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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休整三日·二 休 ...


  •   休整的第二天,江砚深是被花香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股浓郁的、带着露水气息的花香熏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船舱的天花板上多了一束野花——不知道是谁采的,用一根草绳扎着,挂在横梁上,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花束不大,由几种不同颜色的野花组成——白色的铃铛状小花、紫色的穗状花序、几朵金黄色的蒲公英,还有几片蕨类植物的叶子作为点缀。搭配得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扎花的人用了心,每一种花的位置都经过仔细调整,颜色也错落有致。

      江砚深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冰凉柔软,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

      船舱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掀开门帘走出去,看到谢清晏正蹲在岸边,手里捧着一把野花,正在认真地往一根细藤上编。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花茎,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

      江砚深靠在船舱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花环的?”

      谢清晏抬起头,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吵到你了?”

      “没有。”江砚深说,“被花香熏醒的。”

      谢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散落的那些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编了一半的花环往身后藏了藏。

      “阿萤早上出门前说,船舱里太闷了,放点花会好闻一些。”他说,“我就去山坡上采了一些。”

      江砚深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编了一半的花环。编法很简单,就是把花茎一根一根交错着编进藤条里,但谢清晏做得极其认真,每一朵花的位置都经过反复调整,确保不会挤到旁边的花朵。

      “你这个手艺,”江砚深说,“要是末日之前,可以去街边摆摊卖花了。”

      “什么叫‘末日之前’?”谢清晏头也不抬,“现在也可以卖。只要你买。”

      “我买。”江砚深说,“多少钱?”

      谢清晏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压缩饼干。”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交。”

      他转身回船舱,翻出一块压缩饼干,走出来递到谢清晏面前。谢清晏接过压缩饼干,把编好的花环拿起来,却没有直接递给江砚深。他站起身,走到江砚深面前,把花环轻轻戴在了他头上。

      花环有点大,戴上去之后滑下来,卡在了江砚深的眉毛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谢清晏先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含蓄的、克制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肩膀都在抖。江砚深很少看到他笑得这么毫无防备,一时间看呆了,连花环滑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都忘了扶。

      “你笑什么?”他问。

      “你……”谢清晏指了指他的脸,笑得话都说不连贯,“你看起来像……像一棵会走路的花……”

      江砚深把花环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笑吗?”

      “好笑。”谢清晏诚实地点了点头。

      江砚深看着他笑得眼角都泛起了细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让谢清晏每天都这样笑。想让他忘记自己只剩二十五天这件事,想让他像一个普通的人一样,在普通的早晨,因为一件普通的小事而开怀大笑。

      他伸手想把花环从头上取下来,但谢清晏按住了他的手。

      “戴着。”谢清晏说,笑意还没完全褪去,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任性,“我编的。”

      江砚深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了。

      “行吧。”他说,“你说戴就戴。”

      谢清晏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蹲下身,继续编第二个花环。

      江砚深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编。谢清晏的手指很灵活,虽然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把花茎一根一根地编进藤条里,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角度,确保每一朵花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你以前编过这个?”江砚深问。

      “没有。”谢清晏说,“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编这么好?”

      “可能是因为——”谢清晏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想编得好一点。给你的东西,我不想太敷衍。”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草,但耳朵尖又红了。

      过了一会儿,谢清晏编好了第二个花环。他站起来,把这个新编的花环也戴在了江砚深头上——这次戴在两个花环上面,叠在一起,像是一顶歪歪扭扭的花冠。

      江砚深头上顶着三个花环,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到底要在我头上放多少个?”

      “看你表现。”谢清晏说,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看。”

      “你认真的?”

      “认真的。”谢清晏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真的好看。”

      江砚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想把多余的花环摘下来,但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他说,“你说好看就好看吧。”

      那天上午,他们把采来的野花插满了渡厄舟的船舷。

      谢清晏负责采花和编花环,江砚深负责把花固定到船舷上。两个人分工明确,效率很高,不到两个小时,渡厄舟的船舷上就插满了一圈野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在晨光中随风摇曳,把整艘船装点得像一座移动的花园。

      阿萤和阿洛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艘破旧的木船漂在湖面上,船舷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船头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头上叠着三个花环,另一个正在往他头上放第四个。

      阿萤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这是……把整个山坡都薅秃了?”

      “没有。”江砚深说,头上的花环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晃了晃,“只薅了三分之一。”

      阿萤看了看船舷上那些花,又看了看他头上那四个花环,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打击人的话。她跳上船,从背包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甲板上——几卷绷带、一小袋盐、一盒火柴,还有一小罐不知道是什么的腌菜。

      “聚落给的。”她说,“他们说感谢你们帮忙清除了附近的执妄形,这点东西算是谢礼。”

      “替我谢谢他们。”江砚深说。

      “谢过了。”阿萤说,然后她看了看船舷上的花,又看了看江砚深头上的花环,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他们要是看到你们把船弄成这样,可能会把东西要回去。”

      江砚深没理她。

      阿洛默默地在角落里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他话不多,但做事很利索,不一会儿就把阿萤带回来的物资分类整理好了。

      阿萤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便在船尾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拿出一本破旧的笔记开始写写画画。江砚深瞥了一眼,看到上面画满了符文和线路图,大概是她在研究什么东西。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湖面上,水波轻轻地摇着渡厄舟,像是一只摇篮。船舷上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湖水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

      江砚深靠着船舱壁,半眯着眼睛,看着谢清晏坐在船头,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朵小花。他把花茎折成不同的长度,试图把它们编成一条更长的花链。

      “你在做什么?”江砚深问。

      “做一条花链。”谢清晏说,“长到可以绕船舱一圈的那种。”

      “绕船舱一圈?那得用多少花?”

      “不知道。”谢清晏诚实地回答,“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江砚深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没有什么碎片,没有什么灯,没有什么二十五天的期限。只有一艘破船,满船的花,和一个在阳光下编花链的人。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个短暂的幻想里。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到谢清晏放下了手里的花链,挨着他躺在了甲板上。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谢清晏的头发蹭到了他的脖子,痒痒的。

      “累了?”江砚深问。

      “嗯。”谢清晏说,“编花环比打架还累。”

      江砚深笑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谢清晏伸出手臂,把他揽了过去。

      不是他自己靠过去的——是谢清晏主动把他拉进了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江砚深的后背贴上谢清晏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江砚深愣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他顺从地靠在谢清晏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肩窝里。

      “歇一会儿。”谢清晏说,下巴轻轻搁在江砚深的头顶。

      “嗯。”

      阳光透过船舷上那些花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砚深闭着眼睛,听着谢清晏的心跳,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谢清晏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拨弄着他发丝间夹着的一片花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耐心的事情。

      “你头上沾了花瓣。”谢清晏说。

      “哦。”

      “别动,我帮你拿掉。”

      谢清晏的手指从他的发间穿过,拈起那片花瓣,但没有扔掉。江砚深微微睁开眼,看到他把那片花瓣放在了自己的掌心里,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江砚深重新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到。

      傍晚的时候,谢清晏的花链终于编好了。

      比他预想的要短一些,没能绕船舱一圈,只够绕船头一圈。但他还是很满意地把花链系在船头的栏杆上,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

      “好看。”他自言自语。

      江砚深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条花链。

      “好看。”他附和道。

      谢清晏转过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表情——那种表情很少出现在他脸上,以至于江砚深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怎么了?”谢清晏问。

      “没什么。”江砚深说,“就是觉得你这样子挺好的。”

      “什么样子?”

      “像是一个……普通人的样子。”江砚深说,“会为了编好一条花链而高兴。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谢清晏低头看了看那条花链,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他说。

      “你不是。”江砚深说,“你是神。”

      “神也会编花链。”谢清晏说,“神也会觉得编好一条花链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神也会编花链。”

      他们在船头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湖面。湖水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是有一团火在水面下燃烧。那条花链在晚霞中泛着温暖的光泽,每一朵花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砚深。”谢清晏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江砚深转过头看他。

      “比昨天开心。”谢清晏说,“比前天也开心。比之前的很多天都开心。”

      他顿了顿,又说:“我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只是坐在一艘开满花的船上,看一整天的云和太阳。”

      江砚深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清晏的手。

      “那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他说。

      “好。”谢清晏说。

      他们都清楚,这个承诺不可能实现。但他们还是愿意许下它。

      就像在祈愿树上系布条一样。

      有些话,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那天晚上,阿萤在船尾生了一小堆火,用来照明和驱蚊。阿洛坐在火边,安静地擦拭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江砚深坐在船舱门口,借着火光看地图。谢清晏坐在他身边,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江砚深没有抗拒,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靠在谢清晏的肩上,继续看地图。

      阿萤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明天就要出发了吗?”阿萤问。

      “嗯。”江砚深说,“休整三天够了。再拖下去,时间不够。”

      阿萤知道他说的时间不够是什么意思。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西南边那片山区,我打听了一下。”

      “怎么说?”

      “地形很复杂,而且当地人说,灰雾最浓的时候,那片区域经常传出奇怪的声音。有人说是风声,有人说是矿洞里的回声,也有人说是——哭声。”

      江砚深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哭声?”

      “只是传说。”阿萤说,“不一定可信。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江砚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把地图收起来,转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边的谢清晏——实际上是他在靠着谢清晏,但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到谢清晏的侧脸。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柔和。

      谢清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别担心。”他说,“有我。”

      江砚深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阿萤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笔尖停顿了好几次。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我去附近转转。”她说,“阿洛,你跟我一起。”

      阿洛收起匕首,默默地站起来,跟着她跳上了岸。

      渡厄舟上只剩下江砚深和谢清晏两个人。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熄灭了。

      江砚深靠在谢清晏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说的那句话——“我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

      他坐直身体,转过身,看着谢清晏。

      “怎么了?”谢清晏问。

      “没什么。”江砚深说,“就是想看看你。”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江砚深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头发。

      “看吧。”他说,“我又不会跑。”

      江砚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一只蝴蝶掠过水面。

      谢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偷袭?”

      “嗯。”江砚深说,耳朵有点红,“不可以吗?”

      “可以。”谢清晏说,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回来,在他唇上回了一个更长的吻,“但我要还回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江砚深坐在船头,谢清晏从船舱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编得很丑的花环,歪歪扭扭的,花也分布得不均匀,左边挤成一团,右边稀稀拉拉的。

      “这是什么?”江砚深问。

      “赔给你的。”谢清晏说,“白天给你编的那几个,阿萤说你戴着像个花盆。我又重新编了一个。”

      他把花环轻轻放在江砚深头上。

      江砚深伸手摸了摸,确实编得很丑。比他白天戴的那几个丑多了。花茎断了好几根,用细草绳勉强绑着;花朵歪七扭八的,有几朵已经快要掉下来了。

      但他没有摘下来。

      “好看吗?”他问。

      谢清晏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好看。”

      “你撒谎。”

      “我没撒谎。”谢清晏说,“花环是丑的,但你戴着好看。”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他说,“夸人的方式怎么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一般不会有人说‘花环是丑的但你戴着好看’这种话。”

      “那我就是第一个。”谢清晏说,语气坦然。

      江砚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靠在他肩膀上。

      月光洒在湖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银子。远处有夜鸟飞过,叫声在夜空中回荡,然后又归于沉寂。

      “谢清晏。”江砚深轻声说。

      “嗯。”

      “明天就要出发了。”

      “嗯。”

      “你害怕吗?”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点。”

      “害怕什么?”

      “害怕——”谢清晏想了想,“害怕到了最后,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江砚深愣了一下。

      “你害怕的是这个?”

      “嗯。”

      “你应该害怕的是你自己会消失。”江砚深说,“而不是害怕保护不了我。”

      “消失没什么好怕的。”谢清晏说,“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很难过。”

      江砚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你这个傻子。”他说。

      谢清晏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傻子。”江砚深重复了一遍,“都快消失了,还在担心别人。”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是别人。”

      江砚深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清晏的手,十指相扣。

      “谢清晏。”他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自己。”他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会难过。”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因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会难过。”

      谢清晏没有说话。

      他把江砚深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拉到唇边,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

      江砚深看着自己被吻过的手背,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头靠回谢清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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