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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简鹿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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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鹿鸣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包被人从最后一排挪到了第一排。
准确地说,是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讲台正对面,老师眼皮子底下,全校视野最开阔的“VIP观影席”。桌上贴着一张新的座位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简鹿鸣。
他站在第一排,低头看着那张座位表,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课桌,精准地锁定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昨天坐了一整天的那个座位。现在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正趴在桌上补觉,后脑勺对着简鹿鸣,睡得天昏地暗。
“王老师安排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简鹿鸣转过头。沈时予坐在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的校服依然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锁骨以下那一截皮肤在晨光中白得发光。
“王老师说,”沈时予吸了一口豆浆,慢悠悠地说,“新同学坐在最后一排容易走神,不利于融入班集体。所以把你调到了第一排,和——”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简鹿鸣旁边的空位。
“和他做同桌。”
简鹿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第一排正中间,讲台正对面,和他只有一拳之隔的那个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书包的牌子他不认识,但皮质的质感很好,拉链是纯铜的,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本书——数学、物理、化学,都是竞赛级别的辅导书,书脊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桌角放着一只黑色的保温杯,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这支笔、这些书、这个杯子,都透露出一种共同的气质——克制、精准、不容置疑。
就像它的主人。
“陆之珩。”简鹿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椅,坐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但他坐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这是他多年练习出来的本事,在任何场合都能把自己变得像空气一样透明。
他把书包放在桌斗里,从里面摸出一袋薯片。这次是青柠味的,包装袋是绿色的,在堆满课本和辅导书的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咔嚓。”
第一片薯片刚送进嘴里,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简鹿鸣没有抬头。他低着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薯片袋——这种新包装的封口特别难撕,他撕了两下没撕开,正准备用牙咬,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左侧涌了过来。
不是风。是信息素。
冷杉和雪松的味道,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教室。那股味道比沈时予的更冷,更沉,更像是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之后,身上带着的那种气息——不是寒冷,而是经历过寒冷之后留下的印记。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简鹿鸣的手指停在薯片袋上,没有动。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腺体已经给出了反应——阻隔贴下面,那颗小小的腺体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收缩,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开始跳动。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但让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人用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又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进了一杯滚烫的热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
陆之珩站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衬衫和深蓝色校裤,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系着。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皮带,简单到没有任何装饰,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
好看得不像真人。
他的五官和昨天在楼梯口看到的一样——冷峻、锋利、棱角分明。但今天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他的嘴唇也比平时更白一些,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靠近我”的气息。
他走进教室,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经过过道的时候,两边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信息素太强了,强到即使是无意识的散发,也让周围的Alpha们感到了明显的压迫感。
简鹿鸣没有缩。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看着陆之珩一步一步地走近,近到他能看清陆之珩衬衫第二颗扣子上反射的灯光,近到他能闻到那股冷杉和雪松的味道里多了一抹不属于信息素的气息——薄荷味的漱口水,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陆之珩走到座位前,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黑板上下移,落在了简鹿鸣身上。
那是简鹿鸣第一次和陆之珩对视。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但简鹿鸣注意到,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观察力足够敏锐,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然后陆之珩的目光下移,落在了简鹿鸣手里的薯片袋上。
青柠味的。包装袋上印着一片翠绿的柠檬片,和旁边黑色书包、黑色保温杯、黑色钢笔形成的黑白灰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之珩看了那袋薯片大约两秒钟,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个人的桌子并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拳的距离。简鹿鸣能感觉到陆之珩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白桃味的,是一种没有任何香味的、医用级别的清洁剂。
简鹿鸣把薯片袋放在桌斗里,没有继续吃。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不饿了。
陆之珩坐下来之后,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翻开数学竞赛辅导书,开始做题。他的笔速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时间,每一道题扫一眼就开始写答案,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机械的事情。
简鹿鸣偷偷看了他一眼。
陆之珩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很高,从眉骨到鼻尖的弧度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嘴唇薄而抿紧,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睫毛很长,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看。
简鹿鸣在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本英语书,翻到第一课,开始背单词。虽然他的真实身份是Omega,但他的成绩不是假的——中考全市前五十,英语单科满分。他不需要靠Alpha或者Beta的身份来证明自己,他的脑子就是他最硬的底牌。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板书潦草得像天书。她在黑板上写下“《赤壁赋》”三个字,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第一排。
“新同学?”她看着简鹿鸣。
“是。”简鹿鸣站起来,“简鹿鸣。”
“简鹿鸣。”刘老师点了点头,“名字不错。苏轼的《赤壁赋》背过吗?”
“背过。”
“背一段听听。”
简鹿鸣清了清嗓子,开口背道:“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像播音员。他背得很流畅,没有卡顿,没有犹豫,像是在念一段自己写了无数遍的文字。
教室里安静了。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好听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好听,而是一种自然的、松弛的、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好听。那种声音让人想起夏天的蝉鸣、冬天的雪落,想起一切安静的、美好的、不需要刻意追求的东西。
简鹿鸣背到“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陆之珩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简鹿鸣注意到了。
因为在他背到“徘徊”这个词的时候,陆之珩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事,短到如果不是简鹿鸣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背完了最后一句,坐了下来。
刘老师点了点头,评价道:“基本功扎实。以后语文课代表就是你吧。”
简鹿鸣:“……”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刘老师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写板书了。
简鹿鸣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滑向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昨天他还是一个坐在最后一排吃薯片的透明人,今天他就变成了第一排C位的语文课代表。
这剧本不对。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陆之珩。陆之珩正在做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简鹿鸣注意到,陆之珩右手的钢笔换到了左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什么东西——很小,很潦草,但简鹿鸣还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在夜空中盘旋的鸟。
孤零零的,没有同伴,没有方向,只是在黑暗中一圈一圈地飞。
简鹿鸣盯着那只鸟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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