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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凝固的月光 ...


  •   从祈愿树回到渡厄舟后,江砚深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谢清晏这个决定是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定下了。像是往心里埋了一颗种子,不打算让它发芽,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但他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阿萤第三天早上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变化。她站在岸边,看着江砚深在船头整理装备的背影,皱了皱眉,然后转头看向坐在船舷边的谢清晏。

      “他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谢清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江砚深,想了想,说:“可能是想通了什么。”

      “想通什么?”

      “不知道。”谢清晏说,“但他昨天晚上回来之后,就没再做噩梦了。”

      阿萤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她跳上船,把一捆符文材料放在甲板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地图是用羊皮纸画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上面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但关键的标记点还用红笔重新描过。

      “城市灯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说,“殷九歌同意在必要的时候提供支援,但她有个条件——如果灯完全觉醒后世界真的开始全面复苏,城市灯塔要成为第一个正式的物资调配中心。”

      “她倒是会挑时候。”江砚深头也没抬。

      “她是务实的人。”阿萤说,“不趁这个时候谈条件,等世界恢复了就没她说话的份了。”

      江砚深没有反驳。他把最后一件装备塞进背包,拉紧束口带,然后转过身来。

      “下一站去哪?”

      阿萤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北方的一个位置。

      “废弃矿山。从这里出发,步行大约需要五天。但如果能搞到交通工具,可以缩短到两天。”

      “什么交通工具?”

      “我在城市灯塔听说,东边三十里外有一个废弃的车库,里面可能还有能发动的车辆。”阿萤说,“不过那片区域最近有执妄形活动的迹象,风险不小。”

      江砚深想了想,然后说:“我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更快。”江砚深说,“你们在这里等我,最多两天我就回来。”

      “不行。”谢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很平静,但不容商量。

      江砚深转过头,看到谢清晏已经从船舷边站了起来,正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谢清晏说。

      “两个人去也一样危险。”江砚深说,“而且如果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人能报信。”

      “那我跟你去,阿萤和阿洛留在这里。”

      “你也留在这里。”江砚深说,“你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去了也是拖累。”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谢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阿萤看了看江砚深,又看了看谢清晏,识趣地拉着阿洛退到了岸上,假装去检查那些符文材料。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谢清晏说:“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推开我?”

      江砚深没有回答。

      “如果你是在保护我,我不需要。”谢清晏说,“如果你是在推开我——那你应该知道,你推不开的。”

      江砚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很久,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湖面上的风吹散。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站在江砚深面前,伸出手,把江砚深低垂的脸抬起来。

      “看着我。”他说。

      江砚深抬起眼睛。

      “我不会受伤。”谢清晏说,“至少在你面前不会。”

      “你撒谎。”江砚深说,“你已经受伤很多次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些伤都会好的。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好。”

      江砚深愣住了。

      谢清晏松开了手,转过身,走向船舱。

      “我跟你去。”他说,“阿萤和阿洛留在这里。后天早上出发,今晚先把路线规划好。”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但江砚深听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清晏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口,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谢清晏抬他脸的时候,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他握紧了拳头,像是要把那个温度牢牢攥在手心里。

      当天晚上,他们在渡厄舟上研究路线。

      阿萤把地图铺在船舱的地板上,用炭笔标出了几条可能的路径。阿洛蹲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指出地图上某些地形的误差。

      “这条路最近,但要穿过一片沼泽地。”阿萤指着一条虚线说,“雨季还没完全过去,沼泽里的水位可能比地图上标注的要高,风险比较大。”

      “这条路呢?”江砚深指了指另一条线。

      “这条路绕远了,要多走两天,但沿途有废弃的村庄可以落脚,补给会比较方便。”

      “那就走这条。”江砚深说,“多两天就多两天,安全第一。”

      阿萤点了点头,用炭笔把那条路线描粗了一些。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矿山那边的具体情况,我了解的不多。只知道那里在末日之前是一个大型矿区,开采了几十年,地下挖空了一大片。灰雾最浓的时候,那片区域被认为是禁区,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为什么?”

      “不知道。”阿萤说,“有人说是因为地下有大量执妄形聚集,也有人说是因为矿洞的结构在末日中遭到了破坏,随时可能塌方。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没有人说得清。”

      江砚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到了再看。”

      “你不怕?”阿萤问。

      “怕有什么用?”江砚深说,“碎片在那里,不去就拿不到。拿不到灯就不能完全觉醒。灯不能完全觉醒,这个世界就没办法真正恢复。”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谢清晏的时间不多了。我不能浪费在任何一次犹豫上。”

      阿萤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研究地图。

      第二天一早,江砚深和谢清晏出发了。

      阿萤把他们送到路口,把一个包裹递给江砚深。包裹里装着干粮、药品和几枚符文石——那是她用城市灯塔的材料临时制作的,可以在危急时刻形成一个短暂的防护罩。

      “省着点用。”她说,“材料不够,我只做了三枚。”

      “够了。”江砚深把包裹收好,“谢谢。”

      阿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谢清晏,然后压低声音说:“照顾好他。”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萤说,声音很轻,“但我希望你能做到。”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渡厄舟。

      江砚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走吧。”谢清晏走到他身边。

      “嗯。”

      他们上了路。

      前两天的路程还算顺利。

      他们沿着阿萤标注的路线走,穿过了几片稀疏的林地,跨过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沿途遇到的执妄形不多,都是一些小型个体,三两下就能解决。谢清晏的力量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对付这些东西绰绰有余。

      但到了第三天,情况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天气。早上出发的时候还是晴天,到了中午,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北边压过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水。紧接着就是暴雨,没有任何预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岗亭躲雨。岗亭很小,只能容下两个人勉强挤在一起。屋顶有好几处漏水,雨水从裂缝中渗下来,在地面上积起了一滩一滩的水洼。

      江砚深靠在墙上,把背包抱在怀里,防止里面的东西被淋湿。谢清晏站在他旁边,肩膀紧挨着他的肩膀。

      “这场雨来得真不是时候。”江砚深说。

      “也许是个好兆头。”谢清晏说。

      “下雨是好兆头?”

      “在废土上,雨水意味着生机。”谢清晏说,“灰雾笼罩的时候,连雨都是灰色的。现在的雨是透明的,说明空气里的灰雾残余已经很淡了。”

      江砚深侧过头,看着谢清晏的侧脸。

      雨水从屋顶的裂缝滴下来,落在谢清晏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你看什么?”谢清晏没有转头,但显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江砚深说,“好看。”

      谢清晏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怎么老是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谢清晏想了想,“就是那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那就别接。”江砚深说,“听着就行。”

      谢清晏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暴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渐渐变小。他们从岗亭里出来的时候,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水,鞋子踩进去能没过脚踝。

      “今晚怕是赶不到预定的落脚点了。”江砚深看了看天色,“得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在附近找到了一栋半坍塌的民房。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能勉强遮风挡雨。江砚深清理出一块干燥的地面,用废墟里捡来的木柴生了一堆火。

      谢清晏坐在火堆旁,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根横梁上晾着。江砚深坐在他对面,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谢清晏。”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遇到彼此,你现在会在哪里?”

      谢清晏想了想,然后说:“大概还在到处游荡。从一个地方飘到另一个地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我也是。”江砚深说,“大概还在某个废墟里找吃的。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一些罐头,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饿肚子。”

      他顿了顿,又说:“那样的人生,想想就觉得没意思。”

      “现在呢?”谢清晏问。

      “现在?”江砚深笑了一下,“现在虽然也还是在找吃的、找地方睡觉,但至少身边有个人陪着。感觉就不一样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江砚深。”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江砚深手中的树枝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依然看着火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灯?”

      “带着灯。”江砚深说,“带着你留给我的所有东西,继续走下去。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江砚深读不懂的东西。

      “那就好。”谢清晏说,声音很轻。

      江砚深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最好还是别走。”他说,“我一个人走太远了,会累的。”

      谢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江砚深说,“是一定。”

      谢清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火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第四天下午,他们到达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废弃车库。

      车库是一栋两层高的混凝土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铁皮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黑洞洞的内部。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锈蚀严重的车,轮胎早就瘪了,车窗碎了一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碎的。

      江砚深小心翼翼地靠近卷帘门,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车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里面停着五六辆车,大部分都已经报废了——有的引擎盖掀开着,里面的零件被拆得七零八落;有的车身被压扁了,像是被什么重物从上方砸过。

      但在最里面,有一辆越野车看起来还算完整。

      “那辆。”江砚深指了指,“去看看能不能发动。”

      他们穿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杂物,走到那辆越野车旁边。车身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但车体没有明显的损伤,轮胎也有气。江砚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试了试点火。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电池没电了。”他说,“看看后备箱里有没有搭电线或者其他能用的东西。”

      谢清晏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捆绳子、几件旧衣服、一个工具箱、半瓶矿泉水。他把工具箱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一套完整的维修工具,还有一根搭电线。

      “有这个就够了。”江砚深接过工具箱,从里面翻出扳手和螺丝刀,“我去看看能不能把旁边那辆车的电池拆过来用。”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从另一辆报废车上拆下一块还能用的电池。换上之后,他再次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

      引擎咳嗽了两声,然后轰隆隆地启动了。

      江砚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能开。”他说,“油表还有一半的油,应该够开到矿山。”

      谢清晏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座椅上的灰尘扬起来,在阳光中飞舞。

      “你还会修车?”他问。

      “废土上生存的基本技能。”江砚深说,挂上档,踩下油门,“你不会的东西,都得学会。不然活不下去。”

      越野车缓缓驶出车库,碾过满地的碎玻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把车内照得通亮。

      江砚深眯了眯眼睛,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

      一张照片从遮阳板后面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腿上。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是一男一女,靠在一辆崭新的越野车旁边,笑得很灿烂。男人穿着工装裤,女人扎着马尾辫,身后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

      “应该是这辆车的主人。”谢清晏凑过来看了一眼。

      江砚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末日之前,这辆车的主人也是一个普通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爱的人。他们可能计划着一次长途旅行,可能刚刚买了这辆新车,正在憧憬未来的日子。

      然后末日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也许他们逃出去了,也许没有。但这辆车被留在了这里,像一个时间的胶囊,封存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记忆。

      江砚深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遮阳板后面。

      “走吧。”他说。

      越野车驶上了通往北方的路。

      第五天中午,他们到达了矿山的外围。

      远远看去,矿山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山体被开采得面目全非,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层,像是被剥了皮的肉。矿区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些钢筋混凝土的框架,像骸骨一样矗立在荒野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矿洞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镶嵌在山体的底部,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洞口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碎石和锈蚀的机械设备,还有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金属构件。

      江砚深把车停在距离矿洞大约五百米的地方,熄了火。

      “到了。”他说。

      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矿洞口,沉默了一会儿。

      “你感觉到了吗?”谢清晏忽然问。

      “什么?”

      “里面有什么东西。”谢清晏说,目光盯着洞口,“很强大的东西。不是执妄形,是别的东西。”

      江砚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矿洞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灯的反应呢?”

      谢清晏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有。”他说,“碎片在里面。很深的地方。”

      江砚深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那就走吧。”

      他们带上必要的装备,走向那个矿洞。

      越靠近洞口,空气中的温度就越低。像是有一台巨大的空调在洞口吹着冷风,把地底的寒意源源不断地输送出来。江砚深打了个寒颤,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

      洞口比他们想象的更大。站在洞口往里看,像站在一座大教堂的门前。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再往深处就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江砚深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洞口。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谢清晏紧随其后,也走进了黑暗。

      他们身后,洞口的光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然后那颗星星也消失了。

      他们完全陷入了黑暗。

      只有腰间那盏灯,散发着微弱的月白色光芒,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黑暗中为他们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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