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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宋敏移 ...


  •   宋敏移交看守所的第二天,杨萧晚接到一个新案子。

      报案人是临江大学城附近一家民宿的老板。他说租客拖欠了三天房费,敲门没人应,找备用钥匙开门进去,闻到一股腐烂的甜味,像夏天的肉铺。

      杨萧晚到的时候,法医老周已经先到了。

      民宿在一条窄巷子里,四层小楼,外墙刷成褪色的鹅黄色,一楼是便利店,二楼以上是客房。出事的是三楼走廊尽头那间,门牌上贴着“303”,门框上还挂着客人没扔的外卖袋子,里面的东西已经发霉长毛了。

      老周站在房间门口,脸上的表情让杨萧晚心里一沉——她认识老周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副神色。

      “怎么了?”

      “你进来看看。”老周让开门口,递给她一双鞋套。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深色的□□干涸痕迹。但尸体不在床上。

      尸体在卫生间。

      杨萧晚走进卫生间的时候,最先看到的不是尸体,而是浴缸。

      浴缸里泡着一个人,水是浑浊的深红色,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脂状的东西。女尸仰面泡在液体里,头发散开浮在水面上,像墨汁洇在红汤里。她的上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被煮过又凉了的肉。

      杨萧晚靠近了一步,看见浴缸旁边摆着一个玻璃罐。

      大概五升的容量,透明玻璃,罐口封着保鲜膜。罐子里泡着东西——颜色发暗,形状不规则,像某种器官。旁边还有一把美工刀,刀刃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那是……”杨萧晚的声音卡了一下。

      “心脏和子宫。”老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初步判断是从死者体内取出的。切口比较整齐,不是撕裂伤,说明施害者有一定解剖常识,或者至少下手的时候很冷静。”

      杨萧晚蹲下来,仔细看浴缸里的尸体。死者很年轻,面部浮肿,但依稀能看出清秀的五官。双手被一条尼龙扎带绑在身后,脚踝也绑着。脖子侧面有明显的勒痕,像是指印,颜色发紫。

      老周递给她一张身份证,是在死者包里找到的。

      “沈清秋,十八岁,临江本地人,就读于临江职业技术学院,幼教专业。”

      十八岁。

      杨萧晚把身份证放进证物袋,站起来环顾房间。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上面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窗帘拉得很严实,但被人从中间扒开一条缝,可能是凶手往外看过。

      她让技术员提取了水杯、浴缸液体、玻璃罐、美工刀、以及房间内的所有指纹和DNA。

      “死亡时间?”她问老周。

      “初步判断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浴缸里的液体延缓了腐败速度,但同时也破坏了大部分体表证据。”老周正在量水温,“液体是白酒,高度数,加了大量水稀释。凶手把尸体泡在酒里,可能是为了掩盖气味,也可能是某种仪式化的行为。”

      杨萧晚走到桌前,轻轻掀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屏幕亮了,没有密码,桌面是一张动漫女孩的插画。浏览器开着十几个标签页,都是关于“临江漫展”的搜索记录。最近一条搜索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内脏泡酒是什么意思”。

      她的指尖顿了一下。

      手机响了。

      张闻舟打来的,他正在外围走访:“前台登记的名字叫林允杰,四十岁,用本人身份证开的房,开了五天。监控拍到他三天前一个人离开,拖着行李箱,再没回来。”

      “林允杰和沈清秋是什么关系?”

      “前台说登记的时候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岁左右,女的看起来很年轻,穿洛丽塔裙子。两个人说是父女。”

      周边商户、民宿前台都对林允杰印象极好,说他谈吐温和、举止有礼,待人客气谦逊。漫展圈子里也常有新人见过他免费帮少女拍照修图,耐心温柔,在所有人眼里,他是热心和善的长辈,没人能联想到残忍暴戾的一面。

      父女。

      杨萧晚想起浴缸旁边那个玻璃罐,想起那把美工刀,想起沈清秋被绑住的双手。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楼下便利店传来收款到账的提示音,这个世界的某一部分还在照常运转。

      这段时间每起诡异命案的背后,总像是有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洞悉着所有不为人知的真相,安静窥伺着整座城市的罪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指尖骤然收紧,眉眼覆上一层沉凝,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惊疑与寒意。

      不是工作群,是那个她已经快要背下来的陌生号码。

      “沈清秋,十八岁,临江职业技术学院二年级。她在漫展上认识了林允杰,他给她拍照,帮她修图,说她长得像他死去的女儿。她信了。”

      杨萧晚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你怎么知道。”

      已读。正在输入。

      “因为我也被人叫过‘叔叔’。在另一个孩子死之前。”

      她没有再问。

      把手机扣进口袋,转身回到房间,在沈清秋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本学生证,翻开第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粉色洛丽塔裙子的女孩,站在漫展的背景板前,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睛里有光。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清秋,第一次见你,你像极了我的女儿。以后我来照顾你。——林叔”

      杨萧晚把照片装进证物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她忽然想起张晓晴那行写在奖状背面的字——“爸爸说这是爱我的。”

      沈清秋的拍立得背面,也是同一种爱。

      她想,这些女孩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人说爱你的样子,和他伤害你的方式,为什么可以是同一个人。

      林允杰的通缉令发出后六小时,有人看见他在临江长途汽车站出现过。

      杨萧晚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车站监控拍到他买了一张去云城的车票,发车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分,距离此刻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张闻舟立刻联系高速交警设卡拦截,但杨萧晚知道,以林允杰前四十年的谨慎程度,他大概率不会老老实实坐大巴到终点。

      他会在中途某个没有监控的小站下车,换乘另一辆车,再换一个方向,像水滴融进大海一样消失在人群里。

      杨萧晚站在车站售票大厅,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身边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蛇皮袋的,没有人在意这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女人是谁,也没人知道她在找的这个人,不久前把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心脏和子宫泡进了酒罐里。

      手机响了。技术科打来的。

      “杨队,沈清秋手机恢复了。微信聊天记录里有林允杰发的大量消息,时间跨度将近一年。从最初的‘你好,你的cos照很漂亮’,到后来的‘你跟我女儿长得真像,我能叫你女儿吗’,再到最近两个月的‘清秋,爸爸想你了,今晚过来陪爸爸好不好’。沈清秋的回复从礼貌感谢,到偶尔回应,到最近两个月几乎没有回复。”

      “她最后回复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她回了一个字:‘嗯’。”

      杨萧晚闭上眼睛。那个“嗯”字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后打出的一个字。她可能已经不想去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对自己那么好”的“林叔”。

      “查林允杰的女儿。”杨萧晚说,“他说的那个死去的女儿,到底存不存在。”

      一个小时后,张闻舟发来信息:林允杰确实有一个女儿,叫林念,十五岁时因白血病去世,距今已经七年。但林念的照片和沈清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林念圆脸、单眼皮、短发;沈清秋瓜子脸、大双眼皮、长发及腰。

      长得像他女儿,是他编的。

      杨萧晚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周亦琛那条短信里的一句话——“她信了。”

      不是“她被骗了”。是“她信了”。因为信,所以“嗯”。

      她收起手机,准备离开车站的时候,余光扫到候车厅角落里一个穿黑色卫衣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兜帽压得很低,正在翻一本什么书。杨萧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

      她穿过人群,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到第五排座椅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朝检票口走去。杨萧晚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了上去。她伸手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那人转过身。

      杨萧晚眉眼间骤然一松,紧绷的心弦瞬间垂落,落空之余,心底又莫名生出几分警惕。

      一张陌生的、年轻的、满脸青春痘的脸,困惑地看着她。

      “有事吗?”

      杨萧晚的手僵在半空中。

      “认错人了。”她说。

      陌生男孩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杨萧晚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抬头看了一眼候车厅的监控摄像头,黑色的半球形,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手机震了。

      那个陌生号码。

      “别找了。他现在不在临江。”

      杨萧晚打了五个字:“你怎么知道。”

      已读。正在输入。

      “因为我在找他。而且我比你快。”

      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周亦琛在找林允杰。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和一个三年前消失的前警察、现在的毒贩核心人物——他们在找同一个人。

      为什么?

      她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听一个人叹气。

      “周亦琛。”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你到底在做什么?”

      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低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在替你清理那些,你抓不到的。”

      杨萧晚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她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我想做。从三年前就想。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你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杨萧晚以为他挂了。

      “萧晚。”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有些事不能穿着警服做。但必须有人做。”

      杨萧晚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你不怕我抓你?”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算不上笑,只是从鼻腔里叹出来的一口气。

      “你抓我的时候,会见到我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电话挂了。

      杨萧晚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车站广播响起,某趟列车开始检票。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黑色夹克的女人眼眶微微泛红。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候车厅。

      外面在下雨,很小,像谁从天上往下撒盐。她没打伞,走进雨里,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

      因为她看见停车场出口的栏杆上,挂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很显眼,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没有。她走过去,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保温袋。

      打开保温袋,是一碗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

      粥很稠,皮蛋切得细碎。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你又不吃早饭。”

      杨萧晚端着那碗粥,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雨丝落在粥面上,打出细密的小坑。她低头看着那些小坑一个一个地出现、消失,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粥是热的。手是凉的。

      她知道这碗粥是谁放的。

      也知道那个人此刻一定在某个能看见她的地方,隔着雨幕,安静地数着她喝了几口。

      她没有抬头去找。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的味道跟纪舒然做的完全不一样。

      是周亦琛的味道。

      那碗粥,杨萧晚喝完了。

      她把保温袋和纸条一起装进证物袋——不是为了取证,是为了留着。她说不清为什么要留,就像她说不清为什么一直没有拉黑那个号码。有些东西不是放不下,是还没到放的时候。

      回到局里,张闻舟正在白板前画图。林允杰的关系网、活动轨迹、可能的落脚点,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林允杰在临江没有固定住所。他之前住在城郊一个出租屋,房东说上个月就退租了。他在漫展圈子里小有名气,ID叫‘林叔的镜头’,主要拍coser,以‘公益约拍’的名义免费给未成年女孩拍照。初步统计,接触过的女孩至少有三十几个,绝大部分未成年。”

      杨萧晚看着白板上那些女孩的照片,一张张年轻的脸,穿着五颜六色的洛丽塔裙子或动漫制服,在镜头前笑得像花一样。

      “有其他人报过警吗?”

      “目前没有。”张闻舟的语气很沉,“大部分女孩对他的印象都是‘一个和善的叔叔’,有个别觉得他聊天内容不太合适的,也只是删了好友,没人往犯罪层面想。”

      杨萧晚想起沈清秋手机里最后那个“嗯”字。如果她早一点说不,如果她早一点觉得不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但她知道这种“如果”没有意义。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面对一个长达一年嘘寒问暖的“林叔”,拒绝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高速设卡那边有消息吗?”

      “拦截到了他买票的那辆大巴,但车上没有他。他应该在中途下车了。”张闻舟用笔在云城方向的线路上画了一个叉,“现在有两种可能:一,他还在临江周边,换了其他交通工具;二,他已经出了省。”

      杨萧晚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叉掉的路线,忽然开口:“周亦琛在找他。”

      张闻舟的手顿了一下。

      “你联系上他了?”

      “他联系的我。”杨萧晚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我在找他,而且我比你快”的消息,递给张闻舟。

      张闻舟看完,把手机还给她,脸上没有太多惊讶。

      “他想抢在我们前面找到林允杰。”张闻舟说,“然后呢?动用私刑?”

      杨萧晚没有回答。

      她想起电话里周亦琛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能穿着警服做。但必须有人做。”她不确定他所谓的“做”是什么意思。是杀了他?还是把他绑了送到公安局门口?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觉得,三年前的周亦琛和现在的周亦琛之间,隔着一道她完全看不懂的墙。

      “不管他想做什么,我们不能让他比我们先找到人。”张闻舟把笔一扔,“沈清秋的案子,必须是警察的案子。”

      杨萧晚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调取了林允杰所有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社交媒体登录IP。技术科发现,林允杰有一个微博小号,最近几天频繁登录,IP地址显示在临江下辖的一个县城——安平县。

      “安平县,人口不到三十万,山区,交通不便。”张闻舟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他老家就是安平的。”

      “他有亲人还在那儿吗?”

      “有一个姐姐,林秀兰,五十二岁,在安平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

      杨萧晚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从这里到安平,开车要两个半小时。

      “走。”她站起来。

      张闻舟拿起车钥匙,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纪舒然牵着闪电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他们的架势,问了一句:“出外勤?”

      “安平。”

      “带上闪电?”纪舒然拍了拍闪电的头,“山区追人,它比你们管用。”

      杨萧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纪舒然把牵引绳递给她,闪电兴奋地摇着尾巴,鼻尖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注意安全。”纪舒然说。她的目光在杨萧晚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车上,闪电安静地趴在杨萧晚脚边,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趴下去。

      张闻舟开车,车载音响没开,只有引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萧晚。”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周亦琛说的‘清理’,可能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

      杨萧晚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什么意思?”

      “王宇辰的案子,宋敏是她自己暴露的,但周亦琛知道她在哪里。沈清秋的案子,林允杰刚跑,周亦琛就知道他不在临江。还有之前的张晓晴——”张闻舟顿了顿,“他说‘我原本要杀的人是他’,说的是王宇辰。但王宇辰是自杀。那他原本要杀的那个人,其实不是王宇辰,是宋敏?还是别的什么人?”

      杨萧晚沉默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可能不是在帮你查案。他是在借你的案子,找他自己要找的人。”

      闪电突然抬起头,耳朵竖起,朝着车窗外黑漆漆的田野低低地呜了一声。

      杨萧晚的手搭在闪电的背上,感觉到它的肌肉微微绷紧。

      “也许吧。”她说,“但至少目前,我们的方向是一致的。”

      张闻舟没有再说话。

      车驶入安平县境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县城的街道很安静,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林秀兰的小超市在县城主干道旁边,卷帘门拉着,但门缝里透出光来。

      张闻舟把车停在对面,熄了火。

      “我去敲门。”杨萧晚说。

      她穿过马路,走到超市门前,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半分钟,卷帘门从里面哗啦一声拉上去一半,一个中年女人的脸露出来,眉眼间跟林允杰有几分相似,但更苍老、更粗糙。

      “谁啊?这么晚了——”

      “林秀兰吗?我是临江市公安局的。”杨萧晚亮了证件,“你弟弟林允杰,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

      林秀兰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惊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又像是怕这一刻。

      她拉开门,侧身让杨萧晚进去。

      “进来说吧。”

      超市不大,货架上摆着一些日用品和零食,收银台后面有一扇门,通向后面的起居室。林秀兰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

      “他前天晚上来过。”她说,“半夜来的,敲后门。我以为是小偷,差点报警。”

      “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秀兰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他说,姐,我要出远门了。你帮我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我问他犯了什么事,他说,姐你别问了,问了你也帮不了我。”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林秀兰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不是小事。他从来不会半夜来找我。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怕给人添麻烦。”她捂住脸,“他小时候就这样,自己生病了不去医院,怕我妈花钱。他怎么会——”

      她没有说完,哭了出来。

      杨萧晚等她哭了一阵,才开口:“他现在在哪里?”

      “我没问。我不敢问。”林秀兰抽噎着,“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塞了两千块钱和一袋吃的。他站在后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说‘姐,你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以后吃不到了’。然后就走了。”

      又是红烧肉。

      杨萧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沈清秋的女孩?”

      林秀兰摇头:“没有。他从来不跟我说他拍的那些女孩的事。我总觉得……总觉得不太对,但我没管他。我一个开超市的,不懂那些。”她哭得更厉害了,“我是不是害了谁?他是不是害了人?”

      杨萧晚神色沉静,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无奈与悲悯,面对家属崩溃的自责,一言难尽。

      她没有回答。

      站起来,道了谢,走出超市。

      张闻舟靠在车旁等她。闪电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慢摇着。

      “他来过。走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杨萧晚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张闻舟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

      杨萧晚正要上车,手机亮了。不是陌生号码——是纪舒然发来的语音。她点开,纪舒然的声音很急:

      “萧晚,张晓晴出事了。她从医院跑了。”

      杨萧晚的手猛地攥紧手机。

      “什么?”

      “护士说她要上厕所,进去之后没出来。厕所窗户开着,三楼,她用床单拧了绳子爬下去的。监控拍到她凌晨十二点从医院后门离开,往南边方向走了。”

      南边。杨萧晚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张晓晴的家在南边。她跑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凌晨十二点,从医院逃跑。

      她要回那个家。那个她亲生父亲伤害过她的地方。

      杨萧晚拉开车门,几乎是摔进去的。

      “掉头,回临江。”

      张闻舟没有问为什么,已经发动了引擎。

      从安平到临江,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张闻舟开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杨萧晚一路上没有讲话,手机捏在手里,每隔几分钟就刷一次张晓晴的定位——纪舒然给孩子的病号服口袋里塞了一个追踪器,这是队里处理未成年人走失时的常规操作。定位信号还在,在城南老城区一带,移动速度很慢,像是走走停停。

      “她走不了太快。床单拧的绳子不结实,她从三楼下来的时候可能摔了。”杨萧晚的声音很紧,“纪舒然说监控拍到她从医院后门出来的时候,走路有点跛。”

      张闻舟没接话,油门踩得更深。

      凌晨两点十分,他们到了城南。杨萧晚根据定位,在一片老旧居民楼前下了车。路灯稀稀拉拉的,有几盏还坏了,整条巷子黑得像一条倒扣的船。

      闪电从后座跳下来,鼻尖贴着地面嗅了几圈,忽然朝巷子深处跑去。杨萧晚跟在后头,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

      跑了大概两百米,闪电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尾巴僵直,耳朵竖着,朝楼道里低低地吠。

      杨萧晚抬头看了一眼——这是张晓晴的家。

      张闻舟跟上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但没拔出来。他看了一眼杨萧晚,杨萧晚点了点头。

      两人一犬,进了楼道。

      声控灯还是坏的。手电筒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照出一些用粉笔写的电话号码和“□□”的字样。楼梯上散落着烟头和瓜子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臊味。

      四楼。张晓晴家的门口。

      门没关。

      虚掩着,露出一条大约十厘米的门缝。里面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但杨萧晚听到了声音——很轻的、压抑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她伸手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客厅里空空荡荡。茶几上那碗吃了一半的泡面还在,面条已经彻底干成了一张饼。沙发上的衣服被翻动过,那件印着卡通兔子的卫衣不见了。

      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杨萧晚穿过客厅,站在卧室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张晓晴坐在床上。

      她穿着那件卡通兔子的卫衣,太大了,袖子盖住了半只手,只露出指尖。她的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脚踝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她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但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那个相框。杨萧晚让纪舒然买的那个相框——里面裱着那张“五年级作文比赛三等奖”的奖状。

      她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布娃娃。

      “晓晴。”杨萧晚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张晓晴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怀里的奖状上,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萧晚慢慢靠近,坐在床边,没有碰她。

      “阿姨,你看。”张晓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的奖状。”

      杨萧晚低头看着相框里的奖状。上次她看到的时候,奖状背面有那行铅笔字。现在奖状被翻了过来,背面朝上,那行字正好对着张晓晴的眼睛。

      “爸爸说这是爱我的。”

      “他在骗我。”张晓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对不对?”

      杨萧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在网上查了。”张晓晴继续说,“查了好久。医院的电脑,护士姐姐教我用过。我查了什么叫‘性侵’,什么叫‘猥亵’。查完之后我就懂了。他说的爱,不是真的爱。”

      她抬起头,看着杨萧晚。那双空洞了很多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更冷的清醒。

      “阿姨,我想把那行字擦掉。但是我擦不掉。铅笔写的,一擦就糊了,越糊越黑,整张纸都脏了。”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我就想,那我就回家来。回家看看,这个地方能不能把我也弄脏。”

      杨萧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攥着相框的手。

      “你不会被弄脏。”她说,“脏的是别人。”

      张晓晴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

      “阿姨,我能不能跟你住?”

      杨萧晚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可以。”她说,“暂时可以。”

      张晓晴点了点头,把相框贴在胸口,靠着杨萧晚的肩膀,闭上眼睛。

      闪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安静地趴在张晓晴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拖鞋上。

      张闻舟站在卧室门口,背过身去,对着走廊,没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过了大概五分钟,张晓晴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就那样坐着,靠着杨萧晚的肩膀睡着了。

      杨萧晚没有动。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手臂发麻,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六点十七分,纪舒然带着急救人员到了。

      张晓晴被轻轻抱上担架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相框,谁掰都掰不开。纪舒然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看了一眼杨萧晚,什么都没说,眼眶红了。

      杨萧晚走出楼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她平时不抽,只有累到极限的时候才抽一根。打火机是张闻舟的,旧了,打了好几下才着。

      烟雾升起来,被晨风吹散。

      手机亮了。

      那个陌生号码。

      “她在网上查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一直看着。”

      杨萧晚盯着这行字,烟夹在指间,忘了抽。

      “你在医院?”

      已读。正在输入。

      “我在她旁边的床上。她半夜醒了,哭了一会儿,又睡了。我给她盖了被子。”

      杨萧晚的手微微发抖。她想打“你疯了吗”,又打了“你不要靠近她”,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你还在吗?”

      这一次,对面输入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我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

      杨萧晚把烟掐灭在掌心。

      不疼。

      跟这句话比起来,什么都不疼。

      天亮以后,张晓晴被转到了市妇幼医院另一层楼。纪舒然跟院方协调了一间离护士站最近的病房,窗户加装了限位器,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杨萧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相框,睡着了也不松开。

      纪舒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杨萧晚,自己靠着墙喝另一杯。

      “心理医生早上来过了。”纪舒然说,“说她不怎么开口,问十句答一句。但比之前好一点,至少愿意说话了。”

      杨萧晚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

      “昨晚的事,谢谢。”纪舒然忽然说。

      杨萧晚看她一眼:“谢什么?”

      “谢你没骂我。追踪器是我缝的,但我没想到她会翻窗。是我大意了。”

      杨萧晚沉默了几秒。“你缝追踪器的时候,也没想到她会从三楼翻下去。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床单拧绳子,从三楼往下爬——你能防住她第一次,防不住她第二次。这事不怪你。”

      纪舒然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闪电趴在两人脚边,尾巴慢慢摇着,偶尔抬起头看看走廊尽头,又趴下去。

      手机响了。张闻舟。

      “林允杰的轨迹有新发现。”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他在安平见过林秀兰之后,没有往远处跑,反而折回了临江。”

      “回临江?”

      “对。凌晨三点,有人在临江老火车站附近见过他。那个地方离沈清秋的学校只有两公里。”

      杨萧晚的脊背绷紧了。“他在想什么?”

      “两种可能。要么他觉得自己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要么——”张闻舟顿了一下,“他还没做完他想做的事。”

      杨萧晚没有等他说完,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纪舒然,张晓晴这边交给你。我去老火车站。”

      纪舒然没有拦她,只是喊了一句:“咖啡带上!”

      杨萧晚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临江老火车站早已停运,只剩下几趟货运列车偶尔经过。站房外墙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候车大厅的铁门用铁链锁着,但侧面围墙被人扒开了一个豁口,里面堆着一些流浪者留下的被褥和空酒瓶。

      杨萧晚到的时候,张闻舟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面前是一面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随便贴的,是有序的、层叠的、像某种祭坛一样的排列方式。最中央是一张沈清秋的cos照——粉色洛丽塔裙子,站在漫展的背景板前,笑得很用力,眼睛里全是光。跟杨萧晚在她行李箱里找到的那张拍立得是同一个场景。

      照片周围用大头针钉着一些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字。

      “清秋,你是最像她的。”
      “清秋,爸爸对不起你。”
      “清秋,你不会白死的。”

      杨萧晚一张一张看过去,目光停在最下方一张纸条上。那上面的字迹跟其他的不一样——不是林允杰的圆珠笔,更像是用什么东西蘸着写的,颜色发暗。

      她蹲下来,凑近看。

      是血。

      “下一个,像她的人。”

      张闻舟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他还要继续。”

      杨萧晚站起来,把这面墙的照片和纸条全部拍了下来。她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照片背面,觉得有什么凸起。翻过来看,照片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一个地址。

      临江老城区,建设路78号,三楼。

      “这是哪里?”张闻舟凑过来看。

      杨萧晚摇了摇头,但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因为她认得那个地址——建设路78号,是沈清秋的校外租住处。她在沈清秋的档案里看到过。

      林允杰不是在躲。

      他在沈清秋住过的地方。

      杨萧晚转身就跑。

      张闻舟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打电话调人。两个人从豁口钻出去,上车,发动引擎。杨萧晚坐在副驾驶,导航定位到建设路78号——距离老火车站不到三公里。

      “他一直在她附近。”杨萧晚的声音很紧,“他根本没有想跑。他从安平回来,就是为了回到她生活过的地方。”

      张闻舟没有说话,把油门踩到底。

      建设路78号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楼道里的灯比张晓晴家那栋还惨,几乎没有亮的。三楼只有两户人家,左边的门上贴着福字,右边的门没有贴任何东西,门把手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最近被人反复使用过。

      张闻舟侧身贴在墙边,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杨萧晚往后退了一步,抬脚踹向门锁。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但能看清屋里的情况。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社交媒体的页面——林允杰的微博小号,ID“林叔的镜头”。

      卧室的门半开着。

      杨萧晚推开门,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卧室里没有人。

      但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还带着体温的余温。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内侧还有水珠,刚倒不久。旁边放着一瓶药——褪黑素,助眠的。

      “他刚走。”张闻舟说。

      杨萧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口连着主干道,巷尾通向后街。她的目光扫过巷尾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深色衣服,速度很快。

      “后街!”

      张闻舟已经冲出去了。

      杨萧晚跟在他身后,两人从楼梯往下跑,冲出单元门,拐进后街。巷子里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纸箱,路况复杂。杨萧晚跑到巷尾的时候,看见张闻舟站在路口,手按在枪上,但已经没了那个人的影子。

      “跑了。”张闻舟的声音里带着不甘,“他对这片地形太熟了。”

      杨萧晚弯着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两侧的楼房——有几户人家的窗户开着,空调外机上挂着晾晒的衣服,空气里飘着早餐摊的油烟味。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通缉犯,刚刚从一个被他杀害的十八岁女孩的出租屋里跑出来。而这个女孩的出租屋,距离她的学校只有几百米,距离漫展场馆只有一公里。

      他把她约出来、拍照、建立信任、带进民宿,用了将近一年。而他回到她住过的地方,只需要一夜。

      手机震了。

      杨萧晚直起身,掏出手机。

      那个陌生号码。

      “他跑了。往东,穿灰色外套,戴黑色棒球帽。他在东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牌尾号37。”

      杨萧晚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到发痛。

      她把这信息转给张闻舟,张闻舟立刻联系指挥中心调取东街口的监控。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给那个号码:“你在哪。”

      已读。正在输入。

      “在他后面。”

      杨萧晚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想打“你不要动手”,打了又删。她想打“让我来”,打了又删。最后她打了一句话:

      “周亦琛,你还记得你曾经是什么人吗?”

      这一次,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她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消息来了。

      “我记得。所以我才不能不管。”

      杨萧晚把手机攥在手心,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东边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拖着长长的尾迹云,像一把白色的刀,把天空划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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