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伪装》墨泠弦

9、第 9 章 我给你打一

　　第六章抑制剂

　　第二天早上，简鹿鸣到教室的时候，第一排的桌子上多了一袋东西。

　　不是薯片。

　　是一袋早餐。纸袋包装，上面印着学校门口那家网红早餐店的logo——一只戴着厨师帽的卡通猫，圆滚滚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那家店每天早上排队的人能从店门口排到马路对面，简鹿鸣来了一个星期，一次都没吃过，因为他不喜欢排队。

　　但现在，那袋早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桌面上，散发着热乎乎的、诱人的香气。

　　简鹿鸣坐下来，打开纸袋。里面有一份鸡蛋三明治、一杯温热的豆浆、一盒水果拼盘，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早餐。”

　　没有署名。但简鹿鸣知道是谁。

　　因为整个学校里，会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只有一个。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鸡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面包上，咸香浓郁，好吃得他差点发出声音。他忍住了一口吃完的冲动，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吃一袋最普通的、超市里买的袋装面包。

　　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很小的一抹红，藏在头发后面，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哟，谁给你买的早餐？”

　　沈时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陆之珩的座位上，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的校服依然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锁骨以下那一截皮肤在晨光中白得发光。他的头发比昨天更卷了一些，刘海搭在眉骨上，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金毛犬。

　　“我自己买的。”简鹿鸣说。

　　“你自己买的？你什么时候去的？那家店每天早上排队排到马路对面，你居然有时间去排队？”

　　“我起得早。”

　　沈时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编，你继续编”。他伸手从简鹿鸣的纸袋里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简鹿鸣问。

　　“这颗草莓，”沈时予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是陆之珩买的。”

　　简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之珩买草莓只买丹东草莓，个头大，颜色深，甜度高。这家店平时用的是本地草莓，个头小，颜色浅，酸度高。但这颗草莓——”沈时予把剩下的半颗草莓举到眼前看了看，“是丹东的。所以这袋早餐不是从早餐店买的，是陆之珩自己做好了装进早餐店袋子里的。”

　　简鹿鸣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纸袋里的三明治。三明治的吐司切得整整齐齐，鸡蛋煎得恰到好处，生菜叶子翠绿翠绿的，西红柿片薄厚均匀。这不是早餐店流水线生产的水平，这是有人一大早起来，认认真真地、一样一样地做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吃就吃，”他说，声音闷闷的，“能不能别分析得这么仔细。”

　　沈时予笑了，把那半颗草莓吃完，手指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他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

　　“简鹿鸣。”

　　“嗯。”

　　“你是不是和陆之珩在一起了？”

　　简鹿鸣的三明治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什么？”

　　“在一起。谈恋爱。处对象。”沈时予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就是那种——你标记我，我标记你，你吃我的信息素，我吃你的三明治——的那种关系。”

　　简鹿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

　　“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什么意思？”

　　“‘你吃我的信息素，我吃你的三明治’，这叫什么话？”

　　“话糙理不糙。”沈时予笑嘻嘻的，“你就说是不是吧。”

　　“不是。”

　　“那为什么他给你做早餐？”

　　“他欠我的。”

　　“欠你什么？”

　　简鹿鸣想了想，说：“欠我一条命。”

　　沈时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大，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沈时予不在乎，他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角，用一种“你赢了”的表情看着简鹿鸣。

　　“行，简鹿鸣，你行。”

　　简鹿鸣继续吃三明治，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沈时予说这袋早餐是陆之珩自己做的。沈时予说这颗草莓是丹东的。沈时予说陆之珩买草莓只买丹东草莓。

　　这些信息，沈时予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陆之珩的信息素具象化，理论上他应该拥有陆之珩的一部分记忆和认知。但陆之珩不会做饭——至少简鹿鸣不觉得陆之珩会做饭。一个从小被当作家族继承人培养的Alpha，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可能大清早起来煎鸡蛋、切水果、做三明治？

　　除非——

　　沈时予会的，陆之珩就会。沈时予知道的，陆之珩就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只是被分裂成了两种不同的表达。沈时予的每一个技能、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情绪，都是陆之珩的一部分。只是陆之珩自己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简鹿鸣忽然觉得，沈时予不是一个“症状”。他是陆之珩的另一种可能——那个没有被家族、没有被增强剂、没有被“SSS级Alpha”的标签压垮的陆之珩。那个会笑、会闹、会在大清早起来给人做早餐的陆之珩。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是他喜欢的温度。

　　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

　　“早餐。”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但仔细看，能看出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起笔的时候重，收笔的时候轻，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挑。

　　那是紧张的表现。

　　写这张纸条的人，在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简鹿鸣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铅笔盒里。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王老师走进教室，把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拍，用他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声音说：“今天随堂测验。时间四十分钟，满分一百分。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传纸条，不许用手机。开始。”

　　教室里一片哀嚎。

　　简鹿鸣面无表情地接过前面同学传下来的卷子，翻到第一页，开始答题。

　　他做题的速度很快。选择题扫一眼就知道答案，填空题心算就能出结果，解答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字迹工整。他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中考数学满分，高中以来的每一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十。他不靠Alpha的信息素，不靠Beta的伪装，他靠的是自己的脑子。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不是不会做，而是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从左边来的。

　　陆之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教室，正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的卷子一个字都没写。他在看简鹿鸣。

　　不是偷偷地看，是光明正大地、目不转睛地、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一样地看着他。

　　简鹿鸣没有转头，但他的余光把一切都捕捉得清清楚楚。陆之珩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扣子也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十九世纪走出来的绅士。但他的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昨天淡了一些，嘴唇上的创可贴也撕掉了，露出一道浅浅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神——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光——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光。

　　简鹿鸣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不再那么流畅了，有几个数字写歪了，有一个等号画得不够直。他用橡皮擦掉重写，但重写之后还是歪的。

　　他的手在发抖。

　　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发抖。但他的笔尖出卖了他。

　　“最后五分钟。”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写上去，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看陆之珩。

　　但他知道陆之珩还在看他。

　　因为他的腺体在阻隔贴下面跳动着，像一只指南针，精准地指向左边那个方向。不需要眼睛，不需要耳朵，他的身体就能感知到陆之珩的存在。他的温度、他的距离、他的呼吸频率——全部数据实时更新，比任何APP都精准。

　　这种感觉很危险。

　　不是身体上的危险，是心理上的危险。因为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习惯陆之珩的存在了。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在你的心里挖一个洞，然后把另一个人塞进去。等你发现的时候，那个洞已经太深了，深到你再也挖不出来。

　　“时间到。最后一排的同学把卷子收上来。”

　　卷子被收走了。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嘈杂——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哀叹考砸了，有人在偷偷对答案然后发出“我居然做对了”的惊呼。

　　简鹿鸣从桌斗里摸出一袋薯片。今天是原味的，他的最爱。他撕开包装袋，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你考得怎么样？”沈时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到了他旁边。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大概——比你行。”

　　沈时予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那我收回。”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简鹿鸣的薯片吃了大半袋，心情从“有点紧张”变成了“还算放松”。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暖洋洋的。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是昨天那个。

　　“中午十二点，天台。”

　　陆之珩。

　　简鹿鸣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钟，然后打字回复：“干嘛？”

　　回复来得很快：“抑制剂。”

　　简鹿鸣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打字：“一个月早餐已经付过了。抑制剂是额外的。”

　　“加一个月。”

　　“三个月。”

　　“成交。”

　　简鹿鸣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薯片。但他的心跳快了一些，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跳。

　　沈时予凑过来：“谁啊？”

　　“垃圾短信。”

　　“垃圾短信你看了这么久？”

　　“我在确认是不是诈骗。”

　　沈时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傻吗”。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有事。”

　　“什么事？”

　　“吃抑制剂。”

　　沈时予愣了一下：“什么？”

　　简鹿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吃抑制食欲的药。医生开的。”

　　沈时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同情。“你身体不好？”

　　“嗯。胃不好。”

　　“那你早上还吃薯片？”

　　“薯片是精神食粮，不占胃。”

　　沈时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简鹿鸣，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谢谢夸奖。”

　　“这次真的是夸奖。”

　　简鹿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

　　中午十二点，天台。

　　青城中学的天台在实验楼的六楼，平时很少有人来。不是因为不让上，而是因为六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锁。但锁是坏的，轻轻一拉就能开，所以“很少有人来”的真正原因是——很少有人知道这把锁是坏的。

　　简鹿鸣知道。

　　因为他昨天查过。

　　他推开铁门，走进天台。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把整个天台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舞台。地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有些地方鼓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落满了灰，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动过。

　　陆之珩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城市。他的白衬衫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像一面安静的帆。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处都像是被上帝精心雕刻过的，好看得不像真人。但他的表情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也不像在器材室里那么脆弱，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安静的、笃定的温柔。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简鹿鸣走到他旁边，但没有靠得太近，中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说吧，抑制剂要怎么打？”

　　陆之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简鹿鸣，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手给我。”

　　简鹿鸣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陆之珩的手指收拢，握住了他的手。和昨天在操场上一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握，温度从陆之珩的掌心传到简鹿鸣的掌心，像一条温暖的河流。

　　但这一次，没有信息素暴走，没有恐慌，没有围观的人群。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天台上，在阳光里，手牵着手。

　　简鹿鸣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正在通过那条看不见的通道流向陆之珩的身体。不是像昨天那样汹涌的、被迫的、像是在输血一样的流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平稳的、像是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的流动。他的腺体在阻隔贴下面安静地分泌着信息素，不急不躁，不快不慢，像一个在清晨慢慢醒来的城市。

　　陆之珩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手指在简鹿鸣的掌心里微微放松了，不再那么用力，不再那么紧绷。

　　简鹿鸣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看着他睫毛投下的那一片小小的阴影，看着他嘴角那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只是这样站着，手牵着手，在阳光里，在风中。

　　“好了。”陆之珩睁开眼睛，松开了他的手。

　　简鹿鸣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掌心里还残留着陆之珩的温度，烫得像是被烙铁烫过，但他没有去搓，也没有去擦。

　　“这就完了？”他问。

　　“完了。”

　　“不需要咬脖子？”

　　陆之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好笑。

　　“你想让我咬你脖子？”他问。

　　“不是。”简鹿鸣说，“我就是确认一下流程。我姑姑给我的资料里说，信息素传递最有效的方式是腺体直接接触。牵手的效果只有腺体接触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够了。”陆之珩说，“我不需要你的全部信息素，我只需要你的信息素帮我稳定腺体。牵手的效果刚好，不多不少。”

　　“那什么时候需要咬脖子？”

　　陆之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很想让我咬你脖子？”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因为我是一个严谨的人。我需要知道所有的可能性，以便在紧急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

　　陆之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

　　“简鹿鸣。”

　　“嗯。”

　　“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简鹿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陆之珩说的是事实。他确实不会撒谎。他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心跳会加速，瞳孔会微微放大。这些生理反应他自己看不到，但别人看得到。

　　尤其是陆之珩。

　　因为陆之珩的观察力，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好吧。”简鹿鸣放弃了挣扎，“我承认，我确实想过咬脖子的事。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咬，而是因为我在研究信息素传递的最优解。我是理科生，我有职业病。”

　　陆之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而且，”简鹿鸣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姑姑说过，信息素分裂症患者如果长期只用低效率的方式获取信息素，腺体会产生耐受性。牵手的效果会越来越差，到最后可能需要更高强度的接触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所以你担心有一天牵手不够用了。”

　　“对。”

　　陆之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简鹿鸣心脏骤停的话。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

　　“什么？”

　　“等到牵手不够用了，我们再想办法。”陆之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许到那时候，我们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也许到那时候，我的腺体已经好了。也许到那时候——”

　　他顿了一下。

　　“也许到那时候，我们已经不是现在的关系了。”

　　简鹿鸣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什么叫‘不是现在的关系’？”他问。

　　陆之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的城市。风吹起他的衬衫，露出腰间一小截皮肤，白得发光。

　　简鹿鸣站在他旁边，也看向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高楼大厦像一片钢铁的森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有山，山的轮廓是模糊的，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像一幅水墨画。

　　他们就这样站着，肩并肩，看着远处的城市。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陆之珩。”简鹿鸣忽然开口。

　　“嗯。”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陆之珩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不知道？”

　　“我知道是冷杉和雪松。但我问的不是名字，我问的是——在你心里，它是什么味道的？”

　　陆之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简鹿鸣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是你。”

　　简鹿鸣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什么？”

　　“我的信息素，在你心里，是什么味道的？”陆之珩反问。

　　简鹿鸣张了张嘴，想说“冷杉和雪松”，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三个字。

　　“安全屋。”

　　陆之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你的信息素，”简鹿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在我心里，是一个安全屋。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的、没有人能伤害我的、我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

　　天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被子。

　　陆之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把简鹿鸣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碰到简鹿鸣的额头的时候，简鹿鸣的腺体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信息素，不是因为本能，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人如此温柔地对待。

　　不是交易，不是条件，不是“你帮我我帮你”的利益交换。

　　就是单纯的、没有目的的、只是想对他好的温柔。

　　简鹿鸣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在阳光下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陆之珩。”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

　　“别突然对我好。”简鹿鸣说，“我会当真的。”

　　陆之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很真，像是从心里最深的地方长出来的。

　　“那就当真。”他说。

　　简鹿鸣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陆之珩的眼睛，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红着眼眶，嘴唇微张，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之后、无处可逃的、赤裸裸的、真实的自己。

　　天台下面，教学楼的走廊里传来下课铃的声音。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走廊里充满了嘈杂的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有人在喊“中午吃什么”，有人在喊“等我一下”，有人在喊“你作业借我抄抄”。

　　那些声音从六层楼下面传上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

　　“我饿了。”他说。

　　“去吃食堂。”陆之珩说。

　　“你请我。”

　　“我请你。”

　　两个人走向天台的铁门。简鹿鸣走在前面，陆之珩走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之珩忽然叫住了他。

　　“简鹿鸣。”

　　简鹿鸣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早上的三明治，好吃吗？”

　　简鹿鸣沉默了一秒。

　　“还行。”他说，声音闷闷的，“就是鸡蛋煎得有点老。”

　　“下次我注意。”

　　简鹿鸣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他咬着嘴唇，把那个笑容压下去，但没有成功。笑容还是从嘴角的缝隙里漏了出来，像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样，挡都挡不住。

　　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陆之珩跟在后面，铁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两个节拍器在各自运转，偶尔重合，又迅速分开。

　　简鹿鸣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陆之珩的腿比他长，步子比他大，如果他不走慢一点，陆之珩就要超过他了。

　　但他不想让陆之珩超过他。

　　他想和他并排走。

　　所以他放慢了脚步，慢到几乎是在踱步。陆之珩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和他并排了。

　　两个人肩并肩地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简鹿鸣能闻到陆之珩身上的味道——不是信息素，是洗衣液的味道，没有香味的、医用级别的清洁剂，淡淡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是“也不错”的那种“挺好的”，是“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的那种“挺好的”。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陆之珩领着简鹿鸣直接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小包间——和沈时予上次带他来的是同一个。屏风把包间和其他区域隔开了，虽然隔音效果一般，但至少不用被几百双眼睛盯着吃饭。

　　“坐。”陆之珩拉开一把椅子，然后走到窗口前，对里面说，“阿姨，两份红烧肉套餐，多加一份排骨，两碗紫菜蛋花汤。”

　　简鹿鸣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

　　陆之珩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沈时予告诉我的。”

　　简鹿鸣沉默了。

　　沈时予告诉他的。沈时予是他的信息素具象化，沈时予知道的事情，他也能知道。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沈时予知道简鹿鸣喜欢吃红烧肉，但他不会做饭。陆之珩知道简鹿鸣喜欢吃红烧肉，所以他记住了，然后在食堂里帮他点了。

　　这就是区别。

　　套餐端上来的时候，简鹿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汁浓郁，配上一口白米饭，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吃了第一口，然后第二口，然后第三口。

　　陆之珩坐在他对面，没有吃。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简鹿鸣吃，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光。

　　“你怎么不吃？”简鹿鸣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不饿。”

　　“你早上给我做了三明治，你自己没吃？”

　　陆之珩没有回答。

　　简鹿鸣放下筷子，看着陆之珩。陆之珩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眼睛下面那圈青色虽然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的嘴唇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信息素分裂症患者在信息素波动后，身体会消耗大量的能量来修复腺体。如果能量不足，就会出现疲劳、食欲不振、免疫力下降等症状。陆之珩昨天下午刚经历了一次严重的暴走，他的身体应该正处于最需要能量的时候。

　　但他没有吃早餐。他把早餐给了简鹿鸣。

　　简鹿鸣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之珩的碗里。

　　“吃。”他说。

　　陆之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好吃吗？”简鹿鸣问。

　　“还行。”陆之珩说，“就是有点甜。”

　　“排骨本来就是甜的。”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共同语言的笑。简鹿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鼻梁上会出现几道细细的纹路。陆之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鼻子会微微皱起来，整个人从“生人勿近”变成了“其实我也没这么难相处”。

　　他们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地咀嚼。包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的“这个好吃你尝尝”“嗯”。

　　简鹿鸣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鲜得他眯了眯眼。

　　“陆之珩。”

　　“嗯。”

　　“以后你不用给我做早餐了。”

　　陆之珩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三明治太麻烦了。”简鹿鸣说，“鸡蛋要煎，生菜要洗，西红柿要切，草莓要一个一个地挑。你早上本来就不够睡，还要早起做饭，你不累吗？”

　　陆之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累。”他说。

　　“你骗人。”

　　“我没有。”

　　“你有。你的黑眼圈出卖了你。”

　　陆之珩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下面，然后放下手，表情有些无奈。

　　“简鹿鸣。”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不能。”简鹿鸣说，“我是理科生。”

　　陆之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

　　“那以后早餐怎么办？”

　　“食堂。”简鹿鸣说，“食堂的红烧肉挺好的。你请我吃食堂就行。”

　　“食堂的早餐没有三明治。”

　　“有包子。我喜欢吃包子。”

　　“什么馅的？”

　　“鲜肉的。”

　　陆之珩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简鹿鸣看着他那个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就是包子吗？至于用那种“我在签署重要文件”的表情吗？

　　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的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对待了。认真到会记住他喜欢吃什么，认真到大清早起来给他做三明治，认真到在他随口说了一句“鸡蛋煎得有点老”之后说“下次我注意”。

　　这些“认真”加起来，变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走吧。”他站起来，“下午还有课。”

　　陆之珩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两个人走出包间，穿过食堂，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简鹿鸣眯了眯眼。

　　陆之珩走在他前面，推开了食堂的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操场上橡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

　　简鹿鸣走出食堂，站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打球的、聊天的人。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像一个个黑色的、圆圆的点。

　　他忽然想起了沈时予说过的话。

　　“好像我的人生只到明天为止，后天的事情不存在。”

　　他不知道沈时予的“后天”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后天”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陆之珩。

　　一个是沈时予。

　　他们是一个人，也是两个人。

　　简鹿鸣不知道这算什么关系。朋友？搭档？交易伙伴？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让他们消失。

　　不管是以陆之珩的形式，还是以沈时予的形式。

　　他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