会儿。清月澄依旧跪着。
“愣着做什么?”萧云衿拿圣旨在手心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了一丝促狭,“本宫亲自来接你,你可不能赖着不走。”
清月澄终于抬起头,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终是吐出干涩的三个字:“……为什么?”
萧云衿微一挑眉。死里逃生的人,头一句话不问前程,不谢恩典,倒问为什么。
“本宫缺个说话的人。”她语气轻飘飘的。
清月澄愣住了。
缺个说话的人。就这个?她想过许多可能——也许是长公主看出了她的才学,也许是皇帝惜才,借长公主之手来救她。她唯独没想过这个。
萧云衿看着清月澄面上那副神情,莫名觉得有趣,伸出手,隔着铁栅栏朝她勾了勾手指:“起来吧,地上凉。有什么话,回宫再说。”
说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这圣旨是陛下亲自拟的。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清知县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你是本宫的驸马,清月澄。”
她把“驸马”一词咬得格外清晰,像在盖一个戳、打一个烙印。
萧云衿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甬道外走去。檀云朝牢房这边微微欠了欠身,快步跟了上去。
牢门被打开,铁锁哗啦啦落在地上。两个宫女捧着衣物和梳洗用具走了进来:“请驸马更衣。”
清月澄跪在原地,望着甬道尽头那一角月白裙摆渐行渐远。
驸马。她做了二十三年男人——寒窗苦读的男人,堂上问案的男人——然后在一个甚至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成了另一个女人的驸马。
宫女上前替她解开中衣系带,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又慢慢放下了。不必再伪装了。不用再压低声音说话,不用再往胸口裹布,不用再在每次沐浴时提心吊胆地锁门。
宫女替她换上一身素色襦裙。衣料柔软妥帖,是她这辈子穿过最好的料子。
清月澄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出那间关了她好些时日的牢房。
诏狱外头,日光正盛。她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乍一见光,被刺得眼睛生疼。
马车停在诏狱门口,檀云立在车旁,见她出来便迎上前,微微屈膝行礼:“奴婢檀云,奉殿下之命伺候驸马。驸马请上车。”
清月澄看了她一眼。容貌温婉,举止沉稳,发间银钗精致,显然是长公主身边得力的人。
上了马车,檀云坐在对面,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天热,驸马喝杯茶润润嗓子。这是殿下素日爱喝的菊花茶,添了一点冰糖。”
清月澄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微甜,带着菊花清香,滑过干涩的喉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渴了许久。
马车缓缓启动,清月澄握着茶盏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檀云姑娘,殿下她……为何会去御书房求这道圣旨?”
檀云想了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殿下说宫里无聊,缺个能说话的人。”
清月澄表情微微一滞。在牢里听到这句话时她以为是长公主随口敷衍,如今从檀云嘴里又说出来,她不得不认真掂量——难道真是因为这个?
“就这样?”
“就这样。”檀云嘴角弯了弯,“驸马不必多想。殿下的性子素来如此,凡事图个有趣。她觉得您有趣,便向陛下讨了您。”
有趣。清月澄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菊花瓣。她苦读多年,中进士,授知县,在长宁跟薛家斗智斗勇,差点把命搭进去。旁人给过她种种评价——清廉、刚正、固执、不识时务。从来没有人用过“有趣”这个词。
马车在一座殿宇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云栖殿”。
檀云引着她往里走,一边轻声介绍:“这是长公主的寝殿。殿下喜静,宫人不算多。驸马的住处安排在偏殿,与殿下只隔一道廊。”
跨过门槛时,清月澄的目光扫过庭院。角落里种着几丛修竹,廊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是只灰扑扑的麻雀。石阶上趴着一只橘色的猫,胖得肚子快贴了地,见她进来也不躲,只懒洋洋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继续晒太阳。
清月澄看着那只胖猫,忽觉这座殿宇的气质与它的主人出奇一致。
檀云领着她走进东侧一道月门,里头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正房三间,窗明几净,廊下摆着躺椅和小几,几上搁着文房四宝。
“这是给驸马备的住处。”檀云推开正房的门,“殿下说驸马在长宁任上事务繁忙,想必习惯独处,便让我单独收拾了一间院子出来。”
清月澄立在门口,看着屋内陈设。书格上已摆了几套书,她走近一看,竟是她在长宁县衙书房里常看的那几套,连《大萧律例》的卷数都不差。
“这些书……”
“殿下让人从长宁取来的。”檀云微微一笑,“驸马的私人物品也在路上,过几日便能送到。”
清月澄手指停在书脊上,没有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她还蹲在诏狱里等死的那些日子里,有人已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从赐婚的圣旨,到这一方小院,再到这些书。她什么也没有要求过,却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地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而那个人嘴上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本宫缺个说话的人”。
“驸马,”檀云轻声道,“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沐浴更衣。殿下吩咐了,晚膳摆在正殿,请您一道用。”
热水氤氲。清月澄把门闩好,慢慢解开衣带。热水漫过肩膀时,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是她二十三年来头一回真正放心地泡一个澡。没有人在外头等着唤“大人”,不用担心有人突然闯进来发现她的秘密。
等她从浴房里出来,换上那套浅杏色衫裙,站到铜镜前时,她愣住了。镜子里那个人,散着一头半湿的长发,穿一袭柔和的浅杏色衣裙,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血色,看起来柔软了许多。不像官,不像囚犯,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忽然想起萧云衿在牢里说的那句话——“长得倒是清秀”。当时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调侃,如今想来,也许那位长公主说的不过是句大实话。
清月澄推门走了出去。檀云已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这颜色果然衬驸马,殿下挑料子时就说您穿杏色好看。”
清月澄脚步一顿:“殿下挑的?”
“是殿下亲自挑的。殿下回宫之后把尚衣局新到的料子都送过来,挨个看了一遍,末了挑了这个颜色。说您肤色白,穿浅色好看。”檀云声音低了几分,“还说,她在牢里瞧见您穿那身脏兮兮的中衣,显得太可怜了,得用好看的衣裳补回来。”
清月澄耳根微微发热,加快了脚步。
晚膳摆在正殿的东暖阁里。清月澄到时,萧云衿正歪在窗边榻上,一条腿曲起踩着榻沿,手里翻着一本册子。橘猫趴在她膝边打盹。
听见脚步声,她从册子上抬起眼,目光落在清月澄身上,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慵懒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亮光。她放下册子,拿团扇轻轻敲了敲榻沿,把橘猫赶下去。
橘猫扭着肥硕的身子从清月澄脚边蹭过去,尾巴尖勾了一下她的裙摆。
“过来坐。”萧云衿朝餐桌方向抬了抬下巴。
桌上有六道菜,并不铺张,却道道精致。清月澄依言落座,坐姿依旧是标准的士大夫式——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萧云衿拿起筷子,见她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了,这不是在大堂上,放松些,菜不会咬你。”
清月澄拿起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动作规矩得像在完成一项仪式。
萧云衿托着腮看她,筷子搁在碗边没怎么动,倒像是看人吃饭比吃饭本身更有意思。
“好吃吗?”萧云衿问。
“……好吃。”御厨的手艺确实远非长宁县衙那个老厨子能比。
“那就多吃点。”萧云衿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时不时抬眼看看对面的人,“你在诏狱里关了好几天,胃饿小了,先喝碗汤垫垫。”她朝桌中央那碗莲藕排骨汤扬了扬下巴。
清月澄依言盛了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清月澄忽然觉得这场景很不真切。几天前她还蹲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等死,如今她坐在长公主的暖阁里,喝莲藕排骨汤,脚边有猫,窗外有竹,对面坐着一个懒洋洋的女人,正用一种看自家猫吃饭的表情看着她。
她放下汤碗,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殿下。在诏狱时,殿下说‘缺个说话的人’。这话是真的吗?”
萧云衿挑了挑眉,放下筷子,歪头想了想,很坦诚地点了点头:“真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趣啊。”萧云衿说得理所应当,“我看过你在长宁的案卷,你办薛家的手法挺漂亮。一个七品小官,敢跟盘踞四代的地头蛇硬碰硬,要么是傻,要么是骨头硬。我觉得你不是傻。”她的目光在清月澄脸上转了一圈,“后来我在牢里看见你,你坐在那堆烂草上,腰板挺得比金銮殿上的御史还直。骨头硬的人容易吃亏,也容易让人记住。”
清月澄垂下眼,握着汤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萧云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了一句:“别想岔了。本宫见过的聪明人多了,有趣的却没几个。能入本宫眼的,你是头一个。能让我亲自去求旨的——”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清月澄碗里,语气漫不经心,“你也是头一个。”
清月澄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喉头微动。她有许多话想问,最终什么都没问。
橘猫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跳下去,溜达到清月澄脚边,开始拿脑袋蹭她的小腿。清月澄下意识低头去看,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懈——那是她整个晚膳过程中头一回露出不那么端着的模样。
萧云衿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晚膳撤下去后,檀云端了两盏茶上来。萧云衿往榻上一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清月澄迟疑了一下,端端正正在榻沿坐了,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尺的距离。
萧云衿端起茶喝了一口,开口时语气随意:“你在长宁审薛家的案子,审到什么地步了?”
清月澄微微一愣,很快整理好思绪:“罪证已基本收集齐全。薛怀苍侵占民田、伪造契书、私设公堂、殴杀人命,数罪并罚,依律当籍没家产,主犯杖五十,徙三千里。只是薛家在长宁根基深厚,若再拖上几个月,恐生变数。”
“不会有变数了。”萧云衿慢悠悠地说,“赐婚的消息明日便会传遍京城,最迟后日就能到长宁。薛怀苍再嚣张,也不敢动长公主府的人。我已让人给你的师爷送了信,叫他封存案卷,直送刑部。这案子,刑部会接过去办。”
清月澄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为此蹲了诏狱差点掉脑袋,长公主几句话便替她铺平了所有的路。
“你别多想。你这案子本就办得不错,只是被身份的事卡住了。如今身份解决了,案子自然该继续。本宫不过顺手推了一把。”
“顺手”——又是这个词。清月澄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只手,不久前还握着官刀在荒院里与薛家的人对峙,如今却端着御制的茶盏,坐在锦绣堆里。
“殿下,”她低声道,“有些话我不大会说,但我知道该记在心里。殿下的恩情,我记下了。”
她没有说感恩戴德的话,只是平平静静说了一句“记下了”。可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漂亮话都重。
萧云衿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我让檀云带你四处转转。”
“是。”
清月澄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殿下,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萧云衿愣了一下,随即懒洋洋地笑了:“汤圆。”
“……为什么叫汤圆?”
“因为捡来时又白又胖,像个汤圆。”萧云衿拿团扇指了指地上那团橘色毛球,“结果越长越橘,如今倒像个橘子。不过名字已叫顺口了,懒得改。”
清月澄低头看了看那只正舔爪子的橘猫,嘴角小幅度弯了一下,然后微微欠身,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萧云衿歪在榻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
“檀云。”她忽然开口。
檀云无声地从屏风后转出来。
萧云衿沉默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她方才差点笑了。”
檀云嘴角弯了弯:“奴婢也瞧见了。”
“笑起来还挺好看的。”萧云衿端起茶盏。
窗外竹影摇曳,月色清浅。清月澄回到自己的小院,掩上门,环顾四周。枕边放了一本她平日爱看的地方志,她走过去拿起翻了翻,扉页上夹着一张小小的花笺,上头只写了两个字——“好眠”。字迹散漫而漂亮,一看便是萧云衿的手笔。
清月澄拿着那张花笺看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将它夹回原处,放在枕边。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床很软,被褥带着日光晒过的味道,窗外竹叶沙沙作响。这是她二十三年来,睡过最安稳的一张床。
云栖殿的正殿里,萧云衿歪在榻上,翻了几页册子又放下,望向窗外。
檀云轻手轻脚走进来替她剪烛芯,剪完却未退下,立在一旁,嘴角笑意还未散尽。
“你笑什么?”萧云衿瞥了她一眼。
“奴婢只是觉得,”檀云的声音温温柔柔,“殿下对这位驸马,比预想中上心多了。”
萧云衿未答,将册子往脸上一盖,闷声道:“少废话,本宫困了,熄灯。”
檀云俯身吹熄烛火。云栖殿沉入夜色,唯有廊下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照亮那一方小小庭院,也照亮了偏殿窗内,一枕安稳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