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体育课 ...

  •   那天体育课的事,后来成了青城中学建校以来最常被提起的传说之一。

      不是因为它有多精彩,而是因为它太吓人了。

      九月中旬的阳光还很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橡皮泥上。高二年级三个班的学生在操场上散成三大片,Alpha男生组在操场西边的单双杠区,Beta男生组在东边的跑道,Omega男生组在体育馆旁边的阴凉处——总共只有七个人,稀稀拉拉地坐在垫子上,看起来像一群被遗弃的小鸡。

      简鹿鸣在Beta男生组的队伍里,站在最后一排。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领口有点大,被他用一个小夹子别住了,遮住了后颈的阻隔贴。运动裤是学校统一发的,黑色,裤腿太长了,卷了两道才不拖地。运动鞋是自己带的,白色的,已经洗得发黄,鞋带系了两个死结。

      他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

      实际上他是在观察。

      他的目光穿过操场中央的足球场,越过篮球场,落在操场西边的Alpha组。那些Alpha男生个个身材高大,肌肉线条在紧身运动服下一览无余,像是被上帝精心雕刻过的。他们有的在做引体向上,有的在互相摔跤,有的在跑步,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不同程度的信息素——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大杂烩。

      但在那锅大杂烩里,有一股味道是盖过一切的。

      冷杉。雪松。还有一点点薄荷的清凉。

      陆之珩。

      简鹿鸣没有抬头看他,但他知道陆之珩在哪个位置。因为他的腺体在阻隔贴下面跳动着,像一只指南针,精准地指向操场西边的某个方向。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就像你的身体里多了一个雷达,不需要你用眼睛去看,不需要你用耳朵去听,你就能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他的温度、他的距离、他的信息素浓度——全部数据实时更新,比任何APP都精准。

      简鹿鸣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把目光从西边收回来。

      “简鹿鸣。”体育老师老赵拿着花名册点了他的名字,“你八百米跑了吗?”

      “跑了。”简鹿鸣说。

      “成绩呢?”

      “没计时。”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在糊弄我”。但简鹿鸣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不忍心怀疑。老赵叹了口气,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然后去问下一个同学。

      简鹿鸣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会跑八百米,他是不想在体育课上跑。剧烈运动会导致体温升高,体温升高会导致腺体活跃,腺体活跃会导致信息素波动——虽然他有军用阻隔贴,但万一呢?万一有那么一丝丝信息素泄露出来,被某个嗅觉灵敏的Alpha捕捉到,他这辈子的伪装就白费了。

      所以他选择了“没计时”。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因为“没计时”不等于“没跑”,老赵无法验证,只能选择相信。

      简鹿鸣觉得自己简直是伪装界的天才。

      “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鹿鸣转过头。沈时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后面,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正往自己脸上贴。他的脸很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像是刚被人放在火上烤过。

      “你怎么了?”简鹿鸣问。

      “太热了。”沈时予把冰水贴在脸颊上,舒服地眯了眯眼,“Alpha组今天搞什么体能测试,跑了一千米,又做了一百个俯卧撑,还要比引体向上。我快死了。”

      “那你应该去阴凉处休息。”

      “我来找你的。”沈时予用冰水指了指操场东边的一棵大槐树,“那边有树荫,去不去?”

      简鹿鸣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冠很大,浓密的枝叶遮住了一大片阳光,树下有一小片阴凉地,确实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但他又看了一眼操场西边。

      陆之珩正在做引体向上。他的双手抓住单杠,身体悬在半空中,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绷得像钢丝。他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都拉到下巴过杠,没有晃动,没有借力,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额角有汗珠滑落,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滴在草地上。

      简鹿鸣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对沈时予说。

      两个人走到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像一把巨大的伞。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

      沈时予把冰水放在额头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简鹿鸣。”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空气不太对?”

      简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不太对?”

      “说不上来。”沈时予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就是……有一股味道。很淡,但一直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煮一锅很甜的汤。闻着让人……心慌。”

      简鹿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运动裤的布料。

      “我没闻到。”他说。

      “你是Beta嘛,闻不到正常。”沈时予又把冰水贴在脸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能闻到。而且不是从你身上闻到的——是从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操场西边。

      Alpha组的方向。

      简鹿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可能是哪个Alpha的信息素吧。”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Alpha之间不是能互相闻到吗?”

      “能。”沈时予说,“但不是那种感觉。Alpha的信息素是攻击性的,闻到之后要么想打架,要么想跑。但今天这股味道不一样,它让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安静。”

      简鹿鸣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沈时予转过头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就像是你在一个很吵很吵的地方待了很久,忽然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然后你发现,原来安静是这么好的一件事。”

      简鹿鸣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冷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的心脏不是石头。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我不知道。”简鹿鸣说,“我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

      沈时予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无聊。”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那我收回。”

      沈时予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像春天里第一朵开的花,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纯粹的快乐。简鹿鸣有时候会想,如果沈时予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独立的、有自己过去和未来的真实的人——他会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因为他有一种天生的、让人想靠近的特质,像太阳一样,不需要刻意发光,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温暖了。

      但沈时予不是真实的人。

      他是陆之珩的信息素。

      他是陆之珩分裂出来的、不应该存在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镜像”。

      简鹿鸣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沈时予。”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时予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没想过。”

      “没想过?”

      “嗯。就……我觉得我没有‘以后’这个概念。”沈时予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你问我明天想做什么,我能回答你。但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好像我的人生只到明天为止,后天的事情不存在。”

      简鹿鸣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他问。

      “奇怪。”沈时予笑了笑,“但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这句话,他在心理咨询室里说过一模一样的。

      简鹿鸣忽然很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你不是真实的人,你是另一个人的信息素,你的存在只是一场医学上的意外,你没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因为你的存在与否不取决于你自己,而取决于那个人的腺体还能撑多久。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没有资格。

      他没有资格用真相去摧毁一个人的整个世界——即使那个人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沈时予。”简鹿鸣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人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沈时予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简鹿鸣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我就重新认识一下自己呗。反正我也不太认识现在的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是亮的,声音是轻快的。好像“发现自己不是自己”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场小小的迷路,而不是一场毁灭性的崩塌。

      简鹿鸣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闷闷的,“真的很奇怪。”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那我收回。”

      简鹿鸣没忍住,笑了。

      两个人坐在槐树下,头顶是浓密的树荫,脚边是细碎的阳光,远处是操场上的喧嚣和呐喊。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一些没有人能听懂的秘密。

      忽然,操场西边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普通的骚动,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本能的、动物性的恐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快叫老师”,有人在喊“退后退后”。

      简鹿鸣猛地抬起头。

      操场的西边,Alpha组的区域,一片混乱。人群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样四散开来,有人摔倒了,有人捂着鼻子往外跑,有人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在人群散开的中心,一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草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他的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冷杉和雪松的味道不再是清冽的,而是灼热的、狂乱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那股信息素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秒钟就从操场西边蔓延到了整个操场,连东边的Beta组都有人开始干呕。

      陆之珩。

      他又失控了。

      不,不是“又”。是更严重了。比上午的暴走严重十倍。上午他的信息素只是“不稳定”,现在他的信息素是在“崩溃”。像一个堤坝出现了裂缝,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缝,渗出一丝丝水,然后裂缝越来越大,水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堤坝都会被冲垮。

      简鹿鸣站起来。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的腿在往西边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他的腺体在阻隔贴下面疯狂地跳动,像是要破皮而出。

      “简鹿鸣!你干嘛!”沈时予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回头。

      他开始跑。

      他跑得比八百米测试快得多。风在耳边呼啸,操场上的景物在两侧飞速后退,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穿过正在疏散的人群,穿过惊惶失措的同学,穿过试图阻拦他的体育老师,径直冲向了混乱的中心。

      有人在喊:“你疯了?!回来!!!”

      他没有听。

      他冲进了那个圆圈的中心,蹲下来,握住了陆之珩的手。

      陆之珩的手是烫的。不是正常的体温,是那种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了很久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烫。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的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的眼尾是红的,眼眶是红的,瞳孔的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金色光晕。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沿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色小花。

      他抬起头,看着简鹿鸣。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已经放大到了不正常的大小。但他的目光在看到简鹿鸣的瞬间,忽然有了焦点——不是那种“我认出你了”的焦点,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焦点。

      “你来了。”陆之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我来了。”简鹿鸣说。

      他握着陆之珩的手,感觉到那股颤抖顺着掌心传到了自己的手臂上,传到了肩膀,传到了心脏。他的腺体在阻隔贴下面拼命地分泌信息素,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所有的能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

      他微微侧过头,把后颈朝向陆之珩的方向。

      隔着阻隔贴,隔着校服领口,隔着两层布料的厚度,他的信息素还是渗透了出去。不是泄露,而是共振——当两个信息素契合度极高的人靠得足够近的时候,信息素不需要通过空气传播,它们会直接通过皮肤、通过血液、通过骨传导,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建立一条看不见的通道。

      简鹿鸣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正在通过那条通道流向陆之珩的身体,像一个输血的人,把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输给一个濒临失血过多的人。

      陆之珩的信息素开始收敛。

      不是一下子收回,而是像一头嗅到了熟悉气味的野兽,暂时停止了冲撞,警惕地竖起了耳朵。那股燥热的、狂乱的气息慢慢消散,冷杉和雪松的味道重新变得清冽,虽然还是比平时浓,但已经不再具有攻击性。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陆之珩的信息素退到了可控的范围。他的瞳孔里的金色光晕消失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手指的颤抖也慢慢停止了。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简鹿鸣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简鹿鸣没有动。他保持着蹲姿,一只手握着陆之珩的手,另一只手撑在草地上,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后颈的阻隔贴因为腺体的剧烈活动而变得温热,黏性在下降。

      但他不能松手。

      因为一旦松手,陆之珩可能会再次崩溃。而他的腺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再来一次,他也撑不住。

      “让一下让一下!校医来了!”

      人群散开,校医和几个体育老师冲了过来。有人在拉简鹿鸣的肩膀,有人在给陆之珩量脉搏,有人在指挥“把他扶到担架上”。

      简鹿鸣松开了陆之珩的手。

      他的手指从陆之珩的指缝间滑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陆之珩的手猛地收紧了,像是想抓住什么。但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徒劳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

      简鹿鸣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陆之珩被扶上担架,看着他被抬走,看着操场上的混乱慢慢平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血痕——不是他的,是陆之珩的指甲掐出来的。那些血痕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一条条细小的蛇,盘踞在他的掌纹里。

      他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更衣室。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他的后颈很烫,烫到他能感觉到阻隔贴的胶正在融化。他需要尽快处理,需要尽快换一张新的阻隔贴,需要尽快把所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证据都销毁。

      他走进更衣室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他关上门,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墙,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后颈的阻隔贴。

      一股白桃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很浓。浓到他自己都被呛了一下。

      他用手按了按腺体表面的皮肤——肿了。不是因为发炎,而是因为过度的信息素分泌。腺体像一个被过度使用的泵,所有的零件都在发热,都在抗议,都在尖叫着“我需要休息”。

      他用酒精棉片擦拭后颈,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直到那股白桃味淡到几乎闻不到,他才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新的阻隔贴,撕开,对准位置,按上去,压平,确认每一个角落都贴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

      如果他的阻隔贴再薄一点点,他的信息素就会在几百个学生面前爆发。一个伪装成Beta的Omega,在全校最顶级的Alpha失控的时候冲进现场,然后用信息素把他安抚下来——这件事传出去,他的人生就完了。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在陆之珩的信息素开始崩溃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看到有人落水,还是会跳下去救人一样——不是勇敢,是本能。

      简鹿鸣把脸埋在手臂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很快,快到像有人在用力敲一面鼓。

      他忽然想起沈时予说的那句话——“就像是你在一个很吵很吵的地方待了很久,忽然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全世界的噪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心跳声。

      和另一个人的。

      陆之珩的心跳声,他还记得。在他的信息素通过那条看不见的通道流向陆之珩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陆之珩的心跳,就在他的掌心下面,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下面。

      咚、咚、咚。

      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活着的钟。

      简鹿鸣睁开眼睛,看着更衣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在微微发着光,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管里的蜜蜂。

      “完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简鹿鸣,你完了。”

      不是因为他暴露了。

      而是因为他发现,在握住陆之珩的手的那一刻,他不想松开。

      不是不想松开他的身体——是不想松开他的人。

      这是一个比信息素暴露更可怕的事实。

      信息素暴露只是让他的人生完蛋。而这个事实,是让他的心完蛋。

      简鹿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换下来的旧阻隔贴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把校服穿好,把领口的小夹子重新别上,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走出更衣室,走进阳光里。

      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体育老师在收拾器材。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简鹿鸣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简鹿鸣。”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之珩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嘴唇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

      他的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早上更深了,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怎么在这里?”简鹿鸣问,“你不是应该在医务室吗?”

      “我不需要医务室。”陆之珩说,“我需要的是你。”

      和心理咨询室里说的一模一样。

      简鹿鸣转过身,看着陆之珩。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中间隔着三级台阶的高度差。陆之珩比他高,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陆之珩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信息素暴走时的那种危险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

      “陆之珩。”简鹿鸣说。

      “嗯。”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陆之珩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

      简鹿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你。”陆之珩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不是你的信息素,不是你的阻隔贴,不是你的临时标记。是你。简鹿鸣,我想要你。”

      简鹿鸣站在楼梯上,仰头看着陆之珩,阳光从陆之珩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这个人,”简鹿鸣说,“真的很不会说话。”

      陆之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话,”简鹿鸣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假装是因为风吹的,“你应该在更浪漫的地方说。比如图书馆,比如天台,比如——操场上那棵槐树下。”

      陆之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的笑。他的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睛都弯了,大到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

      这是他第一次在简鹿鸣面前笑。

      简鹿鸣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

      完了。

      他真的要完了。

      ---

      下一章预告:

      这一章将承接体育课事件,陆之珩和简鹿鸣在器材室里正式达成“抑制剂交易”,并发生第一次真正的、没有第三人干扰的、近距离的“信息素接触”。同时,沈时予的线索会继续推进,简鹿鸣开始主动调查陆之珩的身世和沈时予的真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