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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琼花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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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冉望着河堤,身侧佩刀隐隐作响。
他不禁安抚似的拍了拍:“甘棠,知你久违此地,却也别太闹腾!”
身侧犀带撞击玉石所制的刀身,冷脆清扬。
甘棠似是未闻,反倒撞得愈发厉害。
归墟河畔深林环抱,毒气沆砀,深夜不当有常人踏足。
簌簌——
“谁!”
裴冉散出杀气,以警示暗处的敌人。
亥时三刻,道气难施,若遇成群旱魃,便是甘棠在手,一时也难以脱身。
甘棠却仿若先他捕捉到风声,速速安分下来。
裴清虞自密林走出,腕间玉镯同木串相碰,毒雾为此奇音撞散,显出其真身。
裴冉眉眼闪过丝欣喜,却又很快收敛。
“怎得鬼鬼祟祟?”
裴清虞双唇紧抿,下意识讥酸:“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裴冉毫无愠色,闻此显得松快不少:“哪个耳报神这么快就把墨斗回京的消息传到你这儿?近日风声紧,你竟还能趁着这个时辰出府?”
“少东拉西扯。”裴清虞拢紧面衣:“东西,拿来。”
“唉~~~”裴冉抻开双臂:“摊上这么个残废爹和不安分的妹妹,哪有半天好日子过?”
裴清虞于此怨怼置若罔闻,只接过他递来的钱袋,顺手掂量:“目无君父,抛家立业,倒确能挣着不少钱。”
扔下句话,是非好恶说不清道不明,裴清虞回身,片刻不犹疑,就要遁入毒雾——
裴冉瞧见他挎在肩侧不离身的布包,冲其背影嚷道:“世间‘好自为之’最是难得,你日子过成这般,连个布包都舍不得换新的,又失了道气,何必还要逞强替人肃煞?当真不怕损身短命?!”
裴冉不禁啧声:“你这般执拗,别埋怨是我这个长兄不管你啊——”
“你何时管过吗?”
裴清虞只余一瞥:“你若是当真想管,还不如多拿些印信来供我续命实在。”
裴冉欲言又止,见他再不做停留。
无数次重逢生出的期盼,喜悦,都被这点点的恶语磋磨,随之化为当下的疲惫愤懑,以及深夜辗转的愧疚。
若不是生来五弊三缺的歹命,注定活不过二十,他又如何会顶着凡胎冒死肃煞挣印信。
他走出密林,解开此番格外沉甸甸的钱袋。
除开几块银铤及碎银,便是枚作工精美的终葵。
裴清虞看清后,不禁长舒出阵郁气——
修道之人,以散客、相客、行客、影客相序,至于吊客,便是太平时,数百年也难得一见。
修道之人以法器同鬼刹相扛,相客之上,道气自溢,可以刀剑相击。
至于寻常白丁,非终葵难以肃煞。
所谓终葵,形如圆杵,可以玉、铁、铜制之,以杵头尖锥刺入鬼刹两穴,便可肃净。
而裴冉所赠,即为最上等的玉终葵。
裴清虞回身看向早不见行踪的墨斗旗魁首影客,酸涩难言,将钟葵小心放入布包中。
……
当下所处北境罗衢国,仍以旧时应天为都。
裴清虞阔步行向城南,彼时应天最为凋敝之处。
三日前,城南茶坊现罗刹行踪,一时人心惶惶,这才促成华亭司大张旗鼓于城北高门肃煞,可这罗刹传言的出处却无人在意。
裴海平身子尚康健时,高居工部侍郎,南下巡按时得一神器——五云瓶,一直暗设于典当行中,若有罗刹旱魃行踪,即便于深夜,其仍显日光。
裴清虞自愧,他谈不上有类其父般济世安民的壮志,不过无数个夜不能寐之时,见此物日光熠熠,阴湿之身凭空生出些憧憬罢了。
直直耽搁半个时辰的脚程,裴清虞终于瞧见信人身影。
“贵人您可算来了!”
裴清虞仍着单衣,乌发只一木簪相绾,因冒夜风奔袭,眼绯唇红,月下犹显绝色,不由令此老鸨一惊。
他俯身回礼:“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身本家姓郑。”“苦主何处?”“贵人随老身来。”裴清虞观四处无官兵行踪,掀帘入内。
所谓茶坊,不过朝廷特此划出的烟尘之所,以贩茶为诱,事后风流无情,此间女子也难寻公道,故而自缢之事屡见不鲜。
“在下男子,可否直入内室?”
郑媪再拜谢:“贵人尽管自便,命都保不住了,何谓名声?”
方才未过后院尚不觉,彼时裴清虞将要迈入内室,即闻一阵喧嚣。
内室杂乱不堪,秽亵遍地,尚余送走客人不久的旖旎甜香。
约莫个五六岁的男童赤脚奔于床头床尾,口齿不清揶语难辨,面目惊恐,罔顾生人至。
其母数次上前擒他,却都被其挣脱。
裴清虞立于门槛外,观其神态,正欲动作,那孩童却忽地转向,直直朝他撞来——他速速转腕自护,却不料其目的并不在他,而在其腰间终葵。
裴清虞腕间双环剧震,逼得他下意识跃身相拦。
“玉英!!!”木串玉镯应唤脱腕而出,死死将此童锢住。
然此童已用终葵划开指尖,血流不止。
裴清虞唯恐此上身煞鬼伤其性命,便使玉英勒紧了些。
其母不禁出声:“贵人莫伤了七子!”
裴清虞上前夺走终葵:“娘子宽心,此物唯束缚一能,百无他用。”然此童被玉英勒紧后,却毫不挣扎,良久只向墙角走去。
郑媪欲拦,却被裴清虞阻止。
“此鬼上其身必有所图,未达目的前不会伤他。”
言罢,七子已走到墙角,抬指于灰壁之上煞有介事得挥血作画。
七子原本双目空洞,待画毕血尽,神情却变得恍惚,如有所感。
三人上前观其作画,所绘一女一童形貌凄厉,眉宇含冤,所卧之下似是累累骸骨。
“七子所画的二人,两位可认识?”郑媪细细瞧过,同其母皆摇头。
“那便对了——”
话音未落,裴清虞抽出终葵,不待二人反应,横杵抬手,以尖锥刺入其右眼穴——
“七子!!!”
迅雷不及掩耳,待其母回神,裴清虞已抽出尖锥,不见寸红。
郑媪不由得惊叹:“贵人当真是神仙?!”裴清虞接住欲瘫倒的七子,“此乃煞气借笔,以终葵刺其上身之人眼穴,可将其逼出。”
他猛掐七子的人中:“待明日七子醒来,多灌些汤水,以免生癔。”
堂下二人皆以为万事大吉,便是穿堂风挟寒气而入也不以为然。
裴清虞见烛火晦暗,起身看向窗外,顿生不安。
其母连声道谢,涕泗不止:“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裴清虞眉头紧蹙,不似二人轻快,神色匆匆。
“既如此,在下告辞。”
“贵人稍等!!”
郑媪将他叫住,从怀里掏出枚木簪。
“老身观贵人绝非凡人,我们家徒四壁的也讨不着印信,莫不如收下此物吧。”裴清虞愁容为此善意稍解:“这……”
“老婆子我捡渥水的木头削的,不值几个钱!”
裴清虞略作沉吟,半晌颔首接下:“多谢。”
方才入内时,月光尚晖,此刻当不过子时初,竟伸手不见五指。
若有十分,这便是九分的不妙——
他方才以终葵逼出恶鬼,本打算以此金水阴身为诱,借月光渡煞至城北,华亭司造下的天罗地网自会将其肃净。
可不料月光吝啬,如此不合时宜得尽数为阴云所掩。
他只得不断加快脚步,即便被逼出小鬼的嘶鸣哀嚎已近在咫尺——
裴清虞顾不得把夜的官兵更夫,伏首于黑夜奔袭。
“实在不行,只能……”
因着驰袭片刻不停,裴清虞肺腑涌出阵酸水,手间已拔出短刀欲割腕释血。
褪骨散逼得他遍体僵涩,若此时倒下,便是具火焚也烧不出舍利子的废尸。
影影绰绰,鬼嚎清凛——
刀已落下半寸,裴清虞正要回身却敌,抬眼竟见片刻月晖,自遍体,漫至身前。
他撑着双膝艰难起身,抬脚跨入月晖,厉鬼见之色变,方才的宣泄挑衅渐渐消弭。
幼时常觉乳月是跟着自己的步履向前,随着年岁渐长,才知不过是世间皆蒙月照,悯人生此形状。
裴清虞踩着月晖向前,夜萧缓缓,竟入了迷。
不知多久,他先是瞧见裴府灯笼,再是看清为候他归来,张皇失措的持云。
若他再多生一份心思,举头见天,便会发现这月晖的来处。
琼花敛去晖光,化为一绕指柔,回到那人宽袖之中。
颂辰玉指轻敲萧管,难掩眼角红晕,神色渐化为毫不避讳的愠怒。
他目睹过方才全貌,不免暗骂其神主琼花多管闲事。
“多情之物自多情……”
颂辰自屋台跳下,看向城北裴府。
莫装的副菩萨圣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