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骑】囚鸟与王冠》明温玉

12、第 12 章 成

　　成功逮捕理查德那天，赫南多呆在寝宫里，烛火燃到半截，他独自坐在窗边，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精灵王族的血脉生而高洁，亦生而孤独。
　　寻常子民会相爱、结合、组成家庭。王族却不同，他们讲究血统纯净。继承人往往由王室长辈前往母树祈愿，再由母树结出灵果，自其中诞生新的孩子。
　　赫南多便是这样来到世上的。
　　他没有母亲。陪伴他长大的，只有老国王。

　　可那位父亲并不称职。
　　赫南多年幼时，还能偶尔被抱去议事厅，坐在王座旁边听大臣说话。再长大些，老国王的精神却一日不如一日，昏聩、迟钝、喜怒无常，渐渐连自己的儿子也顾不上。
　　父子相见的次数寥寥无几。
　　填补赫南多生命空白的，反而变成了理查德。
　　那时的理查德还年轻，披着红甲，腰间佩剑，走路带风。宫中人人敬他，连那些眼高于顶的老臣见了，也要低头让路。
　　他是那般年轻、锋利而强大，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名剑，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先落到他身上。
　　赫南多也一样。

　　可理查德的目光，从不曾在他身上停驻。
　　理查德看的是兵权，是老国王手中的诏令。对赫南多父亲的恭敬、顺从、忠诚，为的是通往更高处。

　　理查德会耐心地教赫南多骑马握剑，教他在宴席上该如何说话，也会在他夜里做噩梦时，搂着他细声细语安慰。
　　但这一切温存，皆因老国王吩咐理查德照料赫南多。
　　在理查德眼里，从来没有一个名为赫南多的个体。
　　若无老国王的吩咐，理查德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赫南多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于是他想，总有一天，他要稳坐那至高无上的王位。
　　他要让理查德，眼中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后来老国王病逝。
　　整个王城哭声一片，赫南多却没有多少悲伤。他和父亲本就谈不上亲近，比起失去父亲，他更在意另一件事——王位到了他手里。
　　那理查德，是不是也该到他手里？

　　可他很快发现，理查德想要的远不止辅佐新王。
　　那人对权力的渴望深得惊人。军权、政令、财政、边境调度，理查德一点点接过去。

　　赫南多最初以为自己在争权。后来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力。
　　他只是想要理查德。
　　只是权力看起来，像是最能留住理查德的东西。

　　于是才有了出逃。
　　赫南多和守旧派接触，暗中筹谋，准备先逃出王宫，再以以王族名义召集旧臣与边境势力，慢慢把理查德拉下来。
　　那次计划最终失败。
　　他在突月泉被截住，被理查德亲自带回宫。

　　归途之中，赫南多在颠簸的马车里悟透了一个道理：硬碰硬，他赢不了。
　　所以他病了一场。
　　再醒来时，他假装把一切都忘了。
　　忘了政事，忘了旧臣，忘了那场逃亡，他只记得抓着理查德的袖口，怯生生地喊一声骑士大人。

　　他变得依赖理查德，黏着理查德，会抓着他的袖口撒娇，会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像一株必须攀附乔木才能活下去的菟丝花。
　　理查德果然信了，他放松警惕。
　　赫南多也渐渐发现，这样的日子竟比从前更接近自己想要的东西。
　　理查德来看他时，会摸摸他的头，会替他整理衣领，会在他身边多停一会儿。那些原本求不到的东西，在失忆后竟轻易得到了。
　　而赫南多可以名正言顺地黏着理查德，可以在那人替他整理衣领时低头偷笑，可以在深夜借着害怕的名义，把人多留一刻。
　　他沉溺其中。

　　可欲望仍没有停。
　　赫南多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未停过，他联络旧臣，安插人手，策反理查德的部下。
　　赫南多始终不信理查德。
　　他知道，只有握住权力，才能真正握住这个人。

　　赫南多追着权势跑了太久，久到有些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想要理查德，还是想赢过理查德。
　　等他回过神时，两样东西早已缠在一起。

　　庆生大典那天，本来的计划只是把理查德和骑士团分开。
　　他伪造理查德的手令，让部分人短暂听命于自己，再趁乱调动早已埋好的势力，一步步把王庭夺回来。

　　这是场险棋。
　　可理查德自己把局势推向了更好的方向。
　　那人听说他被劫走后，竟撇下队列，独自先冲进暗道。
　　像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危。

　　直到此时此刻，想起理查德冲进来那一幕，赫南多的心口仍会泛起灼热的震颤。
　　当理查德最终被按倒在冰冷的地面，他站在阴影深处俯瞰着那位年少时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彻底明悟。
　　这些年他追逐权力，迷恋掌控，以为那才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可当理查德落进他手里时，所有权势都在那一刻退到了后面。

　　一如既往，他想要的从未改变。
　　自始至终，唯有理查德一人。

　　赫南多没有杀他。
　　他要将理查德囚在身边。
　　直到光阴的尽头。

　　精灵生命漫长，而人族的寿命却如蜉蝣般短暂。
　　不过，这并无大碍。
　　赫南多会寻遍世间所有的禁药与灵物，为其续命。
　　理查德会拥有一段被强行拉长的余生，日日夜夜，与他相伴，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