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春月同归》黄桃愿

4、“喜欢？” 暮春的

　　暮春的日光温软，落满吴宅中庭的青石板。往日里孟虞不是一身玄黑劲装守在吴氏楼暗廊，便是藏在宾客之中敛去锋芒静观来往，换了一袭月白垂烟长裙，衣摆绣着细碎银兰，静静倚在院中石桌旁。

　　脸上不再是遮去大半面容的蒙眼铁面，只覆一层薄如蝉翼的素色面纱，口鼻尽掩，唯独露出一双眼。

　　吴阿荣端着一碟新制的蜜饯快步过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笑意，挨着石凳在她身侧坐下，
　　刻意放柔了语调：“白清儿姑娘今日难得清闲，不用操劳楼中琐事，我特意让人备了你偏爱的桂花蜜糕，尝尝？”

　　孟虞指尖轻搭石沿，微微侧身拉开半寸距离，姿态淡得不显生硬，却是明明白白的回避，轻声应了句：“不必，多谢。”

　　她语声隔着面纱，轻浅冷淡，没半分热络，吴阿荣也不恼，顺势转了话头，压低声音，眼底藏着几分猎奇：“说起来城外三里那家悦来客栈，前几日出了桩骇人听闻的案子，一夜之间，六个住店客人，一瞬尽数被斩，尸首分家，现场连半分打斗痕迹都寻不出。”
　　孟虞那双好看的眼微微抬了抬，安静听着，未插一言。

　　“坊间都传，寻常凡人绝无这般利落手段，定是修士下的手。此事闹得太大，官府压不住，已经递了消息去清河宗，想来不出几日，宗门修士便会过来查探处置。”

　　话音落下，孟虞垂在膝头的手几不可查地松了松，面纱遮挡下，唇角极轻极淡地往上扬了一丝，转瞬便恢复平静，眼底依旧无波，无人察觉那转瞬即逝的快意。

　　吴阿荣只顾着说新鲜事，未曾留意她细微的神情变化，话锋一转，又提起先前吴氏楼里的旧事：“还记得前几日楼中闹事，有位姑娘险些被地痞刁难，是你出手解围那件事吗？那姑娘感激得紧，当即拔了头上一支铃兰钗送你，旁人都以为是她执意赠予，后来我才知晓，原来是你主动开口讨要的。”

　　他微微倾身，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白清儿姑娘倒是少见会主动索要饰物，可是格外中意那支铃兰钗？”

　　孟虞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波澜，依旧刻意避开他贴近的视线，目光落在院角开得繁盛的兰草上，语气清淡无绪，不答喜恶，只模糊带过：“不过寻常小物，不值一提。”

　　吴阿荣见她不肯接话，眼底的热意半点没散，反倒借着这静谧春光，越发藏不住心底那点倾慕，手不自觉往石桌中间挪了挪，离她更近些许，语气软得像浸了春水。

　　“旁人我从不会这般上心，唯独对你不一样。”他目光牢牢黏在她露在外的一双眼上，那双眼生得实在动人，清泠又精致，看得他心头发痒，“平日里你穿劲装守楼，冷得像块化不开的冰，今日换这身月白长裙，安安静静坐在这里，我瞧着心里都舒坦不少。”

　　孟虞睫羽轻轻垂落，微微侧过身，肩头不着痕迹地错开他的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上银兰绣纹，态度依旧浅淡疏离，听着他直白的心意，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动容，只淡淡岔开话题：“院中花开得正好。”

　　这般刻意的回避，吴阿荣心知肚明，可半点不愿退缩，苦笑一声，低声倾诉藏了许久的心思：“白清儿，我知道你素来冷淡，不爱与人亲近，可我对你的心意做不了假。这阵子你守在吴氏楼，晨昏奔波，我日日都记挂着，总想着寻机会同你多说几句话，送些合心意的物件。那日你收下那支铃兰钗，我私底下欢喜了许久，还特意让人寻了好几支同款铃兰银钗，改日拿来送你。”

　　孟虞眸色微沉，方才听闻客栈惨案时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层覆不住的冷意，声音隔着薄纱，听不出半分温情：“不必破费。钗子不过一时顺手收下，无需再寻。”

　　她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抬手轻拢了一下被风吹动的面纱，不愿再任由他将心思摊开在自己面前。

　　吴阿荣望着她处处避让的模样，心头难免失落，只是低声喃喃：“我不求你立刻回应我，只盼你不必次次都躲着我。这偌大吴宅，也就只有我真心待你，旁人只当你是吴氏楼雇来的护卫，唯有我，只把你当做白清儿看待。”

　　他话里情意直白滚烫，落在孟虞耳中却毫无波澜。
　　她垂眸看着青石地上晃动的树影，脑中漫不经心地掠过方才那桩六名凡人瞬间殒命的案子，清河宗很快便会前来追查，此事于她而言算不上坏事，至于身侧吴阿荣这份炽热直白的爱慕，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累赘。

　　风卷落几片花瓣，飘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
　　孟虞缓缓抬眼，目光轻飘飘扫过吴阿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界限：“吴公子说笑了，我只是暂居此处，早晚要离开，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心思。”

　　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将他所有暗藏的喜欢，尽数隔在了一层薄薄面纱之外。

　　吴阿荣心口一涩，望着她那双好看却毫无暖意的眼眸，明明近在咫尺，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再多讨好与心意，都递不到她跟前，只能怅然收回前倾的身子，强扯出一抹苦笑，不再继续表露心意，只是低声应道：“是我唐突了，往后我不多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