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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简鹿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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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鹿鸣从器材室出来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还伸手整了整被陆之珩拽歪的衣领,把后颈的阻隔贴按了按,确认贴得严严实实。
他走回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体育课提前结束,大部分同学都回了教室,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小声讨论刚才操场上发生的事。
“你听说了吗?陆之珩的信息素暴走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号称信息素控制力全校第一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看到他被抬上担架了。”
“那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好像被送到医务室了。”
简鹿鸣从这些人身边走过,没有插话,甚至没有放慢脚步。他回到教室,坐回第一排的位置,从桌斗里摸出那袋没吃完的青柠味薯片,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陆之珩的书包还在桌上,黑色的,安静的,像一只蛰伏的动物。
简鹿鸣看了一眼那个书包,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能慌。
陆之珩知道了他的秘密。但陆之珩没有当场揭穿他,没有叫老师,没有报警,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只是把他拽进器材室,闻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不是Beta”,然后就放他走了。
这不正常。
一个SSS级的Alpha,发现一个伪装成Beta的Omega混进了自己的学校,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举报吗?不应该是警惕吗?不至少应该问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吗?
但陆之珩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简鹿鸣,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简鹿鸣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掌控局面,喜欢把所有的变量都计算清楚,喜欢在行动之前就预判好所有的结果。但陆之珩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陆之珩是一个他看不懂的变量,一个解不开的方程,一本翻开了但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书。
他讨厌空白。
“嘿。”
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简鹿鸣转过头。沈时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陆之珩的座位上,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瓶酸奶,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的校服换过了,不再是体育课上那件被汗浸湿的,而是一件干净的、带着洗衣液清香的白衬衫。他的头发也重新打理过,刘海微微卷曲,搭在眉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你怎么坐这儿了?”简鹿鸣问。
“我的座位被人占了。”沈时予用下巴指了指最后一排——他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正在啃苹果的男生,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你可以让他起来。”
“算了,”沈时予吸了一口酸奶,“坐哪儿不是坐。再说了,我也想体验一下第一排的感觉。离老师近,听得清楚。”
“你听课?”
“偶尔听。”
简鹿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吃薯片。
沈时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去哪儿了?体育课后半截就没看到你。”
“更衣室。”
“更衣室?你受伤了?”
“没有。换衣服。”
沈时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干干净净的运动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牙齿,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你”的狡黠。
“简鹿鸣,”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撒谎。”
简鹿鸣面不改色:“我没有撒谎。”
“你脸上写着呢。”
“我的脸什么都没写。”
“写了。”沈时予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写的是——‘别问我,我不想说。’”
简鹿鸣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真的觉得好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鼻梁上会出现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从“生人勿近”的模式切换到了“其实我也没那么难相处”的模式。
沈时予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沈时予说,“应该多笑笑。”
简鹿鸣立刻收住了笑容,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不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好看。”
沈时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大,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沈时予不在乎,他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角,用一种“你赢了”的表情看着简鹿鸣。
“行,简鹿鸣,你行。”
简鹿鸣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很小的一抹红,藏在头发后面,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沈时予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把酸奶喝完,把空盒扔进垃圾桶,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开始做题。他做题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简鹿鸣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练习册。
字写得很漂亮。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楷书,而是一种很有个人风格的、带着一点点潦草的字体,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流畅感。
沈时予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不正经,但其实很有内容。
简鹿鸣收回目光,继续吃薯片。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张,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画得又快又准,像是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的课讲得很好,但声音很平,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听着听着就容易犯困。
简鹿鸣没有犯困。他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公式,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下头继续写。
但他在写的东西,不是物理笔记。
他在写一份“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的对象是陆之珩和沈时予。报告的内容是——这两个人各自知道了多少,分别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威胁,以及他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策略。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表格。
维度 陆之珩沈时予
知道他是Omega 是不确定(可能只是怀疑)
知道他信息素的味道是是(但以为是洗衣液)
知道他阻隔贴的事 不确定不确定
威胁等级高中
应对策略观察+试探转移注意力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表格,觉得自己的逻辑没什么问题。陆之珩的威胁等级比沈时予高,因为他已经确定地知道了简鹿鸣的真实性别。而沈时予只是闻到了一股“白桃味”,并且被简鹿鸣用“洗衣液”的借口搪塞过去了。
所以,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陆之珩到底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没有举报?
他在等什么?
他想要什么?
简鹿鸣在“应对策略”那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字:“主动接触,摸清底线。”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继续听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简鹿鸣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归属地是本市的。
“放学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我有话跟你说。”
没有署名。
但简鹿鸣知道是谁。
因为整个学校里,会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只有一个。
陆之珩。
简鹿鸣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薯片。
“谁啊?”沈时予凑过来。
“垃圾短信。”
“垃圾短信你看了五秒钟?”
“我在确认是不是诈骗。”
沈时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编,你继续编”。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把椅子推回陆之珩的座位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打水,要不要帮你带?”
“不用。”
“你确定?你吃了三包薯片了,不渴吗?”
简鹿鸣看了看桌上空了的薯片袋,沉默了一秒。
“……帮我带一瓶矿泉水。”
“好嘞。”沈时予拿起他的保温杯,朝教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常温。”
“行。”
沈时予走了。简鹿鸣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沈时予的保温杯和他早上拿的不一样。早上他拿的是一个白色的、杯身上有卡通图案的杯子。现在他拿的是一个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杯子。
那个杯子很眼熟。
简鹿鸣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陆之珩的黑色保温杯,不见了。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刚才那条短信,重新读了一遍。
“放学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他看了看短信的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十三分。而沈时予是在两点十五分离开教室的。
也就是说,在沈时予离开教室的两分钟前,陆之珩用某个号码给他发了这条短信。
但陆之珩现在应该在医务室。他怎么可能在医务室发短信?
除非——他不在医务室。
除非——他根本就没去医务室。
简鹿鸣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他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没有下楼,而是上了楼。
三楼是高二年级的办公室和实验室,平时没什么人。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标着“心理咨询室”的门。
里面没有人。
但他知道陆之珩在这里。
因为空气中有冷杉和雪松的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那股味道从咨询室里面的一个小隔间传出来,像是有人刚刚在那里待过。
简鹿鸣走到隔间门口,推开门。
陆之珩坐在里面。
他坐在一张沙发上,运动服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是冰的。他的嘴唇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下巴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信息素暴走中恢复过来的人。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是应该在医务室吗?”简鹿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之珩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的光。
“我不需要医务室。”陆之珩说,“我需要的是你。”
简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进来,把门关上。”陆之珩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有话跟你说。”
简鹿鸣站在门口,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心理咨询室的小隔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放着一张沙发、两把椅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有一些心理学的专业书籍和一些绿植。窗帘是拉着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简鹿鸣在椅子上坐下来,和陆之珩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说吧。”他说。
陆之珩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像是在给简鹿鸣时间适应这个空间,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组织语言。
“你知道信息素过敏症吗?”陆之珩忽然问。
简鹿鸣愣了一下。
信息素过敏症,他在姑姑的研究资料里看到过这个词。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腺体疾病,患者通常是高等级的Alpha或Omega。他们的腺体对特定类型的信息素会产生排异反应,轻则信息素暴走,重则腺体坏死。
全国登记在册的信息素过敏症患者,不超过一百人。
“知道。”简鹿鸣说。
“我有信息素过敏症。”陆之珩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吃了三明治”,“我对所有Omega的信息素都过敏。从十四岁分化到现在,我闻过的每一个Omega,都让我恶心、头痛、信息素失控。”
简鹿鸣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我需要你。”陆之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不恶心的人。你的信息素,不但不会让我失控,反而能压制我的暴走。”
“所以你在器材室里——”
“我不是在闻你。”陆之珩打断了他,“我是在确认。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能让我安静下来。”
简鹿鸣沉默了。
他想起了器材室里的那一幕。陆之珩蹲在操场中央,信息素暴走,所有人都被吓得后退,只有他走了过去,握住了陆之珩的手。然后陆之珩的信息素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了下去。
不是巧合。
是他的信息素在起作用。
“你的意思是,”简鹿鸣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信息素过敏症,只对我不过敏?”
“对。”
“为什么?”
“我不知道。”陆之珩说,“但我想搞清楚。”
两个人对视着。心理咨询室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把大部分的阳光都挡在了外面,只有那一小缕光线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做你的——什么?”简鹿鸣问,“私人抑制剂?”
陆之珩没有否认。
“我可以付钱。”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简鹿鸣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嘲讽的、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谈判”的笑。
“陆之珩,”他说,“你知道我伪装成Beta混进这所学校,是为了什么吗?”
“不知道。”
“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为了安安静静地读完高中,考一个大学,过一种没有人认识我的生活。”简鹿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你现在让我做你的私人抑制剂,等于是让我在所有人和你之间建立联系。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陆之珩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没说不行。”简鹿鸣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我在认真考虑一个交易”的模式,“我只是说,你的开价不够高。”
陆之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简鹿鸣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有变化。
“你想要什么?”
简鹿鸣想了想,说:“三件事。第一,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真实性别。第二,你帮我挡住其他Alpha的注意,让我继续当一个透明的Beta。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之珩的眼睛。
“第三,你告诉我,沈时予是谁。”
心理咨询室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陆之珩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猛地关上了,把所有想要窥探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沈时予,”陆之珩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是我的事。不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是你信息素过敏的一部分。”简鹿鸣寸步不让,“你的信息素过敏不是天生的,对吧?是后天形成的。形成的原因,和沈时予有关。”
陆之珩的眼神变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危险的光。不是愤怒,而是警告——一种“你踩到线了”的警告。
简鹿鸣没有退缩。他看着陆之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之珩,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帮你。你的信息素过敏如果不根治,会越来越严重。今天你在操场上暴走,下次你可能在路上暴走,再下次你可能在考试的时候暴走。你的身体不是你的盟友,它在和你作对。而我能帮你。”
“你怎么帮?”
“我不知道。”简鹿鸣坦率地说,“但我的信息素能压制你的暴走,这是一个事实。我们可以从事实出发,慢慢找到原因。”
陆之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简鹿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陆之珩说了一句话。
“沈时予是我的信息素。”
简鹿鸣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什么?”
“沈时予不是我分裂出来的人格。”陆之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我的信息素。我的信息素太强了,强到腺体承受不住,所以在十四岁分化的时候,我的信息素‘分裂’出了一部分,以另一个人的形态存在。”
“这不科学。”简鹿鸣脱口而出。
“我知道。”陆之珩说,“但这就是事实。沈时予不是真实的人,他是我的信息素具象化的产物。只有我能看到他,只有我能听到他。他是我的——镜子。”
简鹿鸣觉得自己需要坐下来。
他已经坐下来了。但他需要重新坐下来。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在食堂见到的沈时予,和你见到的沈时予——”
“是同一个人。”陆之珩说,“但只有我能看到他。其他人看到的,只是一个空位。”
“可是——”简鹿鸣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我跟他说话了。他拿走了我的薯片。他喝了酸奶。他——”
“你看到的,是你应该看到的东西。”陆之珩说,“你的信息素和我的信息素是契合的,所以你能感知到我的信息素的具象形态。其他人不行。”
简鹿鸣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废纸。
他是Omega,他是伪装成Beta的Omega,这已经很离谱了。现在陆之珩告诉他,他的信息素能具象化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能说话、能吃东西、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人——这已经超出了他对ABO世界的所有认知。
“你不信。”陆之珩说。
“我信。”简鹿鸣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你只有一节课的时间。”陆之珩站起来,“放学后,图书馆三楼。到时候告诉我你的最终决定。”
他走向门口,走到简鹿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简鹿鸣。”
“嗯。”
“谢谢你今天在操场上没有跑。”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简鹿鸣一个人坐在心理咨询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手伸到后颈,摸了摸阻隔贴的位置。
贴得好好的。
但他的腺体在跳。
不是因为陆之珩的信息素,而是因为陆之珩最后那句话。
“谢谢你今天在操场上没有跑。”
简鹿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陆之珩的手,曾经感受过陆之珩掌心的温度。那种温度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了心理咨询室。
走廊里的阳光依然明亮,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冷。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沈时予正坐在他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你去哪了?”沈时予把水递给他,“我找了你好久。”
简鹿鸣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好是他要的常温。
他看着沈时予的脸。那张脸很好看,五官精致,笑容明亮,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活力和温度。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会笑会闹的十七岁少年。
但陆之珩说,他不是真实的。
简鹿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沈时予。”
“嗯?”
“你——”简鹿鸣顿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沈时予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他最终说。
“哪里不一样?”
“我觉得,”沈时予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好像没有过去。我的记忆是从三年前开始的。三年前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
简鹿鸣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矿泉水瓶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问。
“奇怪。”沈时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疼的东西,“但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简鹿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沈时予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是一个真实的人。”简鹿鸣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一个真实的人。”
沈时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大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到露出了一整排整齐的牙齿,大到简鹿鸣能看到他眼角那一道细细的、只有在大笑时才会出现的笑纹。
“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沈时予说,“是不是吃错药了?”
简鹿鸣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沈时予又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红得很明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
“你——”沈时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啧”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简鹿鸣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然后他低下头,从桌斗里摸出第四袋薯片。
这次是原味的。
他咔嚓咔嚓地吃着,眼睛盯着窗外,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陆之珩说,沈时予是他的信息素具象化的产物。只有他能看到沈时予,只有他能听到沈时予。
但简鹿鸣也能看到,也能听到,也能触摸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信息素和陆之珩的信息素,契合度已经高到了一种超越常规的程度。
高到能跨越真实和虚幻的边界。
高到能让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在他面前变得真实。
简鹿鸣用力咬碎了一片薯片。
完了。
他好像不只是遇到了麻烦。
他好像是掉进了一个他根本爬不出来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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