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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周煦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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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来的时候,程美丽死死地握着蒋开元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开他就真的走了。
她跟着车去了医院,上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是随车护士伸手扶了她一把。
蒋卿还大着肚子,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蒋烬拦下了。
他看了一眼她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和她下意识护着肚子的手,转头跟崔正林说:“先把我姐带回去吧,我去医院看着就行。”
崔正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说了句“行,我给她送回去待会就到”,然后扶着蒋卿往车库走。
蒋卿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眶里蓄着泪,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叫一声“爸”,但崔正林没有停下,她也没有叫出声。
救护车拉到急诊,疫情期间所有住院病人都要先做核酸等结果,蒋开元躺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医生紧急做了溶栓治疗,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随即把程美丽叫到一旁。
她攥着那张已经揉皱的纸巾站在医生面前,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无助而惶恐。
“病患有没有心脏类的疾病史?”
程美丽摇摇头说:“没有,之前有时候觉得胸口闷,查出来也没什么大毛病,我一直以为是压力大导致的。”
医生看了一眼,“目前暂无生命危险,照个心脏彩超再说。”
蒋烬跟崔正林一起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中间隔了有两米,对面是一言不发的程美丽,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维持了许久。
周煦生的消息发了过来,照片上是刚送到的晚饭。
有荤有素,干烧黄鱼、冬瓜汤、番茄炒蛋、小青菜。
蒋烬刚想回些什么,对方就拨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愣了有几秒钟,蒋烬才点了接通。
周煦生本来是想让蒋烬去他家拍一下猫狗的,结果一看到屏幕里的脸就愣住了。
蒋烬背后是惨白的墙壁和来来往往的护士,头顶的日光灯管把他脸上那些还没消干净的淤青和眼底的乌青照得无处遁形。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是被屁崩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周煦生也顾不上什么原不原谅和尊严问题了,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涌上来,语气十分着急地问,“你家出事了?你怎么在医院里?”
蒋烬“嗯”了一声,然后踱步走到了走廊尽头,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和周煦生说了一遍。
视频那头安静了很久,蒋烬以为是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周煦生还在。
“你姐被人做局,输了两个亿,你爸被气到心梗住院。”周煦生重复了一遍,又说,“别着急,等我回去想想办法,港澳那边有认识的律师,如果真的是被做局了,或许你姐的钱可以要回来一部分。”
蒋烬握紧手机,喉结动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不用了,这件事太麻烦,他不想把周煦生卷进来。但他的嘴不归理智管,他的嘴率先替他把最想说的话先说了出来,“周煦生,你愿意帮我……”
以前他求周煦生帮忙的时候都是死皮赖脸地贴上去,那些都是他惯用的伎俩。
他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周煦生居然还愿意主动帮他。
所以蒋烬在听到那句“等我回去想想办法”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把手机摄像头重新对准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但确实是这么多天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行。我不着急,你先把饭吃了。番茄炒蛋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已经吃完了。”屏幕的冷光映在周煦生脸上,把他的眉骨和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视频画面里蒋烬背后那面惨白的医院墙壁上扫过,又问,“你还没吃饭吧?”
“没呢,”蒋烬说,“待会去楼下便利店随便吃点好了。”
周煦生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句要说什么,就看见屏幕里的蒋烬吸了一下鼻子,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走廊尽头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低头的侧影拉得很长。他握着手机,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终于放弃了对某个念头的抵抗,低低地说了句,“周煦生,我好想你。”
深夜里,被天灾和人祸折磨得失去了所有力气的两个脆弱心灵,终于可以鼓起勇气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在即将面临生离死别的面前,那些微不足道的爱恨情仇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怕的不是再次被伤害,而是在这个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身边。
周煦生心头一颤,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面对镜头,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蒋烬眼底的乌青和睫毛上那一点还没干透的水光。
“真的吗?你真的想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像是不敢确认某个答案。
“真的。”蒋烬说,“我昨天梦到了你,我很想你,你一定不能有事。”
周煦生换了个姿势倚在床头,“嗯”了一声,他这些天被焦虑和各种意外困扰得无法睡眠,无聊的时候只能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刷手机解闷,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知道会不会加重抑郁的症状。
还好,眼前还有蒋烬跟他聊天。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蒋烬问。
“不知道,现在形势一天一变,别说是回去,出个门都要上报。”周煦生说,“我有回去的消息就会告诉你。”
“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能抱抱你吗?”蒋烬真诚地发问。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索要一个拥抱。
他只是很想抱他,从上次在电影院牵完那只手之后,从今天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许久之后,就很想很想。
周煦生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里只有他靠在床头的身影和窗外空旷街道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他垂下眼,像是在反复权衡这个问题的分量。
然后才抬起眼睛看向屏幕那端那个正屏住呼吸等着他回答的人,说:“等我回去,你可以试试。”
“煦哥。”蒋烬的眼睛红了,静静地看着周煦生,“你说我爸要是真的出事了该怎么办?”
“医生不是说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吗?”
“可是我刚刚查了,心梗的症状很危险,也许还没排上彩超就会有并发症。”蒋烬说,“现在疫情医疗紧张,就怕耽误事。”
“好了,网上查到的东西都不可信,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周煦生说,“把手机关上,先睡一觉,醒了再去应对那些,现在你是蒋家唯一的男人了,你得挺住。”
蒋烬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手机举得更近了一点,说“好”。
他按下挂断键之后没有马上睡,而是把周煦生那句“你得挺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几份便当给崔正林他们带上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他得先吃饱。
蒋烬留在了医院陪床,就躺在蒋开元旁边那张小床上。说是小床,其实是护士站临时匀出来的一张折叠行军床,翻个身就吱嘎作响。
他每次快睡着了都会猛地醒来,抬头下意识地就去找心电监护仪,确认黑暗中那个绿色的心电图曲线还在波动,才会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蒋烬的舅舅程建新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是蒋开元公司的总裁办主任郑荣。
这人跟在蒋开元身边十几年,是这个家族企业里除了蒋开元之外最清楚项目的人。
蒋烬以前见过他无数次,每次都是在公司年会上被蒋开元按着脑袋叫“郑叔”,然后心不在焉地打个招呼就溜出去接电话,连他具体负责什么都不知道。
程建新把蒋烬拉到走廊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爸现在这个样子,公司的事不能没人管。郑荣是自己人,业务上他能撑着,但有些字只有你们蒋家人能签。”
蒋烬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翻开来看。
里面是一份某部正在筹备的网剧投资协议,一份是银行续贷的授信意见书。
还有一份是某合作方发的解约函,对方以“公司法定代表人健康状况不明”为由,要求退出联合出品。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他爸用红笔批注的字迹,有的写“同意”,有的写“暂缓”,有的只画了一个问号。
他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把文件摊开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郑荣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跟他汇报公司最近的状况。
蒋家的影视公司主要靠蒋开元多年积累的行业人脉接项目,但在疫情冲击下,正在筹备的几部剧都停了,回款周期不断拉长,联合出品方的解约函倒是一封接一封地来。
蒋烬抿着唇没有说话,把这些话都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下来,把几份协议拍照发给了金融课的老师,不懂的地方准备问问老师。
郑荣走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叫了声“小蒋总”。
蒋烬回头看他,点了点头。
以前有人这么叫他,他都会美滋滋的,感觉自己老牛逼了,今天听了挺不是滋味儿,有种临危受命的感觉。
他回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下仍然躺在床上还没醒过来的蒋开元,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尽管很累,他中午还是回了趟周煦生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一遍,拍了视频过去才离开。
把大舅吃狗粮的那段发给了周煦生。
蒋烬:“家里都挺好的,我刚刚遛过了两只狗。”
周煦生:“你怎么样?”
蒋烬靠在厨房台面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实话:“今天公司的人过来了,给我看了一份解约函,我看不懂正准备问你。”
周煦生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发来。”
还好他是律师,什么都懂。
蒋烬把所有拍下来的细节都发了过去,无条件地信任周煦生。
“看完我会把所有要注意的细节跟你讲一遍。”周煦生说,“你晚上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告诉我。”
一听到晚上又可以打电话,蒋烬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复:“好,晚上再聊。”
这大概是周煦生这一辈子最闲暇的一段时间了,被迫关在房间里,一天到晚除了吃睡就没事干。
不开庭的日子,都已经无聊到去大众点评当评论审核员了。
他等蒋烬的电话,从晚上九点等到十一点,又等到十二点。
手机屏幕隔几分钟就亮一次,每次弹出消息他都立刻点开。
吴能叫他确认的文件、裴枞发的实习报告、物业群的团购接龙,每一条都不是蒋烬。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蒋烬那句“好,晚上再聊”,时间戳停在白天。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睁开,打开蒋烬的对话框,打了一句“还在医院吗”。
蒋烬在凌晨回了句,“在。”
周煦生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怎么这么久不回我?”
蒋烬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去了一趟公司,才回来,我准备好了,你要给我打电话了吗?”
他对着相机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坐在那张小床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低低的滴答声,窗外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举到面前,等着屏幕上弹出视频请求。
结果周煦生打来的却是语音电话,没开摄像头。
蒋烬挂断了,重新拨回去,看着漆黑的屏幕,他第一句就是,“镜头打开,看看你。”
周煦生的脸从黑暗中浮出来,靠在酒店床头,眼镜没戴。
“你怎么不开摄像头?”蒋烬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和更多的期待。
“刚才信号不好。”周煦生说。
其实是这边买不到洗发水,他头发两天没洗了,有点乱,所以不好意思开摄像头,他没解释为什么现在信号又好了,只是把手机往床头靠了靠,只有半张脸出现在了画面里。
然后,两个人静静看了对方一会儿,隔着上千公里和无数道防疫关卡,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周煦生咳了一声,轻声说,“那我现在跟你讲讲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