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五十二章 做局 ...
-
蒋烬用余光瞥了一眼蒋卿的脸。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所有的辩解都在绝对的证据面前失去了意义。
他早就说过,纸终究包不住火,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可是她不听。
蒋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就像是被审判的犯人一样,嘴唇颤抖着开了口,“是我在外面欠了钱,把那块表拿去抵押了。”
蒋开元沉默不语,直视着她的眼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蒋卿把所有的细节都讲了一遍,从她是如何接触到赌博,如何被套头,后来是怎么输了个底朝天的,一五一十地全部都说了。
她有个很要好的闺蜜叫宁雪,俩人很多年前就认识。
上高中的时候就经常一起逛街、做指甲、一起吐槽班里的男生。
后来宁雪结了婚,老公是本地的,做过很多年灰产,入了新加坡的国籍,经常两地跑。她老公生意来钱快,所以她结婚之后的消费观也变得大手大脚。
每次喝下午茶聚会,宁雪都会带礼物,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说送就送,那帮子姐妹虽然谁都不差这几万块钱,但是没人能拒绝这送到心坎上的礼物。
她们坐在一起聊天,话题无非是又准备去哪里打针保养、老公的事业如何辉煌、自己又买了什么新款的包,配了多少钱的货。
蒋卿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吹捧的主角,但却在老公这个话题上有些抬不起头来。
在她心里她老公崔正林也很优秀,对她好,言听计从,是宜室宜家的三好男人,又是大学教授,在学术圈里颇受尊重。但在这些姐妹的老公要么是什么厅级干部要么是什么上市公司总裁,一个拿死工资的教书匠就显得不是那么拿得出手了。
所以每次别人拐弯抹角地说是崔正林高攀了,蒋卿都会沉默。
这时候宁雪总是会帮她打圆场。
“人家崔老师文质彬彬的是真有学问,哪像我们啊,满身的铜臭。”她笑呵呵地把话接过去,轻飘飘地替蒋卿解了围,然后自然地转向下一个话题,巧妙地化解了尴尬。
蒋卿坐在桌子旁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心里默默给这个闺蜜又加了一分。
她第一次上牌桌玩的是德州、扑克。
当时宁雪拉着她跟几个朋友玩,怕她拒绝安抚道:“都是正经人,不玩大的,当游戏竞技了。”
可那一桌除了蒋卿,全是托,各司其职。
有人负责输,有人负责吹捧,还有人负责在她犹豫的时候激将,“蒋姐你这手气不跟可惜了”。
她那天小小地下了一万块,一把就赢回来好几万。
最后所有人都羡慕看着她,无不感叹她的运气真好。
蒋卿被哄得飘飘然了,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
第二次宁雪又叫她,她说上次赢的都还没花完,宁雪说那就当消遣。
这次她赢了十几万。
同桌的人开始吹捧她“赌神”,说她是被耽误的职业牌手。
她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在想,那些人在赌场里倾家荡产是因为他们蠢,而她不一样,她比他们聪明,比他们运气好,只要她见好就收,就永远不可能输得很惨。
这时候宁雪突然提议:“要不趁着你手气好,咱们去澳门玩玩吧。”
她的笑容很有说服力:“反正你现在赢了这么多本钱,到时候输了也不亏,赢了嘛就当免费出去享受了。”
蒋卿犹豫着答应了。
她一开始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旅游,出去玩一趟,无非就是消费和买东西。
结果没想到,却是四平八稳地掉进了一场专门为她设计的局里。
第一次到澳门,宁雪没带她直奔赌场。
她们先去了四季名店街,宁雪给她买了一条爱马仕丝巾,说“讨个彩头”。
蒋卿回赠了她一个LV的滑雪镜。
她们住进路氹城最好的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整片金光大道的夜景,楼下的泳池在灯光下泛着蓝宝石一样的光。
晚上,宁雪穿着紫色丝绸睡衣跟她在酒店的餐吧晃荡,迎来过往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
她们悠闲地坐在巨大水晶吊灯底下喝红酒,宁雪唇瓣轻启,用带着一点吴音的普通话说道,“我老公他们嘛,好多大生意都是在牌桌上谈成的,咱们玩得这点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他们动不动就打好几个亿的输赢,吓都吓死了。”
蒋卿接话,“那多吓人啊。”
“就是说,不过呢,有人彩头好起来了,那叫一个邪门儿。”宁雪言语之间充满了羡慕,“我朋友胆子就大,有次一夜红了两个亿,那个脸都笑烂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了。”
蒋卿想了想,她老公崔正林这辈子恐怕是都难挣到两个亿了。
像是看穿她的心事,宁雪把那只做满了水晶镶钻指甲的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还是崔老师这种安安稳稳的性子好,到时候你负责赚偏财,他赚正财,你俩正好互补,两把抓。”
走进贵宾厅的时候,宁雪给她安排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模站在旁边帮她收牌,那男孩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每次她赢牌就对她笑,说“蒋姐你今天手气真好”。
那也是她第一次接触百,家乐。
从下注到开牌不过几十秒的时间,每局下注十万,即便是小输,一个小时的流水都能高达百万。
蒋卿刚开始输了将近五十,后面翻盘,红了一百多万。
筹码堆在她面前,她让男模帮她换成了最大面额的筹码,这种逆风盘翻肾上激素飙升的感觉,简直太刺激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让她赢的牌是故意发给她的,那个对她笑的男模每一局都在给庄家递眼色,连宁雪挽着她回酒店时说“你看我就说你运气好吧。”
如果她这时候收手就是纯赚,一开始她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不出半年,投资失败了,亏了一大笔钱,让她再次产生了试试运气的想法。
普通人去赌场,会受限于银行卡额度和携带的现金,但是宁雪托关系帮蒋卿开了顶级VIP。
她挽着蒋卿的手臂走过贵宾厅那道金色隔断时,连保安都微微欠身。
宁雪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顶级VIP可以拿到泥码,相当于普通筹码的好几倍,你放心玩,不可能不回本。”
一托盘的筹码,仅仅只需要她签下一张marker就可以送到她的面前,一个亿感觉上不过也只是一串数字罢了。
但是蒋卿天生好运这次似乎并没有光顾。
前六个小时里她就输了三千多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叠码仔俯身在她耳边报了数字,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不住地转动无名指上的婚戒,指尖的皮肤被铂金圈磨得发红,手心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宁雪下了自己的桌子,双手抱臂站在蒋卿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着蛊惑:“你想翻本很简单,直接晒冷推爆,只要运气好,一把就可以翻回来。”
蒋卿有些迟疑,手指把婚戒转得更快了:“但我今天运气似乎不太好。”
“你已经输了那么多了,不赌这把稳亏三千万,赌了还有一半的机会回本。看你敢不敢了。”宁雪的话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挠在她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旁边的人也纷纷起哄。
“蒋姐你之前手气那么好怕什么?”
“一把就回来了,上次我就是这么翻的。”
叠码仔适时地又推过来一托盘泥码,marker已经填好了数字,只等她签字。
蒋卿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崔正林,想起当初他跟自己闹离婚时自己上次跟他说“再也不赌了”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希望。
然后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最后一把,翻本了就再也不来了。
百,家乐没有复杂的规则,没有策略的幌子,纯粹的概率对决,庄家与闲家,一翻两瞪眼。
蒋卿坐在牌桌边,面前堆着七千万泥码,手指攥着那张刚签好的marker,纸张边缘被手汗洇得微微发皱。
宁雪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指尖微凉,像是在给她鼓劲,微微按住她的肩头。
旁边几个一起从上海过来的“朋友”也围了过来,有人端着香槟,叼着雪茄,表情兴奋而期待,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庄家与闲家各发两张牌,点数相加,取个位数,九点最大,零点最小。
点数不够可以补牌,但补牌规则由赌场定死,没有选择余地。
蒋卿的七千万筹码加上一个亿的本票,一把梭,哈,押的是庄赢。
她选庄家,是因为所有人都说庄家胜率略高,她想稳妥一点。
第一张牌滑到她面前,翻开,是梅花七。
旁边的宁雪小声说“七点不错”。
第二张牌翻开,黑桃Q,零点。
两张牌加起来,七点。
七点不小了,但还不足以让人安心,因为庄家还要看闲家的点数。
闲家第一张牌,方块九。第二张牌,红桃J,零点。
两张牌加起来,九点。
闲家九点,是天牌,除非庄家也开出九点,否则直接输。
蒋卿盯着那两张牌,呼吸停了半拍,手指转动婚戒的频率越来越快,铂金圈在指节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再来一张九,再来一张九!”
她需要庄家也开出九点,才能打成和局,至少不输。
但她更清楚的是,百家,乐里九点对九点的概率微乎其微,她已经在赌一个不可能赢的局。
荷官从牌靴里抽出庄家的第三张补牌。
那张牌翻过来的时候,整个贵宾厅安静了片刻。是一张梅花K,零点。
七点对九点,输得毫无悬念。
宁雪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话:“差一点就回本了,可惜了。”
那些在牌桌上只待了几个小时的泥码被一把把拢进筹码盒,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蒋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隔得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她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因为她终于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尽的深渊里。
蒋卿是自己一个人从澳门回来的,宁雪说自己还要陪朋友多待几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酒店房间里那面镀金边框的穿衣镜整理耳环,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多留两天逛个街。
蒋卿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宁雪从镜子里冲她摆了摆手,指尖亮晶晶的水钻在灯光下散发着火彩,衬得脸上笑容温柔而模糊。
离开了那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仿佛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回去的路上,蒋卿一直在想该怎么去填赌债的窟窿,身边能借的朋友都借了个遍。
问到那个闺蜜圈子里的时候,她发现,被宁雪带去澳门的不止她一个。
但凡有实力的姐妹,都被她盯上了,套路如出一辙。
让你在开始赢得轻松,赢得飘飘然,让你觉得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那个人。
然后再让你一把输光所有本金。
所有人里,蒋卿输得最多,因为她太想赢,太想证明自己了。
而她一开始根本就不会想到认识多年的姐妹宁雪居然会骗她……
还记得,大学那会儿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
她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辩论赛最佳辩手,毕业典礼上代表全体毕业生发言,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觉得这个世界迟早是她的。
后来创业开化妆品公司失败了,蒋开元替她还了债,没有责备她,只是说“女孩子也不用这么拼”。
然后她结婚生子,心气儿被磋磨得一点都不剩。
怀孕期间偶尔翻到大学时期的获奖证书,会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被所有人看好的那一个。
她想的是,老公在象牙塔里做学问,没太多钱途,那她就自己争气。
让崔正林心服口服,让所有人看到她不是那个娇滴滴的富家千金,她是蒋卿,她不需要靠任何人也能把输掉的全部赢回来。
所以她回不了头。
每一次输钱都不是因为贪,是因为不服。每一次加倍下注都是想证明上一次只是运气不好,她的判断没错,她的能力还在。
直到签下最后一张marker,她才发现自己证明的不是能力,从头到尾都走错了路。
蒋卿讲完这一切后,客厅又陷入了沉默当中。
蒋开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所以,你最后总共欠了多少钱?”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蒋卿低声说:“前前后后加上借贷的,总共快两个亿。”
“两个亿?”蒋开元骤然瞪大了双眼,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数字。
赌桌上输掉上千亿身家的故事,他也在朋友当中听过,朋友饭局上,谁谁家的公子在澳门一夜败光家产,谁谁家的女婿被追债追到跳楼。他每次听完都只是抿口酒,说一句“不像话”,然后就把话题岔过去。
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就一笑而过了。
当女儿随口说出两个亿的时候,蒋开元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闷了一棍子,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了。
他这大半辈子就他自己挣钱,所有人都在花他的钱。每年逢年过节还要给那些穷亲戚包红包,所有人都觉得他蒋开元是棵摇钱树,连他自己都习惯了。
蒋开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伸手想去扶沙发扶手,手指却从扶手上滑了下去。整个身体晃了两晃,然后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蒋卿扑过去跪在他身边,声嘶力竭地喊着“爸”,声音里的恐惧比刚才交代罪行时真实了一百倍。
蒋烬从沙发另一侧冲过来,推开愣在原地的崔正林,颤抖着手指拨出了120。
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小区安静的夜空,而这个家里所有的谎言、隐瞒、背叛和自我欺骗,终于在蒋开元倒下的那一瞬间,被全部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