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伪装》墨泠弦

5、第 5 章 上午第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体育课是高二年级合上的，三个班一百多号人聚集在操场上，按照性别和ABO性别分组进行不同的训练。Alpha男生一组，Beta男生一组，Omega男生单独一组——但全校Omega男生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那一组看起来稀稀拉拉的，像一只掉了毛的鸡。

　　简鹿鸣被分到了Beta男生组。他在更衣室里换上运动服，把校服叠好塞进柜子里，特意用手摸了摸后颈的阻隔贴——贴得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他又在运动服的领口处别了一个小夹子，把领口收得更紧一些，确保在做大幅度动作的时候不会露出后颈的皮肤。

　　一切准备就绪。

　　他走出更衣室，来到操场上。九月的阳光依然很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汗水的味道。Beta男生组的活动区域在操场的最东边，和Alpha男生组隔着整整一个足球场的距离。

　　简鹿鸣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体育老师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肌肉发达，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说话中气十足，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今天的内容是——八百米测试。”

　　队伍里发出一阵哀嚎。

　　简鹿鸣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在打鼓。八百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的体力一向很好，跑个八百米根本不在话下。问题不在于跑不跑得动，而在于——剧烈运动会导致体温升高，体温升高会导致腺体活跃，腺体活跃会导致信息素波动。虽然他有军用阻隔贴，但凡事都有万一。

　　万一呢？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起跑线上。

　　哨声响了。

　　简鹿鸣不紧不慢地跑了起来。他没有冲刺，没有加速，只是保持着一个稳定的、不快不慢的配速，跟在队伍的中段。他的呼吸很均匀，步伐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草原上奔跑的鹿——不，他就是鹿，简鹿鸣的鹿。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股信息素的味道从远处飘了过来。

　　冷杉，雪松，还有薄荷。

　　不是沈时予的，是陆之珩的。

　　那股味道和他在教室里闻到的不一样。教室里的陆之珩，信息素是被压制着的、收敛着的，像冰面下的暗流，有力量但被控制住了。但此刻，从操场另一端飘来的这股信息素，明显比平时浓郁了很多，浓郁到隔着整个足球场，简鹿鸣都能清晰地闻到。

　　不对劲。

　　简鹿鸣放慢了脚步，偏头朝操场的另一端看去。

　　Alpha男生组的活动区域在操场的西边，和他们隔着一个足球场和一个篮球场。透过远处的人群，他看到了一个混乱的场面——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慌乱地后退。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站在他身后的同学差点撞上他：“喂，你干嘛——”

　　简鹿鸣没有回答。他站在跑道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个混乱的圆圈，后颈的腺体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预警。

　　信息素的味道更浓了。

　　不是飘过来的，是涌过来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更浓、更危险。那股冷杉和雪松的味道不再清冽，而是变得燥热、狂乱，像是有人在冰面上倒了一桶汽油，然后点了一把火。

　　简鹿鸣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陆之珩的信息素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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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混乱在迅速扩散。

　　一开始只是一个圈，后来圈变成了半场，再后来整个操场西边的人都开始往东边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快叫医务室”，有人在大声维持秩序但声音被淹没在了混乱中。

　　体育老师们冲了过去，但他们都只是Beta，对SS级Alpha的信息素失控几乎没有任何压制能力。一个年轻的体育老师试图靠近失控的中心，刚走了三步就脸色发白，捂着鼻子退了回来。

　　“叫校长！快叫校长！”

　　“抑制剂！谁带了抑制剂？！”

　　“别靠近！所有人都别靠近！后退！后退！！！”

　　简鹿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跑过，有人拽了他一把：“你傻了啊？快跑啊！”

　　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操场西边的方向，瞳孔里映出那片混乱的光景。他的腺体在阻隔贴下面疯狂地跳动，像一面鼓，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神经上。他能感觉到陆之珩的信息素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所有的压力都在寻找一个出口。

　　如果没有人干预，陆之珩的信息素会在三到五分钟内达到峰值。到那时，方圆一百米内的所有Alpha都会被他的信息素影响，陷入不同程度的狂暴状态。一个学校的操场上同时出现几十个失控的Alpha——那将是一场灾难。

　　简鹿鸣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很蠢。蠢到如果姑姑知道了，会从研究所坐飞机过来打他。蠢到他以后回想起来，会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但他还是做了。

　　他开始朝操场西边跑。

　　不是跑开，是跑过去。

　　他跑得很快，比他八百米测试的时候快得多。风在耳边呼啸，操场上的景物在两侧飞速后退，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穿过正在疏散的人群，穿过惊惶失措的同学，穿过试图阻拦他的体育老师，径直冲向了混乱的中心。

　　“你干什么？！回来！！！”

　　身后有人在大喊，但他没有回头。

　　他冲进了那个圆圈的中心。

　　陆之珩蹲在操场中央，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剧烈地起伏。他的运动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凌厉的线条。他的信息素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寻找着每一个可以逃逸的缝隙。

　　他的眼尾是红的，眼眶是红的，连瞳孔的边缘都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金色光晕。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沿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塑胶跑道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色小花。

　　简鹿鸣在他面前蹲下来。

　　陆之珩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已经放大到了不正常的大小。他看了简鹿鸣一眼，但那个眼神是失焦的，像是根本没有认出他是谁。

　　“走开。”陆之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走……开。”

　　简鹿鸣没有走开。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之珩的手。

　　陆之珩的手很烫，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细细的血丝。简鹿鸣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股颤抖顺着掌心传到了自己的手臂上，传到了肩膀，传到了心脏。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他微微侧过头，把后颈朝向陆之珩的方向。

　　不是把阻隔贴揭开，不是把自己的信息素释放出来，而是——让阻隔贴下面的腺体，尽可能地靠近陆之珩。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在陆之珩的信息素已经狂暴到几乎实体化的情况下，他的腺体会本能地产生反应。那种反应不会被任何人检测到，不会被任何仪器捕捉到，但它确实存在，就像两块磁铁之间的磁场，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陆之珩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失焦的眼睛终于聚焦了，死死地盯着简鹿鸣的后颈。校服的领口遮住了阻隔贴，但他能看到那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红，能看到血管在皮肤下面若有若无地跳动。

　　他的信息素忽然收敛了一些。

　　不是全部收回，而是像一头嗅到了熟悉气味的野兽，暂时停止了冲撞，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简鹿鸣感觉到陆之珩握着他的手，力道减轻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握着陆之珩的手，安静地等着。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陆之珩的信息素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退了下去。那股燥热的、狂乱的气息慢慢消散，冷杉和雪松的味道重新变得清冽，虽然还是比平时浓，但已经不再具有攻击性。

　　体育老师和校医赶到了。

　　“让一下让一下！”

　　简鹿鸣被推到一边，看着校医给陆之珩注射抑制剂。针头扎进手臂的瞬间，陆之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

　　他的眼睛闭上了。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他像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人，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噩梦已经结束了。

　　简鹿鸣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陆之珩被扶上担架，看着他被抬走，看着操场上的混乱慢慢平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握过陆之珩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陆之珩的温度，烫得像是被烙铁烫过。但那不是让他心跳加速的原因。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在刚才那两分钟里，他的阻隔贴下面，腺体分泌出了一滴信息素。

　　只有一滴。

　　但那一滴信息素的浓度，足以让方圆十米内的任何一个Alpha疯狂。

　　简鹿鸣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向更衣室。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他需要尽快回到更衣室，检查阻隔贴有没有破损，需要确认没有任何信息素泄露的痕迹。

　　他走进更衣室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还在操场上，没有人注意到他提前离开了。

　　他关上门，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揭开后颈阻隔贴的一角。

　　没有破损。贴得好好的。

　　但他用手指按了一下腺体表面的皮肤，指尖传来一种黏腻的、滑滑的触感。

　　有信息素。

　　不多，但确实有。那些信息素被困在阻隔贴和皮肤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徒劳地拍打着翅膀。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包医用酒精棉片，撕开，轻轻擦拭后颈的皮肤。酒精的凉意渗透进毛孔，带走那些黏腻的触感，也带走腺体表面的温度。

　　他重新贴好阻隔贴，拉好衣领，把用过的酒精棉片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里。

　　一切处理妥当。

　　他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他走向教学楼，经过操场边的器材室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器材室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堆满体操垫和篮球的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皮革和灰尘的味道，以及一股他很熟悉的、冷杉和雪松的气息。

　　陆之珩靠在对面的墙上，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就是刚才把他拽进来的那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也没有松开。

　　他应该是从担架上跑掉的。

　　运动服还穿在身上，被汗水和灰尘弄得皱巴巴的。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下巴上的血迹还在，像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深黑色的瞳孔不再泛金，但眼尾还是红的，眼眶下面那圈青色比早上更深了。

　　他看着简鹿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了他的后颈上。

　　“你为什么能压制我的信息素？”陆之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简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我只是一个Beta。”

　　陆之珩松开他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了半米。简鹿鸣能看清陆之珩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嘴唇上那道伤口的每一丝纹理，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抑制剂的味道——苦的，涩的，像没加糖的黑咖啡。

　　陆之珩低下头，鼻尖凑近了简鹿鸣的颈侧，在距离皮肤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下来。

　　他在闻。

　　简鹿鸣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前面是陆之珩灼热的呼吸。他被夹在冷和热之间，像一枚被放在火上烤的硬币，表面是凉的，内里在沸腾。

　　“你不是Beta。”陆之珩的声音从他颈侧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你是Omega。而且是信息素浓度极高的Omega。”

　　简鹿鸣没有说话。

　　陆之珩退开半步，重新和他对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笃定。

　　“你身上的味道，”陆之珩说，“白桃。和白桃洗衣液不一样。洗衣液是死的，你是活的。”

　　简鹿鸣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的、谄媚的笑，也不是那种防御的、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坦然的、大大方方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挑衅的笑。

　　“你说得对。”简鹿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不是Beta。我是Omega。而且我的信息素，刚好能治你这种SSS级的狂暴症。”

　　陆之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呢？”简鹿鸣歪了歪头，笑容更大了一些，“你要举报我吗，陆同学？”

　　器材室里安静了。

　　只有高处小窗户透进来的那一束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飘浮，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陆之珩看着简鹿鸣，简鹿鸣看着陆之珩。

　　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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