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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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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器材室
简鹿鸣以为陆之珩说的“图书馆三楼”只是一个地点。
没想到他说的“图书馆三楼”,是一个暗号。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之后,简鹿鸣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慢悠悠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帆布包里,又把薯片袋从桌斗里摸出来——今天已经吃了四袋了,最后一袋是烧烤味的,他留着当放学路上的零食。
沈时予从最后一排走过来,书包单肩挎着,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起来像刚拍完杂志封面。
“一起走?”他问。
“你先走。”简鹿鸣低着头假装在找东西,“我还有事。”
“什么事?”
“找橡皮。”
沈时予看了一眼他桌面上那支笔、一本书和一袋薯片,又看了一眼他那个从来没有用过橡皮的铅笔盒,沉默了两秒。
“你的橡皮在你铅笔盒里。”
简鹿鸣打开铅笔盒。橡皮确实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笔中间,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孤儿。
“……哦。”
沈时予看着他,嘴角抽了抽,然后叹了口气。
“简鹿鸣,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撒谎的人。”
“我没有撒谎。”
“你有。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简鹿鸣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不烫。不红。他上当了。
沈时予已经笑着走出了教室,背影在走廊的阳光里晃了晃,然后消失了。
简鹿鸣坐在座位上,盯着那扇空了的门,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去图书馆。
他去了器材室。
因为他知道,陆之珩说的“图书馆三楼”,不是真的图书馆三楼。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心理咨询室、器材室、图书馆三楼,都是同一个意思:一个没有人的、可以说话的地方。
器材室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一栋独立的小平房,红砖墙,铁皮屋顶,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仓库。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漆成了深绿色,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但锁是开着的——有人已经来过了。
简鹿鸣推开门,走了进去。
器材室里面比他想象的大。靠墙是一排排铁架子,上面堆满了篮球、排球、足球、体操垫、跳绳、跨栏架,各种体育用品胡乱地塞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皮革、汗水、灰尘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那种“很多人用过”的味道。
器材室的最里面,有一块小小的空地,铺着一张旧的体操垫。陆之珩坐在垫子上,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他的校服换过了,白衬衫,深蓝色校裤,领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从体育课的混乱中缓过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干。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在器材室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幅油画。
他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的光。
“你迟到了。”陆之珩说。
“我没有答应你要来。”简鹿鸣走到他对面,把书包放在地上,但没有坐下来,“是你单方面约的我。”
“你来了。”
“我来是因为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简鹿鸣看着陆之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是谁?”
器材室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屋顶铁皮被风吹动的声响,能听到远处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离开的脚步声,能听到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陆之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血痕——是下午体育课上他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
“你坐下。”陆之珩说,“这个故事有点长。”
简鹿鸣犹豫了一秒,然后在他对面的体操垫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中间放着一个落满灰的篮球。
“说吧。”简鹿鸣说。
陆之珩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知道信息素分裂症吗?”他问。
“知道。”简鹿鸣说,“我姑姑是军方研究所的,专门研究腺体疾病。信息素分裂症,发病率低于千万分之一,患者通常是高等级的Alpha或Omega。腺体会分泌出两种或以上不同性质的信息素,导致信息素表达出现分裂。症状包括信息素暴走、腺体疼痛、记忆缺失、以及——”
他停了一下。
“以及幻觉。”
“不是幻觉。”陆之珩纠正道,“是具象化。我的信息素分裂成了两种,一种是‘冷’的,一种‘热’的。冷的那部分是我的本体,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我。热的那部分——”
“沈时予。”简鹿鸣接上了他的话。
陆之珩点了点头。
“沈时予不是幻觉。他是我的信息素具象化的产物。他能说话,能思考,能有自己的情绪和记忆。他能被看到,被听到,被触摸到——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只有信息素和我契合度足够高的人,才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比如我。”
“比如你。”陆之珩看着他,“你的信息素和我契合度极高,高到你能看到沈时予,能和他说话,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这在医学上是无法解释的,但它确实发生了。”
简鹿鸣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时候开始分裂的?”
“十四岁,分化的时候。”
“原因呢?”
陆之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父亲,”他说,“在我十四岁的时候,给我注射了一种实验性的信息素增强剂。他想让我成为全国最强的Alpha,强到没有人能超越。”
简鹿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种增强剂有副作用,会破坏腺体的正常功能。我的腺体在增强剂的作用下开始分裂,分泌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信息素。一种是正常的,另一种是——”
“沈时予。”
“对。”陆之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沈时予是我身体里那个‘不应该存在’的部分。他是我被强行增强后产生的副作用,是我腺体功能紊乱的具象化。他存在一天,我的腺体就一天不会好。”
“所以你需要我。”简鹿鸣说,“不是因为你的信息素过敏症对我不过敏,而是因为我的信息素能帮你修复腺体。我的信息素是罕见的抑制剂型,能中和任何Alpha的信息素波动。如果长期接触,也许能让你的信息素重新融合。”
陆之珩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简鹿鸣没有回答。他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医学研究报告,标题是《抑制剂型信息素在信息素分裂症治疗中的应用前景》。作者署名是“简知秋”——他的姑姑。
“你姑姑是简知秋?”陆之珩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平静的东西。
“是。”简鹿鸣说,“我来青城中学,不只是为了上学。我姑姑让我来这里,是为了验证一个理论——抑制剂型信息素能否治愈信息素分裂症。”
陆之珩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简鹿鸣说,“我一开始只知道你是一个信息素分裂症患者。我不知道沈时予是你的信息素,不知道你能感知到我的信息素,不知道我们的契合度高到能跨越真实和虚幻的边界。这些是我来了之后才发现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对视着。器材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夕阳从高处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橘红色的光斑。那块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个燃烧着的、发光的、温暖的岛屿。
“所以你的决定呢?”陆之珩问。
简鹿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请求,没有期待,没有“我需要你”的卑微。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像是在说“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接受”的笃定。
“我答应你。”简鹿鸣说。
陆之珩的眼神变了一瞬。
“但有三件事。”简鹿鸣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真实性别。第二,你帮我挡住其他Alpha的注意,让我继续当一个透明的Beta。”
“第三呢?”
简鹿鸣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指向陆之珩。
“第三,你告诉我,你父亲为什么要给你注射增强剂。”
陆之珩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块盖了很久的布,露出了下面被遮盖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新鲜了,甚至有些腐烂了,但它们是真的。
“为了钱。”陆之珩说。
“什么?”
“我父亲的公司,三年前濒临破产。他需要一个噱头来吸引投资。他对外宣称,他的儿子——也就是我——是全国最强的SSS级Alpha,信息素压制力半径能达到一百米。投资人信了,投了钱,公司活过来了。但那些钱,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噱头,更多的故事,更多的——谎言。”
陆之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所以他给我注射了增强剂。第一次是在我十四岁生日那天,第二次是在我十五岁,第三次是在我十六岁。每次注射之后,我的信息素都会在短期内暴增,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严重的副作用——腺体疼痛、信息素暴走、记忆缺失、以及沈时予的出现。”
“他知道沈时予的存在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的信息素不稳定,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他不在乎我疼不疼,他只在乎我的信息素检测数据好不好看。”
简鹿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你的母亲呢?”
“去世了。我十二岁的时候,癌症。”
“没有人管你吗?”
“有。”陆之珩说,“医生。老师。学校的心理辅导员。他们都觉得我的信息素不稳定是因为青春期,是因为压力大,是因为缺少锻炼。没有人知道我父亲在做什么,因为我父亲是陆家的家主,没有人敢质疑他。”
简鹿鸣看着陆之珩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知道,在那面湖的下面,有很深很深的水,有暗流,有漩涡,有被压在水底很久很久的、喘不过气的东西。
“陆之珩。”简鹿鸣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不是SSS级Alpha。”
陆之珩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被增强剂制造出来的怪物。”简鹿鸣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一个被自己父亲当作工具使用的孩子。你的信息素分裂症不是你的错,沈时予的存在不是你的错,你在操场上暴走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一个人扛这些。”
陆之珩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湿润的红,而是一种干燥的、灼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燃烧的红。他没有哭——简鹿鸣不确定他是不是还会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在器材室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炭。
“简鹿鸣。”陆之珩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简鹿鸣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在篮球场上,一颗失控的球砸中了一个少年的膝盖。那个少年坐在地上,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血珠沿着小腿往下淌。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倒映着简鹿鸣慌张的脸,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简鹿鸣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没事吧?”
那个少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隐秘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好过之后、忽然被温柔对待时的那种不知所措的光。
“没事。”那个少年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灰,转身走了。
简鹿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的故事还没结束。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之珩。
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时予。
简鹿鸣猛地回过神来。
器材室里的光线更暗了,夕阳已经落到了窗户的下沿,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挂在窗框上。
陆之珩还坐在他对面,红着眼眶,看着他。
“简鹿鸣?”他叫了一声。
简鹿鸣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没事。”他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的信息素重新融合了,沈时予会怎么样。”
陆之珩沉默了。
“他会消失。”他说,声音很低,“他会回到我的身体里,变成我的一部分。他的记忆、他的情绪、他的人格——都会消失。”
“你不觉得难过吗?”
“难过。”陆之珩说,“但他是我的病。病好了,症状就会消失。这是自然规律。”
“但他是一个人。”简鹿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想法。他会笑,会生气,会吃薯片,会喝酸奶,会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聊’。他是一个人,陆之珩,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的病,就否认他是一个人。”
器材室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陆之珩的心跳声——咚、咚、咚——和他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像两把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陆之珩问。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
“不要治好他。”
陆之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治好他。”简鹿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你的信息素分裂症,不是病。它是一个人。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人。你不能因为他的存在让你痛苦,就把他从世界上抹去。”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简鹿鸣打断了他,“你想说,如果沈时予不消失,你的腺体就永远不会好。你会继续信息素暴走,继续在操场上失控,继续被自己的父亲当作工具使用。但陆之珩,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治好?”
陆之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需要变成一个‘正常’的Alpha。”简鹿鸣说,“你不需要去满足任何人给你设定的标准。你不需要成为一个SSS级的、没有弱点的、完美的机器。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带着沈时予一起。”
陆之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信息素暴走,不是因为腺体疼痛,而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对他说“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除了“陆家的继承人”、“SSS级Alpha”、“信息素分裂症患者”这些标签之外,到底是谁。
“简鹿鸣。”陆之珩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真的很烦。”
简鹿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时予也这么说。”
陆之珩也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和很多很多释然的笑。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鼻子会微微皱起来,整个人从“生人勿近”的模式切换到了“其实我也想被人理解”的模式。
简鹿鸣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
沈时予和他,真的好像。
不,不是好像。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被分裂成了两种不同的表达——一个冷,一个热;一个沉默,一个话多;一个把自己关在壳里,一个把壳敲碎了往外跑。
但壳下面的东西是一样的。
孤独。
简鹿鸣伸出手,越过那个落满灰的篮球,握住了陆之珩的手。
陆之珩的手还是烫的,但没有下午那么烫了。是一种正常的、带着体温的、让人安心的烫。他的手指不再颤抖了,安静地躺在简鹿鸣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陆之珩。”简鹿鸣说。
“嗯。”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抑制剂。”
陆之珩的手指收紧了。
“但我不只是你的抑制剂。”简鹿鸣说,“我还是你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那种因为你家世好所以巴结你的朋友,不是那种因为你信息素强所以崇拜你的朋友,是那种——你暴走的时候不会跑的朋友。”
陆之珩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哭泣。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滴在简鹿鸣的手背上,滴在那张落满灰的体操垫上。
他没有用手去擦,只是任由那些泪水肆意地流,像是在清洗什么积攒了太久的东西。
简鹿鸣没有松手。
他握着陆之珩的手,安静地坐着,等他的眼泪流完。
器材室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高处的小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之珩的哭声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看着简鹿鸣。
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创可贴被泪水浸湿了,翘起了一个小角。他的样子很狼狈,但他不在乎了。
“简鹿鸣。”
“嗯。”
“你带薯片了吗?”
简鹿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袋烧烤味的薯片,撕开,递过去。
陆之珩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
“好吃吗?”简鹿鸣问。
“还行。”陆之珩说,嘴角微微上扬,“就是有点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
“在食堂。你拿走了我的黄瓜味薯片,说‘还行,就是有点淡’。”
陆之珩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沈时予说的。”
“对。”简鹿鸣说,“那是沈时予说的。”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之珩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大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那张苍白的、冷峻的、像刀削一样的脸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简鹿鸣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他们坐在器材室的地板上,中间隔着一个落满灰的篮球,分享着一袋烧烤味的薯片。头顶的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油画。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喊“锁门了没有”,有人在回答“锁了锁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薯片的咔嚓声,和两个人偶尔交汇的笑声。
简鹿鸣吃完最后一片薯片,把袋子揉成一团,瞄准角落里的垃圾桶,扔出去——
空心入网。
陆之珩看了他一眼:“你投篮还挺准的。”
“那当然。”简鹿鸣拍了拍手,“我可是在篮球场上砸过人的人。”
“砸谁?”
“一个特别烦的人。”
陆之珩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笑,站起来,把书包背上,朝简鹿鸣伸出手。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简鹿鸣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手在接触的一瞬间,简鹿鸣的腺体又跳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慌。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危险的信号,那只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人,他可以信任。
他们走出器材室,走进夜色中。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水泥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光和影画出来的画。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是高三的自习室,有人在里面埋头做题,有人在偷偷看手机,有人在窗边发呆。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
“陆之珩。”
“嗯。”
“明天早餐你请我。”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抑制剂。抑制剂是要收费的。”
陆之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多少钱?”
“一个月早餐。”
“成交。”
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合在一起,像两条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彼此的河流。
简鹿鸣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那颗星很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孤独地闪着光。
他想起了沈时予说过的那句话——“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好像我的人生只到明天为止,后天的事情不存在。”
他不知道沈时予的“后天”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会努力让沈时予的每一个“明天”都过得像“今天”一样好。
因为沈时予是一个人。
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会笑会哭的人。
不管陆之珩怎么说,不管医学怎么定义,不管这个世界怎么看待他——在简鹿鸣这里,他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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