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清简

54、第五十四章 狗模狗样

　　“你说吧，我听着。”蒋烬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旁边，双手捧着脸，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整个人凑得离屏幕很近。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照得十分柔和。

　　不知道是不是周煦生的错觉，总觉得他最近变乖了，而且不止一点。

　　以前蒋烬听他说正事的时候不是歪着就是躺着，偶尔还要插科打诨岔开话题，现在却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好像生怕漏掉一个字。

　　周煦生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解约函扫描件，开始给他逐条分析。

　　哪一条是对方单方面的违约条款，哪一条可以援引合同约定的不可抗力条款，对方是否在偷换概念，把原本属于双方共担的风险全部推给了蒋家这边。

　　他的语速不快，每讲完一个要点就停一下，等蒋烬在备忘录上敲完最后一个字才继续往下说。

　　蒋烬记得很认真，偶尔举起手问一句“这个不可抗力条款和疫情有什么关系”或者“对方说我们违约在先，这个理由成不成立”，问完又低头继续记。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医院行军床上听周煦生讲合同法，讲得比自己金融课老师还清楚。

　　同样无聊的内容，从老师嘴里说出来是枯燥的知识点，从周煦生嘴里说出来却能让蒋烬全神贯注。

　　他想在周煦生面现好一点，果然爱情使人盲目。

　　“我明天可能要代表我爸去公司开个会。”蒋烬突然来了句，“有点紧张。”

　　一想到要面对那么多老古板董事会成员，蒋烬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些老头儿从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一个比一个精。

　　可烂泥终究还是要上墙。

　　只不过头回糊墙，蒋烬心里没底。

　　“我头回开庭也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周煦生随手翻了翻面前的案卷，“你就把面前那些人当成萝卜白菜就不紧张了。”

　　这句话里，蒋烬关注的重点不是萝卜白菜，而是周煦生这么牛逼的人，居然也会紧张，略有被安慰到。

　　第二天，蒋烬找了一套之前参加朋友婚礼穿得西装，藏青色。

　　他套身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

　　嗬，极其板正一小伙儿。

　　他没忍住自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张照片给周煦生发过去。

　　又打了一行字:“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西装。。”

　　周煦生在酒店房间里点开那张照片，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照片里的蒋烬站在客房的穿衣镜前，头发用定型发胶打湿了往后梳，露出高耸的眉骨和深邃而又明亮的眼睛，愈发气宇轩昂。

　　西装肩线刚好撑起来，里面没穿衬衫，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意外地显得整个人干净而又挺拔，跟那个穿着潮牌开着超跑招摇过市的二世祖气质相去甚远。

　　周煦生收到照片时正在喝酒店送的速溶咖啡，点开大图看了一眼，咖啡杯停在嘴边，隔了好几秒才继续喝。

　　他把照片放大，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头发不错，这样挺利落的。”

　　蒋烬看着这条消息，心想他是什么老年人审美吗，平时他精心抓了半个小时的发型，周煦生看都不看一眼，这回就草草全梳上去了，反而被夸了。

　　这倒好办，以后他都不用抓头发了，直接睡醒什么样就什么样。

　　“就只有头发不错？”蒋烬不甘心，追问道，“人呢？”

　　周煦生从来没正经夸过他。

　　手机震了。

　　他翻过来看，周煦生回了一句：“狗模狗样。”

　　这个词让蒋烬想起那个大黄狗的表情包，当场就有点自信心受挫。

　　是崔正林送蒋烬去的公司。

　　他开车时，蒋烬转过头无意一瞥，瞧见他眼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一看就没睡好。

　　憋了一路，蒋烬都没开口。
　　临到公司门口了，蒋烬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又缩回来，这才侧过头看着崔正林问出了想问的问题。

　　“姐夫，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姐离婚啊。”

　　蒋卿欠的那笔钱太大了，眼下已经不是感情问题，是法律问题。
　　得尽快做财产切割，趁着现在债主们还没反应过来，法院还没冻结夫妻共同财产。

　　崔正林一个老老实实的大学教授，拿死工资过日子，总不能害得人家跟着背一辈子债吧。

　　崔正林迟疑了一会儿说:“先不急，等你爸情况好了再说。”他侧过头看了蒋烬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爸的手术，我跟你姐的事，不急这几天。”

　　“彩超还没排上吗。”蒋烬站在公司门口，手已经搭在玻璃门把手上，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句。

　　“没有，到处托关系问了，没用，现在特殊时期，医疗资源紧张，医生说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排到后面去了。”崔正林叹了口气，“我再找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插个队，老这么拖着，也是不放心。”

　　蒋烬沉默了几秒，又问：“也不知道我爸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崔正林，又像是在问自己。

　　刚才在车上对着后视镜整理西装时的那股子昂扬劲儿，在这一瞬烟消云散。

　　崔正林没有安慰他，只是说：“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医院有我呢。”

　　“行。”蒋烬点了下头，把涌上鼻腔的那股酸意硬生生压下去，转身推开玻璃门。

　　他一边走一边把西装扣子扣好，心想今天这场仗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刚走进公司旋转门，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前台台面上摆着几支白菊花，细细的花茎插在一个临时找来的玻璃瓶里，花瓣蔫蔫的，边缘已经泛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白菊花在公司大堂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在提前替谁哀悼。

　　蒋烬瞬间就怒了，拿起花瓶，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扭头问站在身边的郑荣，“这谁弄的？我爸还没死呢！”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骂了句真晦气。

　　郑荣立马在群里发消息——小蒋总发火了，要搞清楚前台的花到底是谁放的，白菊花在祭奠谁。

　　有人默默回了一句，“那不是白菊花，那是……我疫情前买来的洋甘菊泡茶的……”

　　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郑荣发了一条：“@所有人，封控复工后办公区不准出现任何白色花卉，洋甘菊也不行。黄的白的不行，红的紫的也不行。所有花一律暂缓摆放，等蒋董康复再说。”

　　蒋烬站在电梯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郑礼那条群消息，紧绷了半天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郑叔，麻烦给那个实习生转个红包，就说是蒋总请她喝茶。”

　　他立马把聊天记录截图给周煦生看，吹嘘自己刚刚多么威风凛凛。

　　“看到没有？我只是小发雷霆，现在他们连黄色的菊花都不敢往桌上放了。那个实习生以为我要开除她，吓得连发了三个哭泣的表情，结果我说发红包给她买茶喝。怎么样，这波恩威并施是不是老有操作了。”

　　周煦生:“……”

　　蒋烬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两侧按资历深浅依次排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蒋烬走到父亲惯常坐的那个位置，拉开椅子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今天特意穿了西装，头发也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但这一刻站在这群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最先发难的是坐在左手边第二位的一位老董事，他从蒋开元创业初期就跟着一起打天下，鬓角花白，嗓音洪亮，开口就是一句：“小蒋总，你爸身体怎么样？我们都很关心他。但公司不能停摆，有些事你能替你爸做主吗？”

　　周遭人一声不吭，还没等蒋烬开口，就有人又开了口。

　　“小蒋总啊，”另一位董事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朝蒋烬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看似关切实则不屑的揶揄，“我们都知道你年轻，有冲劲。不过呢，大家也都听说过你以前在外面干的那些事，前段时间你打架差点进去，还被你爸逐出家门了。叔叔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啊，就是担心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些以前跟你打过交道的人，会不会不太信服？毕竟咱们这一行，信誉是第一位的。你还在缓刑期，我们怎么放心把公司的公章交给你？”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果然，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搞，想要服众，显然不拿出点真东西来是不可能的。

　　但是好巧不巧，蒋烬还真没有什么真东西。

　　在酒吧里别人调侃他，说他家的狗都不能考公务员当不了军犬了，他一笑了之，怼回去——公务员拿死工资狗都不稀罕。

　　但是在这个正儿八经的场合里，坐在这里的人不是狐朋狗友，是掌控着公司命运走向的董事会成员。

　　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得过过脑子。

　　“周叔，您刚才说的都对。”他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双手撑着桌沿，“我就先说一个，褚时健，红塔山集团的老爷子，中国烟草行业的传奇人物，七十多岁的时候因为经济问题被判刑，蹲了好几年大牢。比我这缓刑不知道重多少倍，但没人敢说他这辈子没成事。曼德拉，都知道吧。人也蹲了二十七年大牢，出来之后还当了总统。全世界都得叫他一声伟人。这说远了，就说个近的吧，我爸，年轻的时候跟人抢项目，被对方诬陷寻衅滋事关拘留所待了半个月。”

　　蒋烬把目光转向发难的那位董事，“我记得王叔的父亲当年是下海经商的吧，如果放在今天，是不是也得喝一壶？”

　　王董事把玩佛珠的手停了。

　　蒋烬这小子虽然不务正业，可也毕竟长在这种家庭，生意上的事儿耳濡目染。

　　蒋开元的书房就在楼梯右手边第一间，小时候他被罚站就站在那扇门外，耳朵里灌满了会议室里传出来的争吵声、谈判声、电话里跟客户周旋的客套话。

　　那些话术他没刻意记过，只记得他爸说话的姿态，逻辑和那股子刀枪不入的硬气。

　　“我说这些不是要翻老爷子的旧账，”蒋烬把目光从王董事脸上移开，笑得有几分混不吝，“我是想说，在座的各位，年轻的时候谁没闯过祸？犯过浑？谁没走过弯路？你们当初跟着我爸一起干，哪个不是在人家不敢伸手的时候先伸手，在人家还在观望的时候先下注？你们当年要是都规规矩矩的，这公司也走不到今天。”

　　蒋烬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继续说，“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还不够格，但现在我爸躺在医院里，公司不能没有人签字。各位要是愿意给我时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要是不愿意，那也没关系，你们现在就投票把我踢出去，但在那之前，我还是要坐在这把椅子上。他只要一天没醒过来，我就替他签一天的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