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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Eight
杨萧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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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萧晚回到局里的时候,看见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同一个样子。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平时端着咖啡互相调侃的老刘站在门口,烟叼在嘴里忘了点。他看见杨萧晚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把烟拿下来,在墙上按灭了,转身回了办公室。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纪舒然蹲在闪电旁边,一下一下地摸着狗的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没抬头看任何人,手掌压在闪电的颈毛上,指节微微泛白,像要把什么情绪死死摁进狗的身体里。闪电安静地坐着,耳朵耷拉着,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技术科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敲键盘。
张闻舟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用过的记号笔,笔帽没摘,就那么握着。
杨萧晚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她认识这个沉默。不是讨论之后的沉默,不是开会之前的沉默。是等一个消息的沉默。是消息已经到了、但还没人敢开口的沉默。
“怎么了?”她问。
张闻舟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但杨萧晚认识他很多年了,知道平底下压着什么。他用那种压得很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老韩没了。”
杨萧晚愣了一秒。
“什么叫没了?”
“龙泉镇。今天凌晨,他去追一个人。”张闻舟顿了顿,“对方有刀。”
老韩。韩卫国,五十三岁,临江市局刑侦支队的老刑警,干了二十八年。杨萧晚刚入警队的时候,他是她第一个搭档。他教她怎么看现场、怎么问话、怎么在审讯室里耗到天亮。他嗓门大,脾气急,抽的烟比吃的饭还多,但他会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把杨萧晚叫住,说一句“今天你那个推断不错”。
杨萧晚站在门口,手上还拎着车钥匙。金属的齿刃硌进掌心,她没感觉到疼。
“林允杰干的?”
“还不确定。他在追一个人的过程中被袭击,龙泉镇那边的同事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张闻舟没有说完,“刀伤,心脏位置,一击致命。是冲杀人去的,不是防卫。”
杨萧晚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韩卫国上个月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俩在档案室翻旧卷宗,韩卫国忽然抬头,抽了口烟,说:“小杨,我这辈子快到头了,你别学我,该休息休息。”
她当时笑他矫情。
“老韩家里……”
“白云墨在来的路上了。”张闻舟说。
白云墨。韩卫国带的最后一个徒弟,从警校毕业刚满两年,被分到龙泉镇派出所。韩卫国这次去龙泉镇,本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去看她。
杨萧晚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她吸了一口,冷空气刮过嗓子,带起一阵咳嗽。她咳得弯下了腰,扶着窗台,咳嗽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身后有人走过来,递了一瓶水。杨萧晚抬头,看见纪舒然站在旁边,眼底泛红,压着一层未落下的湿意,神色僵冷沉默。
“你没去休息?”
杨萧晚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不休息了。”
她站直身体,把水瓶盖拧回去。视线越过走廊,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短发,皮肤有点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冲锋衣。她的眼睛很肿,明显在路上哭过了,但走进这栋楼之后,她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腰板挺得很直。
她走到杨萧晚面前,站定。
“杨队。我是白云墨。”
声音很稳,但最后一个字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颤音。
杨萧晚看着她。那双眼睛跟韩卫国的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看人的方式,直直的、不闪躲的,像在说“你不用问,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准备好了”。
“你师傅的事——”杨萧晚开口。
“我知道。”白云墨打断了她,但很快又低声补了一句,“路上就知道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杨萧晚。是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已经裂了,边角磨得发白。
“师傅的手机。他昨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到。”白云墨的嗓音终于有了裂痕,眼尾骤然泛热,潮意在眼底翻涌了一瞬,她死死咬住唇瓣,硬生生把哽咽憋了回去,“我回拨过去的时候,是接不通了。”
杨萧晚接过手机,翻开。通话记录里,昨晚十一点零七分,一个拨出电话,备注名是“小白”。
未接通。
十一点零八分,一条短信,发给同一个号码。杨萧晚点开。
“小白,林允杰可能在乌头岭。你别一个人去。等我。”
白云墨站在那里,眼眶又烫了一层,指腹死死抠住手机开裂的边角,硬生生憋住将落的泪水。
“如果我当时接了电话……”她没有说完。
杨萧晚把手机还给她。
“他去了乌头岭。”
“对。”张闻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形图,“乌头岭在龙泉镇东北方向,山路崎岖,沿途有几个废弃的矿洞。老韩的判断如果是准确的,林允杰可能就藏在那一带。”
“他为什么不等支援?”杨萧晚问。
张闻舟沉默了一瞬。“当地同事说,老韩到龙泉镇之后,发现林允杰可能在连夜转移。他怕人跑了,想先锁定位置再报坐标。只是,没等他传回坐标。”
杨萧晚看着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指尖落在一个位置上。
“出发。”
她转身往外走。白云墨跟在她身后,把那部裂了屏的老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攥到发白。张闻舟拿起车钥匙。纪舒然蹲下来,指尖缓缓捋过闪电耷拉的耳背,那只狗像听懂了什么,耳朵竖起来,尾巴绷成一条线,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害怕,是那种犬类在追踪前的兴奋里混着不安的声音。纪舒然拍了拍它的背,低声说了一句“去找他”,闪电站起来,径直跟到了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萧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那个陌生号码。
“乌头岭。西坡第三个废弃矿洞。他带了绳子。”
杨萧晚攥着手机,脚步没有停。
她回了一句话。
“你也在?”
已读。正在输入。
“我在你来之前的地方。”
杨萧晚没有问那是什么地方。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后视镜里,白云墨坐进后排,抱着她师傅那个裂了屏的老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像在看什么东西最后一眼。
车子发动了。
雨又开始了。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把模糊的世界切成短暂的清晰。杨萧晚看着前方的路,山路蜿蜒,两侧的树被风吹得弯下腰。
她忽然想起那个句号里的心形。很小,几乎看不见。
她想,周亦琛说的“你来之前的地方”,大概是他一直在的那里。一个她看不见、但他从未离开过的位置。
可他明明守在这片山林,却没能递来一句及时提醒。
车驶入山路的时候,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掉出一包烟。杨萧晚捡起来,是韩卫国上次落她车里的,半包,里面还剩三根。
她把烟放回储物格,没有扔。
三根烟。她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