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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杨 ...


  •   杨萧晚是被闹钟吵醒的。

      早上六点半,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三次她才摸到。接起来是张闻舟的声音,说东街口的监控锁定了那辆出租车,往临江东南方向去了,正在追。她“嗯”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疼。

      她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头重得像灌了铅。昨晚从建设路78号回来之后,她洗了个澡就躺下了,湿头发没吹干,空调开了一夜。现在她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关节像生了锈。

      感冒了。

      不止是受凉。昨夜303民宿浴缸暗红的积水、玻璃罐里冰冷的脏器、沈清秋十八岁破碎的人生,死死压在她神经里。高强度紧绷一整夜,大雨淋透、情绪拉扯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这份疲惫,比感冒更沉。

      她翻了翻抽屉,只剩一盒过期的感冒药。无暇下楼去买,也懒得折腾,潦草将就着吃了两粒,套上外套,出门。

      到局里的时候,张闻舟正在调监控。他看了一眼杨萧晚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

      “你发烧了?”

      “没有。”

      “你脸是红的。”

      “热的。”

      张闻舟没有继续追问,把监控画面投到大屏上。出租车最后出现在临江东南方向的一个小镇,龙泉镇,距离市区四十公里。司机后来被找到了,说乘客在镇口下了车,往山里走了,没说要到哪里去。

      “龙泉镇再往东就是山区,有几个村子,人口稀散,适合藏身。”张闻舟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林允杰的档案里没有跟这个地方相关的任何记录。他选这里,可能是随机的,也可能是提前踩过点。”

      杨萧晚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她的脑子不像平时那么清楚,像隔着一层水雾。药开始起效了,但副作用也来了——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困。

      大脑像被厚重阴霾罩住,昨晚血腥现场的碎片时不时闪回,挥之不去,让她本就昏沉的意识,愈发混沌沉重。

      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

      手机震了。

      那个陌生号码。

      “你生病了。”

      杨萧晚低头看着这四个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感冒了。张闻舟是看出来的,但周亦琛——他在看着她。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已读。正在输入。

      “你昨晚回去之后没吃晚饭,直接睡了。今天早上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你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太阳穴。你到局里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白板前看线索,而是去翻抽屉找药。”

      杨萧晚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后背一阵阵发凉。她知道周亦琛在某个地方看着她,但不知道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见她找药。

      “你到底在哪里。”

      这次对面输入了很久。

      “你猜。”

      杨萧晚把水杯放在桌上,推开茶水间的门,站在走廊里,往四周看。走廊空荡荡的,几个办公室的门关着,楼梯口没人。楼下停车场里零星停着几辆车,大门口的岗亭里保安在打瞌睡。

      没有他。

      她回到茶水间,拿起手机。又来了新消息。

      “别找了。把药吃了,去睡一会儿。林允杰跑不掉的。”

      杨萧晚盯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感冒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语气的话了——不是同事的客气,不是下属的关心,是那种“我还在意你”的、自然而然的话。像三年前他给她夹煎蛋的时候说“你太瘦了”一样,轻描淡写,但扎得很深。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扣在桌上,端着水杯回了办公室。

      张闻舟正在打电话,挂断之后转过头:“龙泉镇派出所的人去那几个村子摸底了,有消息第一时间报过来。你先回去休息,你这样子撑不住。”

      “我没事。”

      “你说话都带鼻音了。”张闻舟把车钥匙扔给她,“开我车回去,我今晚住局里。”

      杨萧晚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林允杰的事——”她刚要开口,嗓子一阵发痒,偏过头咳了几声,咳得眼眶泛红。

      张闻舟站起来,把钥匙塞进她手里,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到白板前继续画图。

      杨萧晚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握着那把钥匙,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她的头更重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知道张闻舟是对的——以她现在的状态,去了龙泉镇也是拖后腿。

      她把钥匙装进口袋,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经过纪舒然的工位时,纪舒然正在给闪电梳毛,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的感冒药和几包板蓝根,塞进她包里。

      “回去量一下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就去医院。”

      “嗯。”

      杨萧晚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发冷。她拉上外套的拉链,朝停车场走去。

      手机又震了。

      那个陌生号码。

      “喝热水,别喝咖啡。空调别开太低。盖厚被子。”

      杨萧晚停下脚步,站在停车场中间,周围没有人。

      她打了两个字:“啰嗦。”

      发送。

      这一次,对面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句号。

      但那个句号不是空白的——她放大看,发现句号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心形。

      杨萧晚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上车,发动引擎。

      她没有回家。

      她去了市妇幼医院。

      张晓晴还醒着,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图画本,正在用彩笔画画。看见杨萧晚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低下头继续画。

      “阿姨,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嗓子哑了。”杨萧晚坐在床边,低头看她在画什么。

      画的是一栋房子,有窗户,有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矮个子的手里拿着一个方框形状的东西,像是相框。

      “这是谁?”杨萧晚指了指高个子。

      张晓晴没有抬头,笔尖在画纸上停了停。

      “是你。”她说。

      杨萧晚的鼻子酸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这个呢?”她指了指矮个子手里的相框。

      张晓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是我。拿着奖状。”

      杨萧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画得很好。”

      张晓晴低下头,继续画画。画到那扇门的时候,她在门上面加了一把锁,很大,占了大半扇门。

      “锁住。”她说,“不让坏人进来。”

      杨萧晚看着那把画上去的锁,忽然想起老火车站那面贴满照片的墙。林允杰在墙上写“下一个,像她的人”。他的锁是锁住那些女孩的过去和未来。张晓晴的锁是锁住伤害。

      一个是成年人伪装温柔、吞掉真心的恶,锁住无数像沈清秋一样单纯赴约的女孩;一个是孩童本能的自保,拼尽全力挡住未知的黑暗。同一种锁,却是两种命运的输赢。

      她站起来的时候,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了床沿。

      “阿姨,你坐一会儿吧。”张晓晴的声音很小。

      杨萧晚坐回去。

      她靠着床头的栏杆,闭上了眼睛。就眯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是医院那种蓝白条纹的薄毯。张晓晴还在画画,笔尖沙沙地响。床头柜上多了一杯热水,还冒着热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不是消息。是一张照片。

      角度是从窗外往里拍的。拍的是她靠着床头睡觉的样子,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毯子,张晓晴坐在床尾,低着头画画。

      照片的配文只有一句话。

      “你睡着的时候,不像警察。”

      杨萧晚转过头,看向病房的窗户。

      窗外是天井,对面是另一栋楼的侧面,没有阳台,没有走廊,只有几扇关着的窗。

      没有人。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

      没有删。

      她早已看不见暗处的人,却清清楚楚感知到,那份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天井四周所有窗户紧闭,可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分毫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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