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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负隅顽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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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玉罄响,群臣觐见。
颂辰自内值房出,眉眼倦怠。
华亭司内血气翻涌,乐浚身前棋盘隐隐震动,周遭围着的诸多小宦屏息凝神。
直至血气倒行逆施,欲逼入乐浚口鼻,棋盘忽地崩裂,棋子飞出,小宦眼角脸颊被砸得生疼,却也不敢吭声。
崩裂的棋盘直奔来者面门,颂辰抬手接下,运力捏碎。
他带着窃窃笑意:“钦正好大的火气。”
乐浚知来者为何,并不起身。
领头的弗如意伶俐,率先道:“奴才拜见荼灵主。”
颂辰自寻处坐下:“这些个奴才在尚宝司讨不着好,莫非又来华亭司寻赏赐?”
弗如意躬身赔笑:“奴才个今儿来,是为代主子给华亭司诸位灵主传话。”
颂辰闻言斜睨乐浚,见其仍眉头紧蹙。
“我观靡灵主正欲琢磨圣意,替上分忧……”
颂辰侧首,琼花耳珰随之轻晃,眉目如漆,混着血气,已是没了耐心:“想来这话已是传到了,莫非还要留你们喝茶?”
弗如意大惊,忙俯首称罪,随即同旁的小宦退出。
乐浚欲留,却碍于情面,只得愤懑起身,挥袖吼道:“这几个奴才半个时辰前就到了,人不走尚有转圜余地,你倒好,来了便赶人砸场子!!”
颂辰接过滚烫的茶汤,一饮而尽:“不就是茶坊出事,下头有人不规矩,何至于这般自乱阵脚?”
乐浚扶额坐回案前:“你可知近日墨斗旗归京,夜赴尚宝司直达天听,已去近六个时辰,华亭司上下竟无一人获悉底细,当真要被那帮妖道生吞活剥不成?!”颂辰置若罔闻,多的神情一分都不给。
乐浚竭力一拳砸到棉花上,偏巧今日天光扎眼,使得颂辰周身华服坠饰皆成了火上浇油的由头。
那琼花就这么在他余光中晃来晃去,混着冷淡的眉眼,轻俏,乖僻……
他耳尖动了动,刚升起的冒犯之意,转瞬就被颂辰投来的目光吓退。
乐浚忽地后知后觉,沉声道:“你昨日于内值房下夜,如何知道茶坊之事?”
颂辰看向他,怔愣过半晌忽地轻声笑起来,双肩轻颤:“我们钦正可真是令人嗔爱怜惜,如此笑言说得一板一眼,哈哈哈……”
乐浚又被琼花晃过,自觉糊涂,耳后片片绯红。
“休要嗤笑!!!”
朗声笑过,颂辰撑桌起身:“哪怕是为了今日钦正以身入局的笑话,在下也得去替您问问。”
迟来一步的郁垒迎上欲走的颂辰,后者似是分外欣喜。
“见过钦正。”
乐浚赧然不已,转瞬三杯毛尖下肚,抬手接礼。
“可有消息?”
郁垒点头:“仍是有关幡冢国的情形,并无什么新鲜。”
“可有查到那座桥?”
郁垒只是摇头。
乐浚似是松了口气:“你去替我盯着少监,他行事向来无矩,别捅出什么篓子。”
郁垒颔首应下,随即退身。
……
连日艳阳,原本死气沉沉的莫失塔竟门庭若市。
华亭司与尚宝司所设门户相对而开,贩售烟烛印信。
华亭司发印信,尚宝司收印信,这也是熙德众多平衡权利的得意之作之一。
世人可凭印信在尚宝司兑换“平安,财富,寿命”等等俗世实物。
穷困人家遭遇鬼患罗刹时,攒满三张印信即可换取华亭司派遣神卫平患。
攒满五张祭出,平患之人可由神卫升级为灵主神官。
然印信多得之人,无非高门权贵,此事愈发做成生意。
裴清虞先是将此前攒下的一摞印信放到尚宝司的柜台,里头的修撰见状抬头:“换什么?”
“寿命。”
“二十张二十天,可想明白了?”
裴清虞点点头,随即见修撰将印信投入铜炉中。
修撰摆手:“下一个。”
裴清虞拱手:“有劳。”
他回身走入人潮,从持云手中接过线香:
“你可四处逛逛,我去去就回。”
持云点头:
“主子紧着些步子,今日人多。”裴清虞拢紧面衣,颔首应下。
捡着空隙,裴清虞如脱兔般直向顶层蹿,实在顾不得同多少人摩肩接踵甚至相绊。
其腕间木玉二质步步清脆,抬手间同外物相撞——颂辰侧身见其匆匆背影,牵起险些被扯开的耳坠,顿生不悦。
郁垒见状忙道:“少监,莫不如速速下塔为妙,您也不愿过分沾染俗气不是?”冒犯之人已不见行踪,可倩影犹在,颂辰感到些莫名的失控。
半晌等不到回应,直至颂辰收回目光,二人这才离开。
裴清虞直上塔顶,行至一灵牌之前,俯首添香:
尊希夷先生徐祯卿之灵位
孝子裴清钰敬上
裴清虞久久摩挲着上刻名讳,一阵荒凉。
他不自觉于原地坐了良久,行人纷纷。
明明此地似暮园,同样烟雾缭绕,裴清虞却觉无比安宁。
“主子!”他看向追来的持云,有些意外,随之起身。
“主子!!快随小的回府!”
人声喧嚣,裴清虞将她扯到一旁,持云咽喉血沫翻涌,上气不接下气。“彩儿方才托人带话,华亭司的人到府上了,要搜府!”“抄家?!”
持云没接话:“主子您昨夜不会是去了城南茶坊吧?”
裴清虞顿觉不妙,他不在府中,无论什么由头,一视同仁下恒园都得被搜,压箱的大堆法器若被翻出,免不得被疑同尚宝司有私。
“伯父可在府中?”
“老爷今早套了车,还让伙房装了食盒,想是应诏入宫。”裴清虞莫名不安,立时动身打道回府。
……
日上三竿,孙檀因风寒仍卧于床榻,裴玉儿一旁侍奉,知晓华亭司来时,尚衣冠不整。
“前儿个刚来过,如何今日又来?”嬷嬷芸莲回:“说是闻有异象,需得从速肃清……那位少监亲自来了,想必事情不小。”
孙檀素日装的副多恩无罚,此时竟拿不定主意。
“钺儿入了学,鸠儿更是个靠不住的……虞九呢?”
芸莲又道:“九姑娘一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莫失塔上香。”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得偏偏最趁手时就寻不着人?!”
孙檀捂住胸口一阵咳:“要我说还是老祖宗过分宽宥,虞九如今女子之身,如何整日往外跑!”
裴玉儿忙替她顺气:“娘莫气急了身子,说不定华亭司此番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罢了。”
“你不晓得,那个荼灵少监向来是个半步挪不得的主儿,萍踪浪迹为所欲为……快扶为娘起身!”
孙檀更衣绾髻,动身入堂。
将入堂便见一人背光而立,其后二卫侍立,栩栩逸然如神祗,生得副长身端肃,不言而自威,当为少监。
“妾身见过少监,谕德二位大人。”
裴氏为高门士族,郁垒正欲寒暄解释,不料颂辰直截了当道:“尊夫人家中幸得几位贵女?”
孙檀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身居高位却带着丝丝妖气,眉眼宝相却偏性子乖僻,字字冒犯却又毫无寻衅之意。
孙檀揣摩其意半晌,遂答:
“回少监,家中共三位女儿,长女裴岫烟已于数年前嫁入崔家,乃圣上所指……”
“圣上整日忙活着四处指婚,哪又稀奇,何必点出?”
颂辰回身对上孙檀略显讶异的目光,勾起嘴角,倚势坐下。
“想必眼前便是令嫒,还有一位身在何处?”
孙檀轻拭冷汗:“九姑娘今日到莫失塔添香,这个时辰也该回了。”
颂辰下意识轻敲的指尖微滞,“莫失塔……”
“是……”孙檀仍拘着:“不知今日二位大人临驾所为何事?”
颂辰久久凝着孙檀:“夫人今日身子不适?”
“是,前日不小心沾染风寒,唯恐冒犯二位神主。”
颂辰嘴角勾起:“莫不是夫人平日待下不善?有人怀恨在心,豢养小鬼相咒?”
此言既出,堂内众人皆跪倒,连称惶恐。
郁垒丢了插嘴的念头,默声闭眼。
颂辰反倒缓缓起身,笑道:“快起快起,都跪下作什么?方才所言竟不足以博夫人一笑?”
孙檀不知其意,周身僵直不敢动弹。
“妾身惶恐,还请少监莫要再戏谑了。”
颂辰上前:“何谈戏谑?虽说是笑言,怕也不失为真话。”
孙檀见他从郁垒手中接过一纸文书:“裴侍郎同华亭司共事颇多,钦正心系其安危,夜观裴府,见异象,遂特命在下代其前来肃煞。”
颂辰字字于谈笑间,言下之意却不容置喙。
裴玉儿大着胆子疑道:“贵司两日前刚至裴府肃煞,想来已无恙,莫不是钦正看错了……”
孙檀忙喝:“大胆!!还不快住口!”
颂辰反倒不觉冒犯:“钦正算无遗策……莫不是这小鬼乃是令嫒所养,这才出言不逊?”
裴玉儿也被这出其不意打成了哑巴,再不敢出声。
半晌,颂辰忽地敛去笑意:“方才至此,候过二位半个时辰,甭管是事出有因亦或有意为之……莫不如还是照做的好,切勿折损了华亭与裴侍郎的情分。”
郁垒会意,抬手示意众神卫入院。
“且慢!!”
本就抱恙又遭恐吓的孙檀闻声回头,见来者如释重负。
裴清虞的风帽都被抛到脑后,想是一路飞奔而回。
他上前将孙檀扶起,带着屋外风尘及绯绯烟火,闯入颂辰视线。
裴清虞一身素布衣,身侧还挎着个打补丁的布包。
这么个打扮的人,偏偏生了副淡极生艳的清骨月皮。
颂辰尚华服尤甚,暗自可惜这么个好模子无人好生雕塑。
裴清虞于数年前圣上祭天求雨时见过此人,只当一世一面的缘分,谈不上厌恶。
毕竟这般绰约姿容,确难生恨。
颂辰发冠高高绾就,发尾直长坠至肩侧,同那对熠熠的耳珰相映。
裴清虞脑海不自觉的响起幼时所闻个话本子:
“此人生得是宝贵如明珠在胎,光彩如华月升釉,倒像要把整个天地压将下来……”
但无可回避的,是实实在在的畏惧。
他略整衣裳,俯身一福:“在下裴清虞见过少监。”
颂辰目光于其手腕锚定,久不回话。
清晖玉臂,仰颈扼腕;
裴清虞久久为人耽视,本作寻常。
奈何此番,对方良久不见收敛的意味,令人不适。
“裴清虞?”
“是,虞九,裴清虞。”
他耐不住耸胆抬眼,由此看清了颂辰的神情。
“我许你抬头了吗?”
裴清虞暗暗吐出阵郁气,收回目光。
颂辰眸色较方才更深:“世族之辈,也这般不知礼数?”
裴清虞沉静自若:“罗衢之民乃上国之民,虽奉见少监,然未有圣旨,不得轻跪,在下唐突,冒犯神主容颜,罪无可恕。”
“巧舌如簧。”颂辰看向堂外郁垒:“休顾旁人,依钦正之命行事……”
“二位大人是为城南茶坊之事而来吧。”
裴清虞尤为朗声,故而使得堂外郁垒也为之一顿,他冲颂辰点头示意,随即请退堂下众人。
惟留裴清虞,这也正是他方才赶回途中所预料的。
昨夜肃煞虽略显狼狈,可他也有所推:这煞气借笔所写,于朝中而言,讳莫如深。
裴清虞趁热打铁:“茶坊现煞鬼,却已被在下以终葵所驱,想来此冤魂怨力极深,这才有携鬼影入裴府之相……”
“你是女子?”
裴清虞闻言惊异,虽一时无措,却因被触碰逆鳞,只闷声应过,不置可否。
颂辰的双瞳极为浓黑,似乎天然足以洞穿一切,令被询问者诚惶诚恐。
他不住向前,直逼得裴清虞后撤半步。
见颂辰没有驻足之意,裴清虞咽下阵苦意,只得再诈:“大人不问我还知道些什么吗?”
颂辰半晌迟疑,裴清虞遂伺机道:“伯父季父皆以华亭司为上,若当真有寻常小鬼作祟,也早请神卫铲除,孰敢欺瞒?”
“你想说什么?”
裴清虞俯身:“伯父今日一早入宫,且裴府女眷颇多,没了主心骨忙乱致言语有失,实乃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似是自缓:“若在下所指茶坊煞气之事于贵司有益,必会和盘托出,还请大人疼爱,莫要以此令暮园老祖宗惶恐,以致有恙,那于吾等小辈,才当真是罪过。”
颂辰方才玩乐戏谑之心尽数收回:“所谓老祖宗耄耋之体,与我华亭司众人何干?”
见他欲走,裴清虞回身吼道:“若是在下已得见煞气借笔呢!”
许是行之有效,裴清虞压低声:“若是借笔所绘情形,在下也已悉知呢?”
尚未等颂辰开口,郁垒已有截停之意,不料颂辰抬手将堂门紧闭,内室与外隔绝,顿时陷入晦暗。
刹那间,裴清虞便被那耳坠勾走了心绪,方才包罗万象的巧言令色、伶牙俐齿之机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昨夜,幸甚至极求得月晖的劫后余生。
颂辰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宽袖褪去,清晰露出平日深藏的玉木双环。
“你究竟是什么人?”
裴清虞不知其意,手腕被拧得生疼。
颂辰方才本还留着几分宝相庄严,此时却只剩狞然:“你是不是以为,那夜死里逃生,是为你命不该绝?”
言罢,他毫不犹疑得活生生拽下勾在耳尖的耳坠,血如花露般细股飞溅,撞入裴清虞惊恐的右眼。
“然而救你的人,连身外之物被你腕侧所佩勾过,都会嫌脏——”
裴清虞闻言顿时脱力,全靠被他擒着的手腕勉力立身。
然后颂辰并未恻隐,不留余力将他摔向堂中,随即转身推门,阔步离去。
裴清虞并未久久愣神,当下情形由不得他过分为人言语中伤。
方才种种得保裴家,然接下来是思索如何自保……
他拭去右眼血渍,点点滴滴,然方才断琼裂耳一幕仍不断回闪。
裴清虞下意识抬手扶额,似乎此般便可撑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